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项羽的艺术形象 —读《史记 项羽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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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自成书以来就受到了褒贬不一的评价。西汉晚期的思想家扬雄指出：“是非颇谬于经”。东汉时期的思想家王充在《论衡·案书》中提到：“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余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南朝文学评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到：“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现代文学家鲁迅则提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史记》是由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和七十列传组成的。本纪是按照历代帝王先后顺序来记载各朝兴衰的传记，项羽是本纪中唯一没有成为帝王的（吕后除外）但也被写进了本纪中的人物。由此看来，项羽在《史记》中的地位不一般，而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塑造的项羽形象，对后世影响深远。

《项羽本纪》是《史记》中精彩的篇章之一，司马迁在文中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项羽：没落的楚国贵族，眼高手低的少年，崇尚勇气和武力的西楚霸王，过度怀念故国的游子，杀人如麻的屠夫……
一、推翻暴秦的传奇式人物

横刀跃马倚天笑，笑声惊破咸阳城。
－《古风乐府·咏项羽》


项羽是顶着光环出生的传奇式人物。他一出世，就向世人昭告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如《项羽本纪》中最后一段中“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虽然项羽是否舜的后代已无从考究，但这已给项羽的人生添上第一笔传奇的色彩，而且，项羽还是楚国将军项燕的孙子。二十四岁成名，领兵初起；杀宋义而威震楚国，名闻诸侯；钜鹿之战，破釜沉舟，以少胜多……这都为项羽的传奇人生埋下了伏笔。

提到项羽，就不得不提到他在推翻暴秦中所起的作用。虽然陈胜和吴广是起兵反秦的第一人，虽然是刘沛攻破咸阳结束秦朝暴政，但起主力作用的却是项羽和他叔叔项梁领导的楚军。项梁起兵从东阿一直到定陶，大破秦军，虽然项梁最后在定陶之战中战死；项羽派人劝降二十余万秦军，钜鹿之战中以少胜多，威震中原。在精神上，项羽对秦军的胜利，大大鼓舞了人们反抗暴秦的信心；在战略上，项羽成功吸引了秦军的注意，为其他反秦势力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条件；在笼络人心上，在反秦活动中，项羽是聪明的，他利用了章邯和赵高的矛盾，劝降了二十余万秦军，大大削弱了秦军的力量。

此外，在其他的历史书中，或多或少记载了项羽的一些奇异经历，如项羽出生那年秦国发生了一次大地震，项羽在秦始皇出游时向车队扔了一个大鼎等。无论是《史记》还是其他史书，都把项羽描绘成了传奇式的英雄人物。当然，这也为以后项羽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二、悲情式的英雄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垓下歌》


项羽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但也是一个悲情式的英雄。中国人向来喜欢以成败论人，但项羽是一个反例。在楚汉之争，项羽是一个败者，但无损其英雄形象，人们记住的是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选择自刎来结束自己生命的英雄，不愿苟且偷生的顶天立地的人物。

在《项羽本纪》中，司马迁对这位悲情式的英雄作了分析，向我们细述了项羽不可避免的悲剧式人生。

首先是项羽残忍的性格，是导致他逐步走向失败的直接原因。

在文中，写到秦始皇出游时，项羽去观看时说道：“彼可取而代也。”但他的叔叔项梁掩其口。从这句话可以看出，项羽对秦朝的极端仇视，表现出其复国的宏图大志。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项羽因国仇家恨而变得残暴无比。

国仇家恨，使项羽对秦朝表现出极端仇视，以致于日后做出一些极端残忍的事情，把人们心目中救世主的形象逐步毁灭，把江山拱手让给了刘沛。“涉间不降楚，自烧杀。”“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项羽的这些行为和秦将白起又有何区别呢？这些行为都揭示了项羽极端仇恨秦朝的心理。在进咸阳城时，司马迁就把项羽和刘沛作了一个比较：刘沛“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增的话），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起货宝妇女而东”。两者一对比，自然而然就凸现出人心所向，预示着项羽的失败。

其次是项羽的骄傲自满和过度自信导致了他的失败

项羽少年时，学书不成，又去学剑，学不成后就央求叔叔教他兵法，最后还是一事无成。在《史记》中，项羽曾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很多人从这句话出发，纷纷赞扬项羽胸怀大志，但我认为这是项羽少年时骄傲的表现。学习不仅仅是用来记名字而已，用剑也不仅仅是用于与人决斗，兵法的精髓是融会贯通，每一门课都有它的深刻内涵。项羽学的都是皮毛，却自以为学到了精髓，就不肯再学了。这不正说明了项羽的项羽的骄傲自满和过度自信吗？少年时的项羽，司马迁没有过多地指出他的缺点，但在往后的叙述中，明显增加了这方面的描写。在初起兵时，项羽就因斩李由，而“益轻秦，有骄色”。
再次是项羽生性多疑。
在历史上，君主都是多疑的，项羽也不例外。刘沛使用了离间计，使项羽轻信范增与汉有私交，使自己最重要的谋臣离开了自己。在战场上，项羽同样犯了兵家之大忌－多疑。在垓下之战中，夜晚听到四面楚歌，就误以为刘沛已攻下了楚，在帐中悲歌慷慨。

种种性格上的缺点，都让他只能成为一代英雄，而不是一代英明君主。在他的绝命诗中，他把自己的失利看作是时不与我，事实真是如此吗？我认为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三、输不起的西楚霸王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题乌江亭》

一代英雄西楚霸王，最终没能保住自己的河山，在垓下兵败自杀。这造就了他千古的英雄形象，让千千万万的后人景仰他，也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为自己树立了这么一个光辉的形象：在战场上，我是当之无愧的真英雄；在世人的眼中，我是常胜将军，我不要失败；即使失败了，我也要以最壮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一个名垂千古的西楚霸王，而不是兵败被杀的项羽。在中国传统的思想下，这种英雄式的自杀影响深远，甚至传播到了我们的邻国日本，并被日本进一步发扬光大了。

但从另外一个侧面看，项羽是愚蠢的，他对胜负看得太重了。就像杜牧诗中所说的：“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越王勾践就是一个例子：兵败被俘，做了夫差的奴仆三年之久，最终卧胆尝薪，灭掉吴国，成为最后一个春秋霸主。战场上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就连拿破仑也不例外。如果项羽没死，或许中国的历史会改写，或许他就不仅仅只是西楚霸王，或许刘氏的江山就不会那么稳固……

结局是不可改变的，项羽最终还是自杀了。他把楚汉之争看得太重了，他把自己的名誉看得太重了，他把胜负看得太重了，所以他输不起这场战争。


四、对故国过度留恋的游子


楚国是项羽的家乡，但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项羽便成了亡国贵族，但在项羽心中，楚国依然是他的故乡。

项羽是爱自己故乡的，但这份爱太沉重了。对故国的爱，致使他“引兵西屠咸阳”，让其英雄形象被毁。对故国的爱，让他耳里容不下对楚国一切的评价，当有人讽刺楚人“沐猴而冠耳”，活活把那个人给煮了。曾有人建议项羽建都咸阳，但项羽却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在项羽的思想中，既然已经灭掉了秦朝，就要回去光复楚国，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梦想实现了，但也把关中地区拱手相让，踏上了自我毁灭之路。回到楚国，项羽开始分封诸侯，把刘沛赶到巴蜀，企图巩固自己的权力。但事与愿违，项羽的猜忌和排挤，昔日的部下开始离开和背叛他，他的势力在逐渐瓦解。

悲剧在向项羽靠近，在垓下之战中，项羽选择自杀而舍弃了楚国。我想，项羽这么做，应该是无颜见江东父老，所以没有渡乌江。他过于珍惜自己在楚国人中的形象了，他宁愿自刎，也要留给楚国父老乡亲一个英雄的形象。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项羽是一个虚荣心极强的人。在他的深层意识中，带兵打仗就是为了求富贵，而不是为了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富贵了，就要炫耀。这就是项羽打仗的目标。当然，虚荣心过度的膨胀，让失利的他无颜过乌江，从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得不感慨他对故国的过度留恋，如果他能意识到秦始皇一统六国，已经没有楚国这个概念，我相信他会走得更远的。


五、对“勇武制胜”过度崇拜的屠夫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王安石《乌江亭》


不可否认，项羽是一代英雄豪杰，但在成就他的背后，是无数条生命用鲜血来助其完成大业的。就算把坑杀的秦军和屠城的平民百姓除外，死在项羽刀下的人也不记其数。“籍遂拔剑斩守头，…籍所击杀数十百人”
，“即其帐中斩宋义头”，“项王烧杀纪信”，“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引自《项羽本纪》）虽然项羽曾对刘沛说，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但在我看来，项羽只不过是一个对“勇武制胜”过度崇拜的屠夫而已。项羽想用单打独斗来结束漫长的楚汉之争，这对刘沛来说简直是笑话。刘沛当时已经五十有多了，和正值壮年的项羽相比，刘沛赢的几率微乎其微。但项羽深信，勇和武是制胜的关键。这也是项羽和刘沛的区别：项羽相信“勇武制胜”，而刘沛深信“谋略制胜”。在鸿门宴上，司马迁对项羽的描叙不多，主要是范增和张良在斗智，众人配合演一场戏罢了。在宴会上，刘沛处处在谋略着如何逃脱，而项羽却恰恰相反。寥寥的数笔，就把项羽“崇尚勇武”的性格给描写出来了。如和樊哙的对话中，项羽始终称樊哙为壮士，并赐其酒肉。在刘沛成功逃脱后，司马迁把项羽和范增在收礼物时作了一个对比：项羽接受了玉璧并置之坐上，范增则拔剑撞玉而破之，宣泄了自己的不满。由此看来，项羽此时已经被胜利麻痹了自己，早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项羽热衷于带兵打仗，在《史记》中，就有大篇幅的描述。常年的征战，难免士兵不会疲惫，而且真正对项羽忠心的人又有多少呢？这在文章的开头就有了提示，在陈胜起义时，项羽借机杀了郡守，“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在杀宋义时，“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从以上两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项羽向来是以“以武服人”，而不是“以理服人”。项羽东渡乌江后，又会有多少人会陪他东山再起呢？这是一个疑问。王安石在诗中也提到：“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