《史记·项羽本纪》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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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末年，统治阶级的残暴腐朽，给广大人民群众造成无穷无尽的灾难。陈胜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各地纷纷响应，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的烈火迅猛地燃遍全国。项羽就是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中涌现出来的一位英雄，一个悲剧式的英雄。《项羽本纪》通过对项羽一生生动而又深刻的描写，通过对秦末农民大起义和楚汉争天下历史经验的总结，表现了司马迁同情革命，热烈歌颂农民起义的进步思想和唯物主义的历史观。


对项羽这个历史人物如何评价，历来有不同的看法。与项羽同时代的人，例如刘邦，他是项羽争天下的劲敌，在政治上是项羽的对立面，对项羽的评价不会客观，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总结了项羽十大罪状，这十大罪状在《项羽本纪》中省略了，在《高祖本纪》中有。《淮阴侯列传》记载了韩信对项羽的评价，是刘邦征求意见时所谈，与刘邦评价项羽差不多，比刘邦的评价详细。《高祖本纪》还记载了刘邦的两个大臣高起、王陵对项羽的评价，他们说：“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他们对项羽的评价难免有片面性。作为史学家的司马迁对项羽的评价比较客观公正，他对项羽的历史功绩是肯定的，在《史记》中把项羽列入本纪就是对项羽的重视，给项羽以帝王的地位，对项羽的缺点错误不加掩饰，进行揭露批评。相比之下，班固远远不如司马迁，把项羽放在列传，抹杀项羽的历史功绩。毛泽东同志在抗战时写的《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这篇文章把项羽定为农民起义领袖，和陈胜、吴广、刘邦并列。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批评了项羽不接受批评，刚愎自用的缺点，对项羽的功过是一分为二的。文革期间评法批儒，在对待项羽这个问题上，任意践踏唯物主义辩证法，抱着古为帮用的目的，搞影射史学。说刘邦是大法家，项羽是儒家，是奴隶主复辟势力的总代表，说项羽的《垓下歌》是灭亡前的哀鸣，实际上那首歌写的很好。


项羽在中国历史上的作用主要是在第一次农民起义中以暴风骤雨的声势摧毁了秦王朝，完成了陈胜、吴广没有完成的事业。项羽之所以能够完成这个大业，和同时代的人相比，有超过他们的地方。项羽之前有四个人物，即陈胜、吴广、项梁、宋义。陈胜首难功绩是重大的，但他打下陈县后，过早地称王，过上了腐化的宫廷生活，和他一块当雇农的人找他，被他所杀，背叛了自己的阶级，骄傲自满，最后失败了。吴广在市民中威信很高，但他军事上无能，既不会作战，又骄傲自满，脱离部下，被部下所杀。他们死后，起义军领袖最强大的是项梁，他立了怀王心，各路起义军都归附他，可是刚刚打了胜仗就麻痹轻敌，听不进反面意见，在定河战役中牺牲了。后来宋义继任统帅，他给项梁提意见有其正确的一面，但他品德很坏，在生死关头，采取坐山观虎斗的利己主义的观望态度，同时此人专横自私，听不进别人意见。项羽与这四个人相比，在精神面貌上超过了他们，对当时形势有冷静的分析，有正确的看法，认识到起义军处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也看到秦的主力在赵，他敢于亲自奋击最强大的敌人，能够带部下抱决死之心与敌人决战，同时他能够以暴风骤雨的声势摧毁秦的主力，夺取整个战争的胜利，表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在这点上，前四人都做不到，可见项羽超过了他们。司马迁写项羽是以饱满的热情写的。


可是灭秦以后，在新形势下，项羽的缺点错误逐渐暴露。项羽能够打天下，不能治天下，由于他不能很好地治理天下，矛盾转化，变成了项羽和刘邦的矛盾，酿成了楚汉相争的局面。楚汉相争的初期，项羽占绝对优势，鸿门宴放跑了刘邦，分封诸侯以后，项羽就走下坡路了，经过五年斗争，他失败了，当初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落了个悲剧的结局。项羽为什么失败？司马迁在《项羽本纪》结尾总结了四点，这四点当然是项羽的错误，尤其是第四点。但是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司马迁还不能真正认识项羽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原因主要有三个，第一，项羽大大损害了人民的利益，引起人民的反抗，在新安坑降卒二十万，秦子婴投降后，他大肆烧杀抢掠；再如田荣在齐国反叛他，后来又归顺他，他仍旧大肆烧杀抢掠，这些事例说明这是项羽的严重错误。第二，项羽违背了历史发展的根本规律，走倒退的路；秦始皇取消分封制，建立郡县制；项羽灭秦后，又分封诸侯，形成天下割据的局面。第三，项羽在用人方面，组织路线、干部政策，执行任人唯亲的路线，只相信和他有亲属关系的人，而真正有才能的人，例如韩信、陈平、英布，原来都是他的人，后来都投奔了刘邦，使好多人背叛了他，楚汉相争中，他更得不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


总之，项羽既是一个力拔山、气盖世、“近古以来未尝有”的英雄，他勇猛善战，叱咤风云，显赫一时，在击败秦军，推翻秦王朝的过程中建立了巨大的功绩；又是一个性情暴戾、优柔寡断、只知用武不谙机谋的匹夫，在推翻秦朝统治以后，他目光短浅，策略错误，企图恢复春秋、战国时代的封建贵族政治，加之烧杀破坏，终于丧失民心，军败身亡。司马迁巧妙地把项羽性格中矛盾的各个侧面，有机地统一于这一鸿篇巨制之中，虽然不乏深刻的挞伐，但更多的却是由衷的惋惜和同情。


《项羽本纪》是《史记》传记中最精彩的一篇，达到了思想和艺术的高度统一。它犹如一幅逼真传神的英雄肖像画，色彩鲜明；又像一张秦汉之际的政治军事形势图，错综有序。通篇文章气势磅礴，情节起伏，场面壮阔，脉络清楚，疏密相间，语言生动，成为我国文学史上的一篇不朽佳作。文中破釜沉舟、鸿门宴、四面楚歌、乌江自刎等故事，早已家喻户晓，历代传诵。
司马迁写人物传记的技巧是非常高的，在《项羽本纪》中非常成功地刻画了项羽这个人物的典型形象，写了许多陪衬人物。在司马迁笔下，项羽表现出一种狂飙突起，叱咤风云的精神，拔山盖世的气概，许多精彩段落的描写，使我们如临其境，如见其人，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的，这是因为作者运用了许多技巧。


第一，在典型环境中刻画典型性格。

恩格斯说：“现实主义除细节的真实之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典型环境就是秦末天下大乱，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实际上项羽那种叱咤风云的精神，那种率直磊落的心胸，那种残忍粗暴的性格，都是在这种环境中形成的，司马迁给以艺术的再现。项羽少年时学剑，见秦始皇游会稽，都表现了他与众不同的性格。从秦末到楚汉相争，战争不断，《项羽本纪》以描绘项羽这一人物的形象、刻划这一人物的性格为主，同时也生动地叙写了战争。披卷读之，既可以闻见战场上的血腥，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勇士们的猛吼，又可以看见项羽披甲持戟，嗔目而叱，大呼驰下，溃围，斩将，刈旗的神态与身影。《项羽本纪》正是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写人，在写人的过程中写战争，二者相得益彰。战争因人物而生动、壮观，人物因战争而更显生动、奇伟，人物性格也更有了典型性。


第二，精心选材和剪裁。

《项羽本纪》不但写了秦末农民起义的经过和楚汉相争，而且还写了项羽的一生，项羽活了三十一、二岁，尽管较短，从江东起义到乌江自刎这八年是不平凡的八年，三年起义灭勤，五年楚汉相争，身经七十余战，他一生中这八年是非常复杂的，事件纷繁，内容丰富，假若把他经过的事不分大小一一记叙，不知要写多么长，实际上也不必要。司马迁深知这一点，他不是自然主义地纯客观地记录，而是以项羽为中心，以当时军事上的进退为线索，以各个重大战役为描写的对象，经过精心选材，紧紧抓住最能表现项羽性格的典型事件来写。写了少年时代、江东起义、渡江西征、钜鹿之战（包括杀宋义、破釜沉舟、战钜鹿、降章邯）、鸿门宴、衣锦还乡、分封诸侯、彭城大战、荥阳之围、广武相持、鸿沟划界、垓下突围、乌江自刎，这些主要情节是通过项羽进军和退却的路线贯穿起来的，形成单线发展、峰峦起伏的结构，也可叫单线串珠的结构，而对不重要的事件、细节一概舍弃，使其人物传记既简洁又集中，显然是经过司马迁苦心经营的。


第三，周密地考虑详写和略写。

司马迁在写《项羽本纪》时是经过精心剪裁的，不用的都舍弃了，他对用的材料也不是平均用力，哪些详写，哪些略写？是经过精心选择的，项羽少时的粗疏学浅，长大以后的勇力过人，只是略略几笔带过，直到消灭秦军主力、扭转战局的巨鹿大战，破釜沉舟，威震诸侯，也还只是从侧面用笔，通过写诸侯军的观望、恐惧、畏服，把一个铁骨铮铮的八尺大汉顶天立地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在进行粗线条的钩勒，有意地夸张了整体之后，司马迁便抓住了几个点睛处，工笔细描，刻意求精。鸿门宴是一个比较中心的材料，是项羽一生的分水岭，同时又是楚汉相争矛盾斗争的开始，鸿门宴这场斗争不是一场军事冲突，而是一场微妙的政治斗争，在写鸿门宴过程中，作者通过对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把项羽刻画出来，表现了项羽大度的气度，直率淳朴的性格，而在政治上是非常幼稚的，由于司马迁在写鸿门宴时着墨较多，单独把它截取下来也是完整的。除了鸿门宴场面的极力铺排，还有垓下之围悲剧气氛的纵笔渲染，乌江自刎时神态的精雕细刻，都写得活灵活现，有形有神，有言有情，形与神、言与情融合一体。


第四，叙述和描写交互使用。

写历史著作常用的是叙述的方法，司马迁写《史记》是两种方法交互使用，比如在《项羽本纪》中，对起义军的进军过程、分封诸侯等，用的是叙述的方法；而关键情节，如鸿门宴、垓下突围等，用的是描写的方法，写这些情节时，在事实的基础上，注意了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把人物之间的言谈举动、声言笑貌都惟妙惟肖地表现出来了。这几段写的非常生动，可以当小说读，有戏剧性。


第五，对比和映衬密切配合。

这篇人物传记中心人物是项羽，其他出场人物都是陪衬，司马迁采取对比和映衬密切配合的方法来塑造人物形象。如刘邦和项羽的形象是鲜明的对比，项羽从小就有雄心大志，而刘邦年轻时是好吃懒做的酒色之徒；起义以后，项羽英勇善战，身先士卒，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刘邦表现为一个胆小鬼，极端个人主义者，为自己逃生，六亲不认，把子女三次推堕车下；项羽最主要的性格特点是坦然直率，而刘邦的性格特点是狡猾诬赖。从另一方面看，项羽骄傲、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而刘邦比较虚心、豁达，善于采纳别人意见；在政治斗争上项羽非常幼稚，特别在鸿门宴上更是如此，相比之下，刘邦在政治斗争中老练，在宴会上不动声色，全力取得项羽的谅解；项羽不会用人，刘邦善于用人；项羽比较残暴，刘邦比他仁慈；项羽是军事人才，善斗力，彭城大战，带三万人把刘邦打败，而刘邦善斗智。除刘邦外，还有两个对比人物宋义和范增，宋义极端自私，项羽从大局出发；范增对项羽一片忠心，但他不听。其他出场少的人物，如项梁、虞姬、樊哙、楼烦、田父、乌江亭长等是映衬人物，写这些人物是为了映衬中心人物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