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不废江河万古流

花生

义乌，浙江中部的一个县级市，一个历史悠久、名人辈出的地方，1300年前，这里出了一个因写《讨武氏檄》而惊动天下的文人，千百年来一直受到后人怀念，评价之高，令当代人也暗暗称奇。有人称他是“功高天三尺、才登第一峰”的奇人，他写下的《讨武氏檄》是天下第一檄。有人称他是椎击秦始皇的张良，诛杀诸吕的周勃，此人名叫骆宾王。4月下旬，记者来到义乌，感受一个文弱书生气吞山河的气概与对抗武则天的力量，感受《讨武氏檄》纸背后深沉而厚重的文化，感受文化在与暴力的对决中，文化如何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文弱书生的惊天之举

骆宾王的故居在义乌市的骆家塘。骆家塘原来是城郊的一个小村庄，后来城区不断扩展，骆家塘成了城区的一部分，连名称也改成了“城中中路”。现在，骆宾王故居已不存在，在故居遗址上，当地政府上建起了一座大型公园，叫“骆宾王公园”。这是全国唯一纪念骆宾王的公众公园。

公园入口处是一座仿唐牌坊照壁。进了公园看到一个碧波荡漾的水塘，塘内三只大白鹅在悠然嬉水。这座水塘就是骆家塘，是骆宾王写成名之作《咏鹅》的地方。公园内有一座骆宾王纪念馆，展出了他极为坎坷、悲惨凄凉的一生。

骆宾王有“江南神童”、“齐鲁才子”之称，文才出众，但怀才不遇，心境极为悲苦。他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名落孙山；在河南豫州道王李元庆府中当幕僚，没有得到重用。他曾对前程万念俱灰，在兖州过耕读自娱、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时间长达12年。49岁时，他已满头白发，再上长安参加对策考试，终于被录用，当了一个“奉礼郎”的小官。他又不甘心平庸地度过一生，一心想为国建立功业，52岁高龄时还从军入伍，在青海、西藏度过了3年的军旅生涯，后又随军到云南腾冲，参加朝廷的平叛战斗，军中的文书、布告与捷报都出自于他的手笔。他为国建立了功勋，但朝廷只给了他一个武功县主簿的职务。61岁那年，他被提升为“侍御史”，是朝廷的监察官，但他上任还不到半年，受人诬陷，锒铛入狱，成了一名阶下囚。他在狱中写下著名的五律《在狱咏蝉》，借蝉自喻，抒发长期郁积在心头的忧愤。

唐永隆元年（680年），唐高宗李治大赦天下，骆宾王被释放出狱。他满以为冤案能得到昭雪，官职能够恢复，但他的命运越来越糟，被贬到离京城很远的浙江省临海县当县丞。这一年，唐朝风云突变，唐高宗因病去世，传位给太子李显，掌握实权的武则天加快了“篡权窃国”的步伐。她废黜了李显的皇位，贬为庐陵王，另立小儿子李旦为帝，当她的傀儡，同时将她武家侄子提升到重要岗位，掌控要害部门，对李唐宗室与开国元勋大开杀戒。一个有血性的青年，名叫徐敬业，是唐代开国元勋英国公徐世责力的长孙，对武则天废唐自立的野心极端不满，在扬州举兵起义，以武装来推翻的武则天的统治。这时骆宾王已是62岁的老人，也参加了扬州兵变。他把一生的愤恨，满肚子的委曲以及他的全部政治理想，全部泻在《讨武氏檄》上。

骆宾王输了战争赢了道义

骆宾王的檄文写得义正词严，气势磅礴，有如长虹凌空，如同空中惊雷。徐敬业把骆宾王的讨武檄文传遍全国各地，号召天下勤王，推翻武氏政权，恢复李唐天下，天下反武志士无不闻檄而动，热血沸腾；朝廷内部也因此而产生动摇，宰相裴炎就要求武则天退出政治舞台还政于李显。但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徐敬业的起义开始势如破竹，但很快就被武则天打得落花流水，徐敬业等25个头目全部被杀，骆宾王也不知所终，生死不明。武则天乘机登上权力巅峰，于公元690年正式登基，将国号“唐”改为“周”，自封为“大周金轮圣神皇帝”，另创官制，另立朝服，甚至命庐陵王李显改姓武。李唐王朝终于变成武周王朝，满朝文武终于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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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在军事上取得完全的胜利，在文化与道义上却是个失败者。她无法消除《讨武氏檄》在全国的影响，无法抵消骆宾王揭露的有关她的一系列罪恶，无法洗脱一个“篡位窃国”、“乱伦淫荡”、“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的形象，无法取得李唐宗室、开国元勋与持儒家观念读书人的好感。她改变不了唐朝大臣与百姓的传统信念，扭转不了他们对唐朝政德的怀念，她无法将“大周王朝”的法统与她的政策延续下去，遭到越来越多的鄙视与抵制。骆宾王在扬州兵变中是个失败者，但在文化与道义方面是个胜利者。他的思想文化并没有被武则天的军事镇压而摧毁，相反越来越深入人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他的理念对武则天来说如同梦魇一样，挥之不去，扑而不灭，时时刻刻威胁着她的皇位；骆宾王揭示武则天“篡位窃国”的罪行，如芒在背，使得她浑身不自在。

骆宾王在《檄文》中指出：“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这段檄文像一把利剑，刺中了武则天的要害。武则天是个“伪临朝者”，是个“篡权窃国”者，她的皇位是非法的，皇位应属于唐高宗的太子李显。这是符合皇位继承法的基本事实，是全国百姓的共识，对武则天则是莫大的威胁。武则天“秽乱春宫”，侍奉父子两代，按当时的伦理是个社会不齿的“乱伦者”。后人嘲讽唐朝宫闱是“唐乌龟”，其始作诵者就是武则天。

骆宾王在《檄文》中剥去了武则天的光环，揭露她“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这段檄文向天下昭示了她的狠毒性格。为夺取皇后桂冠，她亲手掐死不满一岁的女儿，然后嫁祸于王皇后。为夺取帝位，她毒死了亲生儿子李贤。对亲生骨肉如此残忍，武则天对李唐宗室就更加狠毒。她称帝后，鼓励告密，在京城长安大街上设“铜匦投书”，凡是进京投书告密者，沿途给予驿马与五品官待遇，与告密制度相配套的就是任用酷吏，以来俊臣为代表的酷吏创造出许多骇人听闻的酷刑。武则天统治的时代是恐怖的时代，也是杀人如麻的时代，仅李世民的后裔就被她杀了80多人。

骆宾王在《檄文》中揭露武则天“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这段檄文句句是武则天的心病。“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指的是将唐高宗的爱子李显幽禁起来；“贼之宗盟、委以重任”指的是将武氏宗室，如武三思之流，盘据要津，手握重权。这段檄文挑起了李唐宗室与开国元勋对武则天极大的不满。骆宾王在檄文中还指出：“一

扌不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

谁家之天下！”“一扌不之土未干”指的是唐高宗陵墓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指的是皇帝唐中宗李显危在旦夕，无人可托。这两句有极大的煽动性，唤起了对李唐王朝的怀念与好感，简直是掐住了武则天的命脉。

骆宾王檄文的影响时时威胁着武则天，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与她对抗。她一心一意要把皇位传给他的侄子，但总得不到社会的认同。满朝大臣是她一手提拔的，但不支持她的传位政策，反过来要她放弃皇位，让位于太子李显。武则最后成了一筹莫展的孤家寡人，只能深居内宫，与她的两个面首寻欢作乐。她用武力扑灭了骆宾王参与的武装起义，但她自己也遭到如同武装起义似的逼宫。带兵逼宫的不是别人，而是她一手提拔的宰相张柬之。公元705年，张柬之等官员发动了一次军事政变，杀死了武则天最为宠信的大臣张易之与张宗昌，用武力逼使武则天将皇位传给太子李显。这时她只能束手就擒，宣布退位。她建立的大周王朝一夜间土崩瓦解，被她处死的官吏一个个地平反昭雪，支持她的大臣一个个地走上断头台，武周王朝宣告寿终正寝，李唐王朝重新恢复统治。到这时，骆宾王在《讨武氏檄》中的政治纲领全部得以实现，在暴力与文化的对决中，最后的胜利者不是武则天，而是以骆宾王为代表的文化与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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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中兴从檄文开始

武则天死后，唐朝进入了中兴时期，有了近40年的强盛并太平的时光。骆宾王与他的《讨武氏檄》的地位越来越高，成为众口传诵、万古流芳的历史名篇，骆宾王成了正义与道德的像征，就像大诗人杜甫写的那样，有些人是“身与名俱灭”而骆宾王是“不废江河万古流”。到了宋代，骆宾王成了忠臣义士的代表，政治地位急剧上升，对他的讨武檄文，更是赞颂备至，甚至认为“唐之中兴，兴于一檄可也”，把唐中宗复位，武氏败落、李唐中兴与骆宾王的檄文紧密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骆宾王的《讨武氏檄》闪发出强大的道德力量，唐中宗不可能复位，武则天很可能将皇位传给了武三思，武氏王朝不可能不到一代就宣告消亡。到明代，义乌人在为骆宾王重修枫塘古墓时，对骆宾王的人品、气节大加推崇，认为他在扬州的义举，可与历史上搏浪椎击秦始皇的张良、诛杀诸吕的周勃相提并论。义乌人还为骆宾王建了一座“唐杰流风坊”，并赋诗一首：武功高去天三尺，骆子才登第一峰。革檄能扶唐社稷，祠君可但作诗宗！

到明末，骆宾王成了搀救国家危难、抵抗外族侵略的忠臣榜样。明末的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土张国维，想借骆宾王匡扶唐室的忠义志节，再出现像《讨武氏檄》那样檄文，唤起对大明王朝的怀念。于是他通过皇帝封骆宾王为“文忠公”，对骆宾王的扬州檄文大加褒扬。

骆宾王只是一介文人，他写下的一篇《讨武氏檄》竟然散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几千年来光芒不衰，可见文化的力量几乎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光辉，不是其他力量能扼杀的。记者在义乌采访，处处可感受骆宾王的人格力量，他的影响在义乌是无处不在。当地人对记者说，在义乌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从古到今于少有几百万，别的人都忘掉了，只有骆宾王没有忘；别的人官位很高，但在义乌并没有地位，骆宾王的官位很低，但在义乌的地位很高。如今，骆宾王成了义乌的骄傲与一面金字招牌。义乌以经营小商品而发家致富，名闻天下，最大的一家小商品市场就以骆宾王的名字命名，称之为“宾王市场”。义乌市的一条大街称之为“宾王路”，横垮义乌江的一座大桥称之为“宾王大桥”，义乌最大的一家汽车站叫“宾王客运中心”，还有“宾王中学”、“宾王酒店”等等举不胜举。骆宾王的大名越来越响亮，其形象越来越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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