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侯婴到夏侯玄

甜橙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朝纲不振，群雄蜂起。当此之时，“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各路豪强走马灯似的转过历史舞台，不知不觉来到了魏晋时期。从曹操起兵征黄巾、讨董卓开始，谯国（今安徽亳县一带）的夏侯氏家族随之征战天下。一直到司马懿父子发动高平陵政变，曹爽以及何晏等八大名族被诛杀；五年以后，魏晋玄学领袖夏侯玄被杀，魏帝曹芳被废黜，曹魏政权的最后一脉骨血的随之陨灭，夏侯氏家族也黯然出局。从西汉开元的夏侯婴起，到“司马篡魏”的四百多年间，夏侯玄无疑是夏侯氏家族最后一抹亮色。


说到三国魏晋时期的夏侯氏家族，还要从汉代开国元勋夏侯婴说起。
（一）

夏侯婴是沛县（今属江苏徐州）人，早年在沛县县府的马房里掌管养马驾车。每当他驾车送完使者或客人返回的时候，经过沛县泗上亭，都要找刘邦去聊天，谈玩。


陈胜、吴广起义，推翻了秦王朝，不久，中原大地又开始了楚汉相争。夏侯婴追随刘邦南征北战，平定了三秦，进军彭城（今日徐州）。结果被项羽打得大败。夏侯婴驾车载着刘邦仓皇出逃。在半路上遇到了刘邦的儿子刘盈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收上车来。马已跑得十分疲乏，敌兵又紧追在后，刘邦特别着急，有好几次用脚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想扔掉他们了事，但每次都是夏侯婴下车把他们收上来。


上车以后，夏侯婴先是让马车慢慢行走，等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之后，才驾车奔驰。刘邦为此非常生气，多次想要杀了夏侯婴，但他们最终还是逃出了险境，把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地送到了老家丰邑。不久，垓下一战，项羽乌江自刎，刘邦称帝，死后刘盈继位，这就是汉惠帝。


夏侯婴自从跟随刘邦在沛县起兵，长期担任太仆一职，一直到刘邦去世，又作为太仆辅佐汉惠帝。汉惠帝和其母吕后非常感激夏侯婴当年在逃亡中救了汉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紧靠在皇宫北面的一等宅第赐给他，名为“近我”，意思是说“这样可以离我最近”，以此表示对夏侯婴的格外尊宠。夏侯婴以太仆之职，先后侍奉过汉高帝、汉惠帝、汉文帝，实为三朝元老，死后谥号为文侯。三代以后，因子孙不肖，家道中落。族系绵延至东汉、三国、魏晋时期，又逐渐显赫起来。谯国夏侯氏便是个中佼佼者。
（二）

曹操虽然姓曹，但实际上却是夏侯氏的后代。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东汉时沛国谯县人氏。曹嵩的父亲夏侯睿，母亲颜氏，曹嵩是夏侯睿的次子。本名夏侯嵩。夏侯睿本是南阳县令，为官清廉，家境甚贫，后因朝中党争被罢，到了颜氏生子嵩，竟不能养，只好留下长兄夏侯巍，把夏侯嵩送给朝中的朋友大宦官曹腾收养。于是夏侯嵩改姓为曹。


至于夏侯睿的其他事迹，史书上并无详细的记载，单单用一句“莫能审其生出本末”（《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第一·曹操》）带过了。但曹嵩是夏侯氏的后裔则毋庸置疑。至于当年跟随曹操起兵的谯国夏侯惇、夏侯渊兄弟、以及他们的后代夏侯霸、夏侯尚等都是曹营的赫赫战将。乃有“曹营半夏侯”之说。


夏侯惇、渊既是曹操的手足兄弟，也是曹操的得力大将。他们打起仗来勇猛善战，所向披靡，风云一生。尤其是夏侯惇，在征讨吕布时，被敌将暗箭射中左眼，他大叫一声，把眼珠连箭一起拔出，吞入口中，继而一枪把敌将挑落马下。此后，随曹操只眼打天下。夏侯氏的青年才俊，尤其是夏侯渊的儿子、族子，也深受曹氏的信任和器重，担任着军政要职。曹操、曹丕死后，成为曹魏政权与司马氏集团抗衡的力量。司马氏虎视眈眈，曹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曹芳所依靠的力量也只有夏侯家，把铲除司马氏集团这一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寄托于夏侯玄。
（三）

夏侯玄，字太初，是魏国征南大将军夏侯尚之子。夏侯渊的侄孙。他出生于公元209年，此时距夏侯婴去世已381年。

夏侯惇、夏侯渊都是勇猛剽悍的战将，不料三代之后，竟会有夏侯玄这般秀美温婉的美男子。“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这是两百多年后《世说新语》对夏侯玄的评价。然而，祖孙三代人，虽然形象上相去甚远，但夏侯惇拔箭吞眼、临危不乱的气度，却一脉相承。


夏侯玄天生仪表出众，英明俊朗，博学多思，好谈《老》《庄》，尤其精通玄学，与何晏，王弼等共称正始名士，并一同首开魏晋南北朝300年清谈之风，成为早期的玄学领袖。在政治上，他提出“审官择人”、“除重官”、“改服制”等制度，得到了共辅朝政的司马懿的充分认可。


他不唯学术修养深厚，而且平日的举止自然，超凡脱俗，有异于常人。一天，夏侯玄倚在柱子上看书，不料突然天降暴雨，电闪雷鸣，闪电破瓦而入，将他背靠的柱子一劈为二，窜出的火焰，把他的衣服都烧焦了，一屋子的人都吓傻了，可是夏侯玄依旧神情不变，从容镇定地看自己的书。


年轻的夏侯玄就这样赢得了士大夫的敬重。到了后来更为人们所肃然。一次，他去参加司空赵俨的葬礼，因去得较迟，先到的宾客三百多人见他到来，均越席而迎。数年之后，赵俨的葬礼竟以他而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四）

公元249年1月，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发动高平陵政变，诛杀了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曹爽以及何晏等八大名族，取得了曹魏的实际控制权。此时，属于曹魏亲族的夏侯氏，唇亡齿寒，处境变得相当危险。


年轻的时候，夏侯玄、李丰与司马师是好朋友。李丰，字安国。与夏侯玄都是魏晋时著名的美男子。不同的是夏侯玄长得清明俊朗，所以用明月入怀来比喻他的清朗；而李丰则长得巍峨挺拔，展现的多是北方男儿的雄健，故《世说新语》用玉山将崩来形容他的奇伟。两人不但以美貌齐名，更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那时的司马氏集团羽翼尚未丰满，而作为士林领袖的夏侯玄又有着非同寻常的凝聚力。包括司马师在内的一批菁英才俊时常聚集在一起，时而吟风弄月，时而探究玄理，为后世留下了不少趣谈。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尤其是司马懿死后，司马师以大将军之职执掌国政，骄横不可一世。而夏侯玄身为曹魏亲族，又是曹爽亲信，屡遭贬官，性命危在旦夕。李丰虽被司马师视为亲信，官升中书令，但其对司马师这个曾经的好友已大失所望，心中只念着至交夏侯玄的安危。于是李丰甘于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不惜铤而走险，秘密联系张皇后之父、国丈张缉，准备一齐起事拿下司马师，并推夏侯玄辅政。但不慎事泄，李丰当场被杀，夏侯玄被捕下狱。
（五）

夏侯玄被捕后，虽然身陷囹圄，但仍不改其节，面色仍像平素一样平静自然。司马师想杀了夏侯玄，但又犹豫不决，于是征求安平王司马孚的意见。司马师问：“以我的才能，能否制服夏侯玄？”司马孚答：“当初，赵俨葬礼的时候，你走进来，座中只有一半的人起来迎接你。夏侯玄后到，但座中宾客全部越席相迎。由此看来，你恐怕不如（夏侯玄）。”司马师由此而下了杀心。


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是廷尉（掌管司法的最高官吏）钟毓，面对一身正气的夏侯玄，竟一筹莫展。但为了交差，只得恳求夏侯玄认罪。夏侯玄义正词严地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如果觉得不好交差的话，那你就代我写吧。”于是钟毓当夜伪造了一份供词，并以此为由，判定夏侯玄谋反，灭三族。合了主子司马氏的心意。


夏侯玄临斩东巿，颜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岁。
（六）

夏侯玄虽死于司马氏集团的屠刀，没能最后力挽狂澜，但他的命运早在曹爽集团以及何晏八大名族被诛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注定了。

曹爽执掌朝政后，荒淫无度，昏庸无能，却又自视甚高。岂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的对手？作为曹魏亲族，夏侯玄被杀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至死不失名士风度，他的“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节气，终被后人景仰。真正做到了将死亡当作向自然回归的至人境界。


将近200年后，《后汉书》的作者，南朝著名史学家范晔因祸下狱，在狱中留下诗句：“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将夏侯玄的人格魅力提高到仅次于嵇康的高度。足见夏侯玄在后来南朝士大夫心目中的地位之高。

□ 楼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