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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
我回来了。
这次去苏州,使我主动向公司请缨的,因为你曾给我描绘过那里的景色,末了还叹了一口气:“真美啊。”你很少用那种口气的,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至少我感觉,你每次这样说话,流露的感情总是很真的。我的印象里,你好像只这么叹过三次。
一次是对苏州,一次是在山西的那个小村庄里,你只留下了回程的路费,然后把剩下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些没有鞋穿的孩子,临了,你在村口的土路上站了半晌,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可怜啊!”
还有一次,是对我说的。我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是那么纯粹的一个笑容。
“有你在,丫头,”你冲我笑着,轻轻吐出了那口气,“我真幸福啊!”
苏州真的很美呢。
怎么说呢?很干净。是了,干净。
尤其是乡下,比如我无意间闯入的那个熙庄。那里的水,那里的天,那里的空气,还有清晨的炊烟,还有傍晚浅浅的红霞,都好干净。怪不得人们说“江南如水”,当我站在庄中心的青石桥上时,我真的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泓春水轻轻撩拨着,好不惬意。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是,尉迟,你知道吗?江南从来就是多愁善感的,平静只是她的诱饵,来解除我的防备,让我的心完全暴露在脆弱中。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刚买的八十四骨油纸伞,很小,很轻,简单而和谐,拿在手上,便有一种握住闺愁的感觉。
它轻轻地盛开时,我便想起了你。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一瞬间想到那么多东西。那么短短的一刹,所有的一切,我和你,所有的一切,三年,所有的一切,那些话、那些事,一切,全部冲出了记忆,硬生生的挤进了我的心。
当手中的纸花完全盛开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熙庄突然就在水气中扭曲着消失了。
我听见自己的哭泣:
“尉迟,你要是在这儿,该多好。”
“丫头,我带你去苏州,好不好?”
“好啊好啊,真的,你不许骗我。”
“哈哈,丫头,你见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吗?”
可是尉迟,这次,你真的食言了。
你狠心地把我拉进江南,自己却留在了远方。我在熙庄的晨雾中瑟瑟发抖,你却吝啬的不肯将肩膀再递给我一次。
然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因此而怪你,写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尉迟,苏州真的很美,可是没有你,我便失去了“小桥流水人家”的雅致,只剩下面对“一江春水”掬“一江愁”了。
我原来早已经把心交给你保管,附带着我的心情。
我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你说:“丫头,高兴起来吧。”于是我就忘记了困惑、气愤、焦虑,开始完完全全地快乐。
你说:“丫头,高兴起来吧。”于是我就忘记了伤心、遗憾、痛苦,开始挽着你的手,满足地笑。
你说:“丫头,想要惊喜吗?”于是我就抛弃了千篇一律的生活,开始享受你给我上演的一幕幕小插曲:一束拓柳花,几尾玛瑙鱼,或者,两羽纸鹤,又或者,一枚草戒。
就这样,你在天空中撒下色彩,为我染出了一个斑斓的世界,像梦一样,轻柔、甜美而精致。
那么完美。
我几乎想要永远留在那个真实的梦中了,可你却轻轻推醒了我,又轻轻地咬着我的耳朵:“丫头,我要走了——”
我还在回味着那片朦胧的感觉,于是我说:“唔。”没有太多的波澜,因为你会很快回来的。记得吗?在海边,你说过的,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两千元的浪漫,我可以买手机给你,让我们俩幸福的声音无距离;一千元的浪漫,我可以陪你逛街买你喜欢的衣服;一百元的浪漫,我可以在寒冷的冬天买份关东煮温暖你的手心;十元的浪漫,我可以在炎热的夏季买支棒冰让你消暑解热;一元的浪漫,我可以在冷清的电话旁拨通你的电话关心你。
可是丫头,打了这个电话,我就连一元的浪漫都没有了。不过好在还剩下一种选择:没有钱的浪漫,我可以牵着你的手漫步在布满白沙的海滩。
怎么样,丫头,明天,陪我去享受这没有钱的浪漫吧。”
那次,接到你的这个电话,我可是笑了很久呢。
第二天黄昏时,我们都累了,倚在一个沙丘边休息。我枕着你的肩,你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看夕阳,好久都没有说话。
落日慢慢地拉下了夜幕,起风了。当天边最后一抹红色终于隐入大海时,你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
“丫头?”
“嗯?”
“知道吗,我很幸福。”
“……”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转过头,看着我的眼,清楚的吐出了那几个字,“我真的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尉迟,我是那么相信这句话,你知道吗?从未怀疑过,所以当你远离,我总想,你会很快回来的,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听见你叫我“丫头”了,或许,在明天,甚至,就在今晚。
所以那次,没有波澜,仅仅是几分不舍。
“唔。”
可我没想到,你却是真的要离开了,永远不再回来。
我以为这不会发生,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真相,然后我们一起承担苦难的。看来我错了,你终究还是抛下我,自己去走那段路了。
“丫头,对不起,我要走了,或许,是要永远的离开了。
在另一个城市里,我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只是后来,她去了巴黎。不久之前,我又接到了她的电话,她问我,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说好。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我不能骗自己,我爱她,很爱,甚至与你的交往也只是因为你有她的影子。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可以忘掉我,开始另一段生活。毕竟,你是个好女孩,我不值得你去爱的。
所以,原谅我最后叫你一次‘丫头’。
忘掉我。”
这是你的信。
每次读这封信,我的心便一点点地向下塌陷,尉迟,你感觉得到吗?
为什么,到最后,你还在骗我,你的病,我是早就知道的啊。血癌,是么?你以为我不能支撑起这两个字么?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么?你以为一段虚伪的故事就可以让我忘掉你么?
我本以为你真的会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即使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我也可以握着你的手,平静而安详。
看来我错了。
你剥夺了我享受幸福的权利,连与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留下,就走出了我的视线,几乎还想要走出我的生命。
那之后,我试着找到你,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我总希望打开一扇门或者拐过一个街角,便可以重新拾起自己的幸福。
然而我失望了,我没有发现任何关于你的痕迹,好像你从未在这个城市停留过一样。我本该想到,尉迟,你是那么细心的一个人。
后来我也曾试着忘记,可是没有用,忘记一个人比记起一个人更困难,哪怕是他留在手心的一丝温度,也足以勾起你无尽的回忆,刻骨铭心。
所以我只能去海边,坐在白沙上,看海天一色、潮起潮落,想你的笑脸,你的声音,你的一切。,你爱海,我知道的,所以你定是去了另一片海滩,一个可以在浪声中安心入睡的地方。那么,我或许可以在海水中寻得到你的气息。
而且,这也是感受你存在的唯一方式了。
秋天又到了,我最喜欢的季节离开你的半年后,她如约而至,终于给了我一丝安慰。窗外的风很大,不时有吹落的叶子哗啦啦的飞过。于是昨天,我想,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去附近的公园。
落叶已经积起一层了,踩上去很舒服,还不时有一两片打落在我的身上,风在旁边打着滚儿,挽着我的头发跳舞。我竖起衣领,抄着手,尽情享受这份明朗而哀伤的感觉。
天空被枝条分割成一块块,落在我的眼睛里,是那种孤独的蓝色,此刻只有它,才是我的伙伴了。
走到公园中央的大榕树边时,我停住了,抬头看着头上的红绸绳出神。那么多股红线条,有的随着风飘扬,有的缠在树枝上,被吹得瑟瑟发抖。其中,便有一绺是我和你一起画上的。
可是现在,它在哪儿?
尉迟,以前,每次走到这儿,你总把它指给我看,可是离开你,我却怎么也不能像你一样一眼就找到它。今后,如果你真的不再回来,那是否意味着它也将永远孤零零的挂在那儿了呢?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四周的空气有腐烂的味道,而我只能吸入悲凉。
落叶还在我眼前接连飞过,好像时光,可是那些消逝的,仅仅是时光吗?
对失去的东西,我总是分外珍惜,而现在,剩下的,只是回忆了。我捞起水中的乳石,却捞不起旁边荡起的波纹,回忆就是那波纹,凭着它,我才能活下来。
“丫头,我要给你最多的快乐。”
“丫头,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吗?”
“丫头,别担心,有我呢。”
“哈哈,丫头,你真像个孩子。”
“丫头,我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丫头,我要走了,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丫头,我要走了。”
“丫头……”
“对不起,我要走了。”
尉迟,当这些话想起时,我又哭了。
你说想看到我坚强,可我终究做不到,没有你,我甚至都分不清什么是坚强了。
我抬手擦眼角,却只能压出更多的泪水。落叶终于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了,我索性闭上了双眼。四周人很少,我便不再管眼泪,任凭它流淌下来,蚀痛我的脸庞。
尉迟,那一会儿,我开始祈祷。
在大榕树下,我虔诚的握起双手:
若秋风有情,请带去我的话,给天边的你。
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
我不会再冲你皱眉头,不会再对你任性,也不会再向你发脾气。
我不会再说:“你好烦哪,啰啰嗦嗦的。”
我不会再说:“我就要这样,不要你管。”
我只想你能回来,能够让我拉着你的手,枕着你的肩。
我只想和你靠着沙丘看大海,看夕阳。
我只想和你在公园里散步,让你指那根红绸绳给我看。
甚至,如果你连这些都做不到,我也只是想你能回来,听我说说话,陪我聊聊天。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尉迟。
那一天,当我睁开双眼,风已经停了。眼前的世界被泪洗过,一尘不染。
大榕树也是。
又一片红叶飘落下来,翻了几个身,轻轻的划向地面。我伸手抚过最后一阵风,又道一声:
若秋风有情。
尉迟,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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