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锁秦楼”到“遥思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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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声声慢》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乌江》

倘若不是上述作品本身的知名度极高，人们很难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然而，千真万确二者均系宋朝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手笔。


古往今来，人们大都将李清照视为只善写闺情的婉约词人。然而事实上，李清照的作品多姿多彩，欢娱之作亦工，悲苦之篇尤佳；诉衷肠情真意切，忧国事势压须眉。


细观李清照的作品，正是她充满甘苦的命运的写照。所以在不同的时期，她的作品风格也具有各个时期的特点。我就以南渡作为分界线，将其分为两个时期来比较。




南渡前 ：


先来谈谈南渡前的作品。南渡前包括了她闺中待嫁，婚后伉俪情深，以及屏居青州时“猜诗斗茶”的好时光。这段时期虽说并非事事如意，但生活安定，与后来颠沛流离的生活大为不同。然而，由于党争不断，李清照有很长时间不能与丈夫厮守，所以词中多为感情所发，表达对家人的思念，多为孤寂烦恼所作，然而“烦恼”到了李清照那里，却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一种朦胧的优雅。“在烦恼时写下一些诗词的李清照因创造了一种东方高雅女性的人格美而光耀千秋。”（余秋雨《霜冷长河〈举例李清照〉》）


这段时期的作品虽然局限于一些儿女情长的表现，但其中也不乏清新倜傥之作，如少女时期的《如梦令》：


尝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一首就是词人豪情逸兴的写照，虽然是一首只有三十三字一气呵成的小令，它的景象却非常开阔，无论是极其酣畅的情辞，还是由此所表现出来的艺术特色，都如词坛的一阵清风给人耳目一新之感，被口碑相传为“独树一帜”。人称“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之苏辛，非秦柳也。”（沈曾植《菌阁琐谈》）。


在与赵家三公子赵明诚婚后最初的时间里，沐浴在爱河中的李清照的词作几乎是清一色的闺房昵意、伉俪相娱。《减字木兰花》中一句“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然而，好景不长，新婚不久，赵明诚即出仕宦，李清照以《一剪梅》送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词写的是与丈夫分开时的孤独之情。她“轻解罗裳”，独自上床欲睡。听到雁鸣声，瞥见月光满楼，顿增秋夜孤寂之感，于是想到“负笈远游”①的丈夫，“相思闲愁”一并涌上心头，离别之情跃然纸上。《古今女史》卷十二评云：“此词颇尽离别之情，语意飘逸，令人省目。”


如果说《一剪梅》诉的是依依不舍的离别之痛，那么“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表的就是肝肠寸断的相思之苦了。明徐士俊《古今词统》：“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等句，即暗中摸索，亦解人怜，此真能统一代词人者矣！”
而清代著名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到：“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这么说来，李清照的这句“人比黄花瘦。”成为千古名句，应是理所当然了。




南渡后 ：

就在他们“猜诗斗茶”之时，金人铁骑横卷中原，昔日的繁华顷刻间化为废墟，北宋王朝呼啦如大厦倾倒，女词人目睹山河破碎，江山易帜，百姓流离失所。她体会到什么是难民，什么是屠城，什么是亡国……这一切让她感到悲愤难平，这就使李清照的诗歌创作更加贴近现实，贴近政治。她虽不能够驰骋疆场，驱除胡虏，亦不能持笏上本，直陈良策，但却用饱含悲愤的狼毫，抒发心中的不平：


南渡衣冠少王导②，北来消息欠刘琨③。

又说：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李清照看到了北宋当时的形势与东晋东渡的相似性，而感叹没有王导、刘琨这样具有战略眼光和复国大志的谋臣武将。同时她也认识到北宋统治者的软弱无能，这种情绪在《乌江》中表现地淋漓尽致。


生当做人杰④，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她认为人活在世上应当像张良、韩信、萧何一样做治国平天下，死后也要像屈原所歌颂的鬼中枭雄。而为君者就应该像项羽一样，拼死保卫国家，决不苟且偷安，为了个人的一己私利做出问心有愧的事来。这首词正表达了李清照强烈的爱国情怀。


在这段时期中，李清照还写下一首《咏史》：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⑤。

她在这首诗中借“王莽新朝”暗喻赵构政权不是正统的皇位继承者，好似脖子上长出的赘瘤，以史实讽现实。同时，李清照也告诫士大夫、文人和一切民众，应该像嵇康一样，不屈服于金人及其伪政权的压力，至死坚持民族气节，维护民族尊严。


而南渡后李清照作品的另一个变化是在她的丈夫赵明诚去世以后，再加上经历了再嫁风波⑥，使得李清照对以前亲人的思念愈加深刻。于是在哀思中，她写下《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在雨横风狂之后，花尽尘香，接踵而来的政治、再婚风波虽然停息了，而人生的希望也随之消磨殆尽。赵明诚的遗著《金石录》还在，但人事俱非，心里有很多话，不等说出来就泪流满面。同样是思念，但已与以前的相思情有很大的不同，如今的思念，夹杂着对已故亲人的哀思，表达的是伤感和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