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致虞姬——阡悔泪

哲别

呵！亲爱的虞姬，我的妻，我要死了，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这条混浊的乌江，一如我沸腾的血液，天很灰暗，一如黑夜的来临，只是缺少闪烁的星星，风正吹的疾，它是我眼前唯一的风景，可以忘去千军万马的杀声。

我寒战战的打量这个关押我灵魂的宇宙，秋天我知道有些荒凉，但万万没有想到如此凄烈。我的思维停止了，忘去了我到这个世界来干什么？我倦怠了，我讨厌刃剑争鸣的声音，我灰心了，再也吼不出万马齐暗的巨声，我软弱了，我的手臂不能力拔山兮。

我需要远去，我马上就消失，一如江树枝头那片发抖的黄叶，还抗争么，有什么内容呢？地上堆积的层层叠叠的枯叶足以说明生命的脆弱，无论多艳丽的花朵，无论多么虬劲的枝条，只要秋天来临，就意味着辉煌的终结，自然的法则是残酷的，我不怨恨别人，只叹息我的时运，亲爱的！走过来点，我要向你忏悔，只有你现在会听我的心情。我羞愧啊！

当最后一片象征生命的树叶呻吟着滚入江水，我也就该去了……生命啊……等待我吧！我是多么的不愿意离开你，亲爱的，你就是我的生命，此时我却要丢失了你，我不敢挽留你，我本无法抗拒。我的热情因你而炽烈，我的勇猛因你而沉稳，如今没有了你，我马上就会死去，先前我是多么的爱你，我以为我可以把你举起，我发誓要让你过得象皇后公主，我愿意你来征服我，以便让你征服这个世界。我努力了，我抗争了，但我却拿不
出这个世界作为礼品献给你，于是我就不该拥有你，我要离去，我要消失，亲爱的妻，我的灵魂已承载不了你的爱意，当然更不能诠释你的人生，我要走了，亲爱的，原谅我吧！我也无奈呵！

风还是如此的猛烈。
天更暗了，树叉上已没有丁点儿的树叶，光秃秃的枝条应证我光秃秃的思绪——一片空白的大脑让我麻木无味——太阳呢？我常看见的那个血红如火的太阳呢？当然此时是没有了，我知道，那是我的亚父范增，我对不起他，我是报应，黄泉之下如何去面对？这是我死后最怕的事，死也难逃指责呵！

风依然如此的猛烈。
你冷吗？亲爱的妻，披上我的大麾吧！翻飞的黄叶掺杂漫漫的尘沙，我高傲的灵魂离我而去，倘使没有这呼啸的风，我面前咆哮的江水更令我恐惧，呵！自然啊！请还我一颗燥动豪迈的心吧！让世界动起来吧！即使粉身碎骨也可慰藉我离去的灵魂，可你为什么如此孤寂呢？……我凝视身边这条乌驹马儿，他用一条腿支撑着前身，另一条腿抓骚着自己的脖梁，似有些怡然自得，并眨巴着眼睛……这就是韩信了，这个可爱的东西，我愧对于他，他们原本也是我的马儿，是我赶跑了他们，我蛮横无理。但我不是他们，我无意于徘徊，毕竟我不是他们。

风依然如此的猛烈！
我渴望下大雨，但终于没有下雨，我惆怅，我心悸，我彷徨，我痛苦，我悲伤。还有什么呢？一无所有的技杀，摇摆起来，硕大的树身摇摆起来，冷旷的大地上摇摆起来，日月星辰摇摆起来，我的人生也就摇摆起来……综观我的人生吧！我是多么的可怜，叔你给我的江山藏送在我手里，我不是英雄，尽管我贵为西楚霸王，但与叔你相比，我只是小丑，我是呆子，我是白痴，我是草包，我是畜牲，我唯一的本领无非就是执戈挥戟，因为我力大无穷，便成了军士们的榜样，于是托叔父的福成了领头人，事实上，我难当此任，文韬武略我不如刘邦，运筹幄帷我不如张良，攻城拔寨我不如韩信，安邦定国我不如萧何，与这些人相敌，我岂能不败呢？我非以成败贬斥自己不是英雄，但英雄必然具有过人的智慧，没有智慧作为基石的人断不可称为英雄，即便我豪气穿云，力拨山兮，亦不过逞匹夫之勇，粗人之力，徒具武夫之名，实则庸俗不堪，何敢称英雄呢？因此，亲爱的妻，我要告诉后来的人，千万不要以我为榜样，死后历史与我贴上英雄标签，只会贻笑大方，辱我吴越没有人物，徒留项羽称雄，九泉之下的我，必然捶胸跺脚，甘入地狱，羞不再生。我不是损我自己，亲爱的妻，我在阡悔于天下啊！

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吧！我的妻！不杀刘邦于鸿门，我是狂妄自大，骄傲自负。不听范增忠言我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怀疑谋士我是听信馋言，是非不分，贬斥彭越我是缺泛谋略，胸怀狭隘，火烧阿房宫我是情绪用事，毫无理智，活埋降兵我是残酷无情，惨无人道，压制诸候我是骄横跋扈，蛮不讲理，回乡耀祖我是井底之蛙，目光浅短，放逐韩信我是不识英才，埋没人杰，祟尚蛮力我是本末倒置，政见粗陋，争夺关中我是好大喜功，一叶幛目……今天我不过江东是沽名钓誉，脆弱无能，最为让我悲痛欲绝的则是我明之自己以上诸多可恶之处但却没有改正的能力，我只好骗自己，归结为天意，亲爱的妻，我只有机会告诉你一个人了，我不愿卷土重来，死灰复燃，也不想东山再起，倘使以我的能力却能统一天下的话，很难想象天下会太平，人民会幸运，所以我自知罪孽深重，有愧天下，只有离开你，走我唯一的路。

我知道缤纷飞舞的树叶告诉我该走了，我还渴求什么呢？当什么东西从头到脚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我还敢奢望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可以激动呢？……

刚开始的人生中断了，惨痛的故事教训我的时候，也就结束了我，于是我一如翻飞的树叶，孤零零地坠落江水，飘去，远离，消失……
风依然如此猛烈！
我将马上会死去！
若问我为什么浸着泪水，因为我爱你爱得深沉，这是我一生唯一正确的事。
亲爱的！我杀了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