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榆树徐氏父子的“官匪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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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东北，天高云淡。吉林省榆树市一位商界人士感叹：“榆树的天算是晴啦！”

他的这番感言，是针对榆树市人大副主任徐凤山及两个儿子的落马而发的。从今年5月份开始，榆树市人大副主任徐凤山，徐的大儿子、榆树市供热公司副经理徐伟，徐凤山的小儿子、榆树市公安局国保大队副大队长徐鹏等人先后被抓捕，至此，横行榆树十余年的一个黑恶势力团伙，宣告覆灭。
知情人透露，徐氏倒台后，在徐家查出汽车多部，查实财产过亿，而在徐伟团伙处搜出各式枪支7支。徐氏父子一案，是吉林省近年来暴露出的最大一宗黑恶势力案件。身为榆树市人大副主任的徐凤山深陷其中，使它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官匪合流”的腐败影子。

“屯大爷” 发迹

据知情人向《凤凰周刊》介绍，徐凤山涉黑一案，是由中纪委督办，吉林省纪委主办的。由于徐氏父子横行榆树多年，民愤极大，当地人不停向有关方面检举，终于通过特殊渠道，将检举材料送到中纪委某领导手中，该领导又批示给吉林省委书记王云坤，王云坤亲自部署，吉林省纪委遂成立“5．18”专案组。

5月下旬，徐凤山的大儿子徐伟第一个被抓。6月中旬，徐凤山被“双规”，7月底被批捕。7月12日，徐的小儿子徐鹏在深圳被抓获。同时被抓的，还有包括徐凤山的妻子姚淑芹、榆树市公安局刑警队副教导员曹立中在内的其他20余人。

榆树市是县级市，位于吉林省中北部，是东北地区重要的农业生产基地，总人口120余万，市区人口15万。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城，因有多位高官从这里走出，引人注目。知情人列举：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吉林省政协主席王国发、副主席刘希林，吉林省委政法委书记聂文权，吉林省委秘书长李申学等均是榆树人。知情人介绍，现已逃匿不知所终的原中国国家电力公司党组书记、总经理高严，也出生在榆树。

徐凤山父子，正是发迹于榆树市各种势力纵横交织的背景下。知情人向记者介绍，徐凤山原是榆树市恩育乡富家村人，当年便是村中有名的“屯大爷”（即村霸），为当地百姓所惧怕。后来，徐凤山成为生产队长，又做了村支部书记。1980年代，国务院某领导到榆树视察，徐凤山从外地调借物资，使村中玉米等农作物堆积如山，硕果累累，该领导人夸了一句“这个人有能力”。徐凤山由此获得资本，很快升任恩育乡党委副书记，之后又到大岗乡、大坡镇等地做党委书记。1992年，徐凤山官至榆树市副市长。

1994年，经人举报，徐凤山因包庇儿子徐伟犯罪等被吉林省纪委审查，并免职，后被安排到长春市农村工作部工作。1997年，徐凤山东山再起，担任九台市市长。

知情人介绍，徐凤山到九台任职后，其所作所为深为当地不满，九台官员曾联名上告，声称“如果徐凤山继续任市长，我们就集体辞职”。徐凤山无法在九台容身，被调回榆树，任人大副主任。

徐氏家族势力的生长

徐伟，榆树人称“徐大伟”，39岁。被捕前的身份是榆树市供热公司副经理，实为榆树市“道上”的“大哥”。
据一位与徐伟相熟的人士介绍，徐伟出生富家村，念书只念到小学3年级。十几岁时，就开始参与乡村赌博，并藉此步入社会。1985年，徐伟走进榆树市的赌博圈子，结识了一批社会上的人。1990年代初，徐凤山在大岗乡任党委书记时，徐伟在榆树“道上”崭露头角。

这位人士向记者介绍，进入榆树后，徐伟经常寻衅滋事，参与斗殴，曾数次被当地公安机关拘留与收审，但因其父的影响，每次发案，都很快被保出。

1992年徐凤山当上副市长后，徐伟已不再满足于表面的风光，开始疯狂敛财。徐凤山分管城建，安排徐伟到主要经营建筑材料的榆树市经协委劳动服务公司做总经理。知情人透露，徐伟利用种种便利，倒卖建筑材料，甚至与其父合谋，疯狂敛财，从而导演了一起起经济犯罪案件。

熟悉徐伟的人士介绍，从1993年起，徐伟开始成为榆树“道上”的“大哥”。在得到父亲庇佑的同时，徐伟还得到了拥有警察身份的弟弟徐鹏的保驾。徐凤山任榆树市副市长时，他给同样没念几年书的二儿子徐鹏，在市建设局搞了一份档案，随后把他调入市公安局，但徐鹏一直没有去上班。徐凤山转任九台市长，徐鹏也被调入九台市公安局治安科。徐凤山调回榆树任人大副主任时，徐鹏又跟着调入榆树市公安局治安大队。被捕前是市公安局国保大队副大队长。

榆树市公安局一位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徐鹏并不像他的父亲与哥哥那样作恶多端。但熟悉徐鹏的人士向记者描述了他的另一种形象。在任职九台市公安局治安科后，徐鹏行为霸道，曾开枪把人手指打掉，因有其父保护，此事不了了之。在九台期间，徐鹏还为九台的地下设赌抽红，充当保护伞，获得一台尼桑阳光白色轿车。见徐伟在榆树贩卖粮食器材获得暴利，徐鹏也在九台利用其父身份，向各粮库贩卖粮食器材，获利200多万元。
正是徐凤山、徐鹏父子在九台市的此番作为，导致了九台市官员以集体辞职相胁迫的一幕。


刘民命案

1997年4月7日晚，榆树市“暴风一族”歌厅老板刘民被人枪杀。

时年30岁的刘民，曾在锦州炮兵部队服役，转业到榆树市种子公司，后成为公司下属商店经理。期间，他开了一家歌厅，名“暴风一族”。

刘民的弟弟刘波向《凤凰周刊》介绍，刘民被枪杀发生在当晚10时左右，当时刘民到歌厅去，碰到徐伟手下一个叫郭庆山（当地人称“郭大山”）的人。郭与刘打招呼，并借刘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就走了，态度很客气。但过了约20分钟，郭庆山和张力军、赵锐丰、徐怀玉等人回来了。这些人都是徐伟手下。其中郭庆山与张力军手中各持一把手枪，没说几句话，郭庆山就朝刘民开了一枪，打中脑门，刘当场毙命。

枪杀事件发生后，郭庆山出逃至今。张力军逃跑一年后投案，但没多就久就被取保候审。地方公安机关向刘民家属做出的解释是：找到郭庆山，再处理张力军。榆树市公安局一负责人曾向刘家表示：找郭庆山，公安局缺少经费，你们来提供线索。
据刘民家属表示，当时刘民被杀，他们就怀疑跟徐伟有关。而日前从有关部门传出的消息证实这一猜测，徐伟已经招供指使郭庆山行凶。

知情人介绍，1997年7月4日晚，徐伟、徐怀玉、郭庆山、张力军、赵锐丰等人在榆树市老公园饭店门口吃饭，商量如何收拾刘民，以及郭庆山等人如何逃跑、交代等等。

徐伟为何要除掉刘民？知情人说，主要是因为刘民“不买徐伟的账”。曾有两人发生纠纷，一方找了刘民，一方找了徐伟，双方在某饭店坐定商议此事，结果刘民当着徐伟的面，把对方那人打了。

另一件事情是，据刘民的父亲刘文君介绍，徐伟团伙有个姓赵的，借了刘民11万元钱，无钱还债，就把自己经营的歌厅抵给了刘民，刘民后改名“暴风一族”歌厅。赵及徐伟对此心怀不满。

一位曾目睹枪杀刘民经过的人士向记者介绍，当天晚上，在与徐伟等人一起吃过晚饭后，郭庆山到“暴风一族”歌厅，要把歌厅女服务员与“小姐”全带出去，遭到抵制。郭把此事告诉徐伟，说刘民不给面子。徐伟便说拿枪去，把刘民毙了。徐伟给其团伙另一重要成员曹立中打电话，说要用枪，曹立中即开车过去，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手枪，交给郭庆山。郭在距离刘民约两米外的地方开枪，将其杀死。

曹立中是榆树市公安局刑警队副教导员，是徐伟团伙重要成员，也是徐伟出道之初的保护人，为徐氏团伙出谋划策，通风报信，并经常在一起赌博。曹立中现亦归案。

事情发生后，徐伟虽被怀疑是幕后主使，但一直相安无事。而郭庆山虽被通缉，据说也有人在榆树见到他回来过。徐伟甚至经常拿郭庆山恐吓别人：如果怎么怎么样，我就把他调回来。
在徐凤山父子落马后，取保候审的张力军被重新逮捕。
乡党委书记之死
1998年11月30日晨，榆树市恩育乡党委书记周凤杰被发现遭打倒在自家楼下。周后成了植物人，2000年5月17日去世。
周凤杰被打致残后，有人怀疑是徐伟指使人所为。因为徐伟曾向周凤杰借3万元钱，周向他讨要，徐伟为此记恨。但此案一直未破。
周凤杰的儿子周二波向记者介绍，周家报案后没几天，就有人打来恐吓电话，说如果再告，就把周家人都整成植物人。
今年初，长春市公安局来人告知周家，说行凶者翟某、叶某、何某等人已经交代，是徐伟指使他们干的。

周二波向记者介绍，案发前，其父周凤杰与徐伟确有矛盾。1998年“五一”期间，周凤杰的弟弟周凤辉因家庭矛盾，被徐伟的妹妹找人打得昏厥过去，周凤杰知道后，把徐伟骂了，并为此找过徐凤山。而恩育乡政府曾对外发包一个涉及金额达400多万元的低压线路改造工程，没有给徐伟做，徐亦因此记恨。

据知情人透露，将周凤杰打残，徐伟只花了5000块钱。此案疑凶何某曾对人讲，打周凤杰这件事，是徐伟的手下翟力军找到他的，翟对何说：“大哥让你将周书记干掉。”翟为此给了何5000元钱。
徐伟如何视一乡党委书记为死敌呢？
周二波说，“榆树这地方就是徐家的天下，谁得罪了他们，就会被他办倒。花钱整个人，对于他们来说，还不是常事？”

而徐家整人并不囿于榆树一地。徐凤山任九台市长期间，当地官员欲集体辞职事发不久，当时的九台市委书记李英便遭遇了一场奇怪的车祸，被撞成重伤，险些丧命。

9月中旬，记者致电在长春市委统战部任职的原九台市委书记李英，联系未果。而这一交通事故的发生，与徐氏父子有无干系，尚待有关部门查实。
“政治背景、经济实力、流氓本性集于一身”
除刘民命案、周凤杰命案外，徐伟团伙制造的种种事件，几近“罄竹难书”。记者仅摘取其中较典型的几起。

抢亲。1992年，徐伟到与榆树市相邻的黑龙江五常市赌博，发现赌友刘某的妻子张某长得漂亮。几天后，徐伟纠集手下开车去五常，手持枪械、刀具等，于晚10时许将刘某夫妇绑架。途中，将刘某推下车，把张某拉回榆树，关在徐家20多天，强行占有。其时，徐凤山任榆树市副市长，张某住在徐家，他视而不见。后来，被害人在五常报案，五常公安局到榆树抓人，徐凤山出面疏通，此事即告平息。

绑架。1995年，徐伟伙同长春市社会闲散人员王某，将榆树市粮食局职工蒋树清绑架到榆三公路上，王某用手枪指着蒋的头部，索要50万元，蒋答应给钱。郭庆山根据徐伟指令，到蒋妻处取钱时，被当场抓获。徐凤山又出面摆平。

聚赌。徐伟嗜赌，多次到澳门赌博。知情人介绍，2000年11月，徐伟在澳门赌场一次就输掉1500万港币。2004年阴历2月2日晚，徐伟在榆树市一个叫清华园的娱乐场所聚赌，被吉林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当场抓获，警方仅仅在徐伟的赌桌上，就搜出现金50余万元。而与徐伟同桌“对垒”的，有榆树市城建局局长李某，榆树市政府副秘书长刘某。事后，李某、刘某均被免职。

“我接触过很多比徐凤山官职更大人家的子女，他们都不像徐伟这样。”一当地人士感叹，“分析来看，徐伟的出现，必然是政治背景、经济实力与流氓本性集于一身，缺一不可。”



修建港榆花园与盗卖粮食器材
徐家父子在榆树经营十余年，其经济势力非同小可。

在榆树采访期间，记者得到递送到中纪委领导手中的那份举报材料。这份最终导致徐氏父子落马的材料，题为《滥用职权，独霸一方；敛财二亿，罪大恶极》，其内容大都为纪检部门查实。“徐氏父子所犯之事，其实比这些要多得多。”
记者在当地采访发现，徐凤山父子疯狂敛财的手段种种，其中最为醒目的是利用职权，空手套白狼。这体现在修建港榆花园上。

2001年初，时任榆树市人大副主任的徐凤山以招商为名，骗取地方政府的支持，策划修建港榆花园。第一期工程，徐凤山交由当地建筑商吴铁海承建。在建设过程中，因徐凤山的承诺全不兑现，吴不想再合作下去，徐伟、徐鹏兄弟出面，把吴家的窗户玻璃，两三天砸一次。徐伟还将吴带出去暴打。吴铁海只得继续施工。吴因受刺激，不久得了脑血栓。吴的儿子吴广东找徐凤山理论，次日晨又遭人毒打。

吴广东向记者介绍，跟徐凤山合作一次，吴家损失有1000万元。而徐家，在修建港榆花园的第一年，就获利1200万元。港榆花园共三期工程，28栋住宅楼，有约15万平方米建筑面积。总体算下来，徐凤山获利高达5000万元。

知情人向记者介绍，徐氏父子还利用榆树市产粮重镇的特殊条件，倒卖粮食器材，牟取暴利。1998年至2002年，徐伟往榆树各粮库贩卖输送带，36个粮库，每个粮库20卷，每卷输送带进价千元左右，卖到粮库8000元，仅此一项，徐氏父子获利几百万元。徐伟还向粮库贩卖丙烯片，进价85元一块，他卖到595元，有的粮库提出不要，结果招至谩骂和毒打。据说，倒卖粮食器材，徐氏父子入囊数千万元。
徐氏夫子倒卖粮食器材牟取暴利，引发当地人纷纷效仿，致使榆树各粮库的粮食器材堆积如山，有些器材足够使用数十年。

知情人透露，徐凤山个人生活之堕落也令人瞠目。在榆树市，徐养着一个被人们所熟知的“小老婆”，在大连，也金屋藏娇，此女为某法院一法官，已为徐凤山产下一女。

“官匪一家”带出监控盲点

徐氏父子的倒台，是榆树市一些民间人士与徐氏父子不懈抗争的结果。在旷日持久的抗争中，首当其冲者，是榆树某美术装潢公司经理马某。由于与徐伟发生纠纷，马某差点没被徐伟砍死，并终致破产。

早在1993年，马某就开始向有关部门状告徐氏父子。2003年，徐家气焰在榆树最盛之时，徐氏家族与当地人的利益冲突频繁，受害者群体不断扩大，这些人便找到马某，由他再次出面，状告徐氏父子。
告倒徐凤山，无疑为当地除掉一害。但是，探究此案的来龙去脉，一个最大的疑问是：徐家父子为何竟能横行榆树十余年？

“徐氏父子一案，是黑恶势力与公权力的典型结合。”当地某人士说，“徐伟兄弟办不了的事，徐凤山借权力上；徐凤山办不了的事，徐伟兄弟掏枪上。”

徐氏父子势力并非一夜之间冒出。知情人说，正是因为监督者的无力，才导致徐氏父子势力得寸进尺，不断壮大。当地流传的一种说法是，即使是榆树市一些党政领导对徐家父子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招惹。
凭借一手公权，一手黑枪，徐氏家族财源广进。反过来，这又使徐氏父子有了更多的本钱，去收买权力，编织保护网。

在记者得到的那份递交中纪委的检举材料中，就有这么一段话：“徐伟的犯罪事实件件有据可查，但在徐凤山其关系网的庇护下，一直逍遥法外。徐凤山讲:‘谁告也不怕，上边有人’。果然上边有人。有群众议论，说徐凤山讲过，省里某某就是他们的靠山，吉林省公安厅某某同徐凤山也有关系。榆树市公安局的某某是徐伟的哥们……”。

徐氏父子势力坐大的背后，是徐氏父子在榆树乃至吉林，难以被监控的现实。在中纪委的强力介入下，徐氏父子才相继被抓。知情人透露，在不久前召开的吉林省委常委会上，省委书记王云坤还特地为此案打招呼：徐凤山这个人很坏，各位常委不要过问此事，让纪委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