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热结十兄弟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yanzhao

一·兄弟情


中国人一向是讲“伦常”的，坏了“伦常”则无疑于禽兽。而看《金瓶梅》，则处处见到“伦常”的扭曲与错置。金瓶的作者似乎是要卯足了劲跟传统文化与道德过不去，在书的一开始便将冠冕堂皇的“伦常”二字赤裸裸的撕开。


看比《金瓶梅》稍早的小说，大都是男性化的，无论三国的君臣、西游的师徒、水浒兄弟，都鲜明的宣扬了一种充满“道”与“义”的男性价值。而正是这种价值观，支撑了中国整个封建社会的道德体系。在这种场合女性角色往往是缺失或作为一种补充与反面教材的形象出现的。明乎此，也便知道“大抵能作圣人”的中国男人为什么总是被女人坏了事。


可是来看《金瓶梅》吧。无论是西门庆的“热结”还是武氏兄弟的“冷遇”，其本身的情谊全没了落脚点。西门庆的结义，并不像被金瓶作者作为镜像的水浒中那样“生死之交一碗酒”，而是各有各的算计。应伯爵等人是图着要依傍西门庆；云理守后来更是在西门庆死后打起了吴月娘的主意；而西门之邀请花子虚虽不能说完全是为图瓶儿，至少叫着有钱的花子虚一块吃喝玩乐当冤大头的目的是跑不了的。


再来看武氏兄弟的相遇。金瓶作者在处理这对关系时虽不像写西门十兄弟时讽刺之意那样明显，但往往很平淡的一笔描写便蕴许多深意在其中，颇有些春秋笔法的味道。譬如说武松来寻兄长，无意间打死猛虎无意间作了都头，而探兄的热度也便无意间烟消云散了。不然为何其人在街上闲闲乱逛而未有寻兄之举？而武大呢？明明听得打虎的人是武松，明明知道弟弟就在本县做都头，却也没有去相认的半点意思，兄弟的遇见，竟是在街上偶然碰到！这样的亲兄弟关系难道正常吗？再对比武大领武松回家，提出让武松回家住竟完全是金莲的主张。虽则她口口声声“俺两口儿”但武大硬是一点不表态，更希奇的是武松竟也答道“多谢嫂嫂厚意”。难怪金莲听了这句后欢喜得一时失察，说出“奴在这里等候哩”。


二·秋风秋雨愁煞人


有论者曾言《金瓶梅》是本秋天的书，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诚然。


看西门出场的第一句台词便是“如今是

九月廿五日了”，而收束这一部百回大书的又是普济在秋风中超度亡灵的场面。这就不能不能不让我们联想到《红楼梦》中由脂砚斋透漏的“全书起于中秋诗，结于中秋诗”的信息，可见金瓶笔法对红楼影响之深。而这萧瑟秋风所代表的，又是炙手可热的夏日与冷清肃杀的冬季之间，一个由热转凉的过渡。这也正是《金瓶梅》一书的总照。


看金瓶开篇所引之诗“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岂不正是西门身前身后之照？而这种世间炎凉的对比，便引出了金瓶作者另一个得意之笔，那便是死亡。


愚以为自己触目所及的小说中，实在没有哪一部如《金瓶梅》一般痴迷于对死亡的描写。便打开书的第一页，就有死了的西门父母、先妻陈氏、张大户、王招宣、卜志道、白玉莲，还有一个将死未死的卓丢儿。且这些人的死都是回环往复，交相辉映的。金瓶作者的笔法妙处在于他总能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在拉出来为后文做象征或实际意义上的铺垫。交代西门父母，明表了西门庆的身世，而那创业唯艰却白留了家产与人折腾的事，岂不又照应了后文西门庆的家产竟被玳安这个“西门小员外”继承？写先妻陈氏，不但照应了西门大姐的身世，更带出了后文的重要人物陈敬济，而且也为后文西门娶孟玉楼时那个巧妙的谎言作了一个小小的铺垫。张大户和王招宣二人交代出了金莲的身份背景，且张大户的死正与日后西门死在金莲处做一对，而王招宣又隐下了林太太


这里有趣的两个死人是卜志道与白玉莲。卜志道者，不知道也，可见其生得糊涂、死得糊涂，实实只一镜像耳。卜志道虽从未出场，而他的遗赠洒金川的扇子却一直拿在西门庆手上，并成为后面西门与金莲交往时一个重要道具。非但如此，十兄弟对卜志道的态度也映射了后来花子虚与西门庆死后众人对此二人的态度。看西门庆与应伯爵、谢希大议论该人之死，被夹在对青楼雏妓李桂姐的品评之中，且叹息两声之后立即转换话题。而一个卜志道死了，十兄弟立即补上个花子虚，还是十兄弟俱全，“一个也不缺”。难怪张竹坡在看到此处时评道“既云兄弟，乃于生死时只如此，冷淡煞人。写十兄弟身分，如此一笔，直照西门死后也”。


再来说那个更有意思的白玉莲。她的出现（或者说未出现），比卜志道还要玄乎。白玉莲在书中没有任何相关的人事，实在是个有之多余无之丝毫没有影响的人物。作者写她，完全是一种笔墨文字的游戏，以之白净小巧对肤色较黑的金莲，以之名中带“玉”而会乐兼顾玉楼（盖玉莲乃同金莲一起买进招宣府，而玉楼与金莲在后文也往往同时出现），以之夭亡而映射春梅。


最后武松是以一种死亡的实施者形象出现的。看对他一出场的描写，“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纪。双目直竖，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两朵银花”尤其是“；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披着一方红锦”的形象，充满了暴力与血腥，只此一笔，金莲的结局便隐入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