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爱自己的羽毛甚于虞姬

哲别

今天看到一首诗，杜牧的《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很明显，杜牧是在批评项羽不该自暴自弃：胜败乃兵家常事，何不忍辱包羞，以俟东山再起呢。据说项羽经垓下一战，只自己和几个随从突围而出，来到乌江边上，有个乌江的亭长划船来接他。项羽说：这是天要亡我，还过江干什么！“吾带江东八千子弟起兵，今无一人生还，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有何面目见之？”于是挥剑自刎。李清照有感于此，也写了一首《夏日绝句》：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她对项羽就表现出几分欣赏了：活得轰轰烈烈，死得潇潇洒洒，有什么不好？毛泽东也写过一首《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老毛是说：如今占领南京，正是一举靖肃宇内的大好时机，要奋勇向前，不可半途而废。


项羽，贵族；刘邦，小小公务员，小混混。这样的PK本身就够吸引眼球的了，何况过程还一波三折、惊心动魄，主演的都是大腕：韩信、张良、范增、虞姬……能不票房过亿，能不被各色人等淹口水吗！悼项羽之败的这三首诗词，我以为最优是李清照，其次老毛，最次杜牧。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项羽乌江自刎是他的性格悲剧，他不可能做出第二种选择。我们将他一生的行径大致了解一下就明白，项羽从来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年轻的时候，霸王举鼎，好象挺牛B哄哄，实际上是为一句赌语玩真的，说不定就能因此落下个腰椎错位，肩关节损伤呢！这种事，理性的人不会干的，可见他冲动、卤莽，逞勇斗狠。


钜鹿之战，项羽以少胜多，击破二十万秦军，生擒秦将王离，斩杀苏角，风头出尽。项入辕门时，诸侯将领跪行相迎，不敢仰视。一般就认为项羽震慑诸侯，获得爱戴了，实际此言差矣，一个人皆仰视的领导，能有别人发挥的舞台吗？所以这番之后，项羽反失其他部队的军心，深陷“项家军”独脚跳的深渊！


鸿门宴，不用说了，他因妇人之仁，才被刘邦咸鱼翻身。世人都斥责秦始皇“焚书坑儒”，却不知道项羽一把火少了阿旁宫，才真正毁灭了浩如烟海的典藏卷籍！刘项原来不读书嘛。


登帝位，号“西楚霸王”，已非王者气象，在定都问题上，有人劝他定都政治、经济、文化处于绝对中心地位的关中，项羽却急于东归，大怒道：“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偏要定都彭城，结果是失了天下，而为中华民族奉献出一句成语——“锦衣夜行”。


对项羽，还是韩信的总结准确，他对刘邦说：“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n

对这么一个人，杜牧偏想劝他忍辱包羞，能屈能伸，可能吗？要他能那么想，那就不是项羽了，是刘邦。甚至在娶老婆方面，项羽也是虚荣的，谁漂亮娶谁，够拉风就行。后人写小说、拍电影，把项羽写成情种，我是有很大疑问的，他爱的恐怕是虞姬第一美人的风光显耀吧？而小说家言的根据，是项羽一首“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足见英雄气短的悲壮，却未必是儿女情长的缠绵，为什么呢？你看项羽杀虞姬的动机，仍是担心她被汉军羞辱，使自己名誉受损而已，若果真爱虞姬，让她装成民女，逃出隐居便了，谁会为难一个女人呢。垓下项羽率领28人就能六进六出汉军包围，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将虞姬带在身边也不是什么负累，突围之后不过乌江，带美人去过农家乐，男耕女织、儿孙绕膝，亦美哉妙哉，何至于就一剑杀了她？可见他爱的不是虞姬，而是他自己。项羽的一生，就是只图自己痛快，不顾别人利益，只为自己虚荣，不管他人死活的一生。


李清照看准了这一点，没杜牧那么迂腐。人但图痛快一场，项羽就是项羽，岂是别个旁人？他的贡献也就在于留下若干娱乐话题，惹千年万年的秀才、小姐遐思，玩政治、管天下，自有刘邦、毛泽东之辈。


不过，毛泽东“不可沽名学霸王”一句，意思不太通。霸王不过乌江，是因为一败涂地，心灰意冷。解放军占领南京，却是气势如虹慨而慷，没有类比之处。若是要勉励解放军“穷寇狠狠去追”，项羽也不是这方面的反面教材啊，项羽自己才是穷寇！难道毛泽东是指项羽在鸿门宴上沽名钓誉放走了刘邦？也不通。刘邦当时是他的兄弟盟军，是友非敌啊。所以“宜将剩勇追穷寇”与“不可沽名学霸王”没有太大的启承关系，不如改成“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呆板解兵书”。哈哈，莫砸板砖，俺闪、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