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项羽

端木庆龙

在楚汉战争中，项羽虽败，但在自古就“成者王侯败者贼寇”的中国，他却依然让后人缅怀敬仰不止。司马迁在《史记》中，把他放在同秦始皇、刘邦、汉武帝等一代帝王的地位来对待，依然把他看作是代表着一个时代的领袖人物。后代文人墨客对他更是常怀景仰之情，李清照的“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总是给人以激励和鞭策。

项羽之所以让后人缅怀和敬仰，主要是其鲜明的人格魅力所然。一方面，他具有身先士卒、视死如归、永不言败的英雄主义气质。项羽身高力大（“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在起兵八年当中，无论是与秦国交战，还是与汉军争锋，项羽总是身先士卒，无往而不胜（“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在与刘邦的几次直接对垒中，兵力上无论多寡，几次都杀得刘邦“仅得数十骑遁去”。在与汉军的一次战斗中，汉将楼烦箭射得非常好，楚军接连几名将领都被射杀，项羽非常生气，亲自披革持戟出阵，眼一瞪，大喝一声，竟吓得楼烦逃回阵中，不敢出战（“项羽嗔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战争中的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英雄主义精神在项羽身上可以说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正是古代战争中，作为一名军事将领备受兵士爱戴、用以鼓舞士气的人格魅力所在。汉五年，项羽被围困在垓下乌江边，身边仅存二十八骑，而汉军围者达数千人。项羽独自纵马驰骋于汉军之中，斩杀汉军数百人，后又下马步行接战，身受创伤十余处，直至战死。汉军将领为邀功，相互击杀争夺项羽的尸体（“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后项羽的尸体被一分为五，这五名汉将因此都得以封侯。所以说，项羽留在历史书册上的，是一个动天地、泣鬼神的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形象，自然博得后人无限的同情和敬仰。

另一方面，项羽还具有慈悲友善、行侠仗义、光明磊落的古代贵族作风。他出身贵族（“项氏世世为楚将”），其祖父为楚国名将项燕，被秦将王翦所杀。到项羽这一代，虽已败落，但其贵族气质依然深深印在项羽身上。首先，在对待朋友、下属上，项羽恭敬友爱，对士兵非常体贴。韩信曾经说：项羽待人接物很有礼貌，对兵士、对大众也很具有同情心，谁要是病了，他能流着眼泪去给你送吃送喝的（“项王见人恭敬善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陈平也对刘邦说过：项羽对人恭敬友善，所以那些重义轻利的正人君子大都聚集在他身边；而大王您粗鲁少礼但能够以封官许愿来笼络人心，所以那些凶顽好利之徒大都聚集在您手下（“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多归汉”）。刘邦手下的文臣武将都这样说，可见项羽的确是一幅彬彬有礼的古代君子形象。其次，项羽具有古代贵族那种坦荡磊落的侠义之心，不善于心计，喜欢用光明正大的个人决斗方式来解决问题。鸿门宴上，刘邦自忖在军事上还不是项羽的对手，就俯首帖耳地向项羽“告饶”，项羽不加思索，冲口一句话（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对我说的，要不，我怎么会这样？）就原谅了他，并将自己在刘邦阵营中的“耳目”供了出来。宴席上，范增数次提醒项羽趁机杀掉刘邦，项羽却默然不应，错失良机。汉三年的广武之战，楚、汉相持数月未决，军民苦不堪言，项羽就对刘邦说：这几年连连打仗，老百姓都受够了苦，不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吗？干脆我和你单打独斗，以决胜负，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跟着受苦（“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也”）。他追求的是一种古代贵族式的、痛快淋漓、光明正大的决斗，不希望无辜百姓受牵连。汉四年，楚、汉相持不下，就相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项羽自以为从此天下安宁了，不用再打仗了，就把作为“人质”的刘邦的父亲和妻子交还给刘邦，兵士也大都解散回家，他自己只带着少部分军队回彭城去了。孰不料，刘邦却用张良、陈平之计，从后面给项羽来了个“回马枪”，最终将项羽围杀于垓下乌江，取得了楚汉战争的最会胜利。可见，古代贵族那种坦荡磊落的侠义作风在项羽身上依然有深深的烙印，他缺乏心狠、果断、玩弄心术的手段，不善于斗智，这无论是在军事斗争中，还是在政治斗争中，自然都是不利于取胜的因素。

第三，项羽是一个性情中人，对自己心爱的人和物很有感情，多少带有点“为了美人故，江山都可抛”的古代贵族特征。这也是令后代无数文人墨客缅怀不止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被围垓下、兵少粮尽、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令项羽放心不下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而是常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虞姬和宝马。于是，在四面楚歌声中上演了“霸王别姬”这一千古绝唱的悲壮一幕：“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边饮边唱边舞边哭，虞姬和之。身边的将士也都悲泣不已，不忍心也不敢看他们的领袖（“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就是这样一个儿女情长的人，缠绵多情，很具有人情味，这也可以说他缺乏“成大事者”的心狠、果断之气质。刘邦却不是这样，一次在被楚兵追得仓皇逃窜时，为了跑得快点，竟将同车的儿女（孝惠帝、鲁元公主）三次推于车下；在项羽将太公（刘邦的父亲）推至军前要挟刘邦时，刘邦竟说：我们已经是兄弟了，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把他煮了，别忘了分给我一碗汤喝（“吾与若结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将烹若翁，则幸分吾一杯羹”）。完全是一幅为达个人目的六亲不认的地痞心肠，即使是做为一时的权宜之计，我想如果换成项羽也是万万做不出的。

项羽最终还是以失败者的身份留在了史册上。他由强变弱直至最终失败，根本的原因在于，他缺乏作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和组织者应具备的一些基本素质和能力。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即使在楚汉战争中项羽胜利了，他所建立的朝代也不会有刘邦所建立的西汉王朝那样强盛，甚至有可能过不了多长时间，中国又重新进入诸侯割据的混乱局面。但我们不妨大胆设想一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没有西汉王朝的建立，也许就没有政治上封建中央集权制的不断巩固和完善，也不会有思想文化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皇权至上、宗族至上理念对国人长达两千多年的顽强浸淫，春秋战国时期那种百家争鸣、自由奔放的社会风气也许会延续下来。假使如此，我们也许会在十七、十八世纪同西方列强一道同时步入工业文明，即使晚些，也许会在十九世纪中叶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搭上工业革命的末班车。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中国的历史也许就要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