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是怎样练成的

上官华蔚

提到淫棍，读者诸君想到的第一号，恐怕非西门庆莫属。不光是《水浒》中他要排第一号，说实在话，古今文学名著中，至今也没发现有谁超过他的。此人活在世上，以勾引女人为第一要务。其心地之脏秽，手段之恶劣，登峰造极。也是由于《水浒》的功力，西门庆成了淫棍的代名词。后世倘若谁被指为西门庆式的人物，这人差不多也就恶贯满盈了。
　　《水浒》描写西门庆这个人物的最精彩处，在于他得手之前的种种表现。西门庆是寻花问柳高手，然而他之遇到潘金莲，倒不是他踏破铁鞋才觅得。“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得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段描写，足见施耐庵先生对人性的谙熟。大凡男人，被人冒犯或被误撞，多半是先看对方何人。倘若是个靓丽女子，且不说“先自酥了半边”，至少也会学西门庆的口吻来上一句“不妨事（没事）”的。

　　这一天，西门大官人失魂落魄，竟隔不到两个时辰，便要踅回王婆茶坊里，面朝武大门前张望。王婆掌灯关门时分，他还踅了回来坐地。真是一日三至，浑身发痒，灵魂出窍。金圣叹评点这一回书，瞧出许多妙处来：“写西门庆接连数番踅转，妙于叠，妙于换，妙于热，妙于冷，妙于宽，妙于紧，妙于琐碎，妙于影借，妙于忽迎，妙于忽闪，妙于有波磔，妙于无意思：真是一篇花团锦簇文字。”
　　寻花问柳得要有雄厚的经济支撑。俗话说的“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西门庆他哪来的那么大的经济实力？《水浒》中对这个问题似乎交代得不够清楚。只说他开了个生药铺。接下来是王婆对他的一顿夸奖：“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这显然属于婆子套话，作不得依据的。小说《金瓶梅》，方揭开了西门庆的经济来源的谜底。那里面的西门庆，一天到晚不光是跟任伯爵、陈经济一班狐朋狗友喝花酒，说荤词。他开生药铺，间或干些谋财害命勾当，而主要的来钱方法，还是靠放高利贷。《水浒》中王婆也漏一句嘴，“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奥妙就在这里头。《金瓶梅》说“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正是这个“放官吏债”，既是他的经济支柱，又是历练他那诡谲阴狠性格的温床。

　　何谓“放官吏债”？照理说，放债的对象应该是穷人才对，缘何向官吏放债呢？这就是旧时吏制造成的一个怪胎。原来当时官吏，通过科考取得为官资格只是第一步。马上面临的，是进京候放、打点座师、拜会上司等活动。得官之后，又需得长途赴任，虽有一点差旅补贴，却是少得可怜。到任以后，官员在位之时有奉禄可拿，一旦离开如服丧守孝、病假事假、任满卸职，均无薪水供给。这就造成了一个强大的“市场需求”。能够放官吏债的，光有足够本钱还不行，还得练就两个常人难以达到的条件。一是一付狠毒心肠，二是一个巨大的关系网。西门庆就是这个怪圈中的出类拔萃者。《金瓶梅》第一回就有交代：“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搅说事过钱，因此满县的人都惧怕他。”

　　对于《金瓶梅》，鲁迅先生是把它与别的黄色小说严格区别开来的。他说“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解放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过一套供高级干部内部阅读的洁本《金瓶梅》，删去近两万字的直接性描写。
　　《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形象更为立体。他的妻妾及与他有关系的女性一数一大串：吴月娘、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孟玉楼、孙雪娥、韩爱姐、李娇儿、宋惠莲、王六儿、如意儿、李桂姐、林太太……西门庆对自己的淫荡，从不掩饰，比起后世公开场合常常训导别人一要过好金钱关，二要过好女人关的伪君子，倒少了一些虚伪。书中西门庆最后的死状，很是怪诞，恐怕是兰陵笑笑生瞎想出来的。《水浒》因为主要篇幅是写好汉，对西门庆着墨不多，却写出了他的淫荡与歹毒。最后血溅狮子楼，被武松挖心割头，读来倒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