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的迷楼：宇文所安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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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楼原为隋炀帝建造的一座供其恣意淫乐的宫殿，炀帝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迷楼如迷宫，“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唐]无名氏《迷楼记》）。

私以为自己的阅读达到一定境界，如今很少有作品能让自己沉迷。我以为一种好的阅读是必须保持一定距离的，自我的主体性绝不能丧失在作品的“诱惑”里面。但宇文所安（斯蒂芬欧文）是个例外。从一读到《他山的石头记》的自序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迷上了这个哈佛大学的汉学家，不可理喻。宇文所安于自序曰，“我以为中国古典文学非常需要‘散文’，因为它已经拥有很多的‘论文’了”。一篇好的散文应该“entertain
an
idea”（直译为“娱思”）：予人“思想的乐趣”，把一个想法视为一种可能性，无论接受、拒绝、抑或修正，“在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一种令人感到好奇与着迷的可能”。宇文氏接着写：“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学术传统需要保持，但是它需要补充，需要一个开放的空间，一个欢迎来访的想法的接待站”。“传统不仅仅意味着对过去的保存，它还是连接起过去和现在的一种方式。传统总是在变动当中，总是在寻找新的方法来理解过去，使得对过去的思考仍然出动现在的神经”。能够读到如此新颖且创意的见解，颇为投缘。因为沉迷，故而从不算丰裕的资本里抠出一部分以收藏他的书，因为想时时地、长期地营造那种沉迷的好感觉。

宇文氏写的东西如同迷楼，将不同文化的、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参照的事物放在一篇文章或一本书里，旁征博引，横跨时空，打通古今中西，活用但并不套用流行的西方批评路数，主要从个人独特的阅读体验出发，对研究文本进行close
reading，严肃认真之中见出轻松嬉戏、充满精湛的“思”，在中国古代诗学、比较诗学等诸多领域进行富有冒险性和想象性的奇妙尝试与探险。作者在享受探险的快感之同时，也给读者奉上了文本的愉悦——我们发现，原来古代文学研究还可以变得如此生动、鲜活，如同鲤鱼跳出水面带起的水珠滚滑过荷叶。文字华美绮丽——我看的当然是译文（宇文氏作品的所有中译本大都由其内子田晓菲校对）据说原文也相当优美典雅。如此，阅读作品的感觉也如进入了迷楼，不但迷而忘返，而且乐而忘返。

宇文氏以《庄子逍遥游》里的惠子的大葫芦为比喻，倡议一种“瓠落的文学史”，“一部文学作品不仅应该被放在这种文体的历史里加以讨论，而且它还隶属于一个我称之为‘话语体系’的系统，这个系统指的是在某一特定的时间阅读、倾听、写作、再生产、改变以及传播的团体”。于是，宇文氏要努力做到的就是“准确得表述在一个‘话语体系’当中原始材料和文本传播流通的实像”。这就明显地区别于大陆的古代文学研究状态。在这种文学史观影响下的文学研究自然也别具一番风景。记得在海外汉学方面颇有造诣的程章灿老师说，古代文学研究在大陆、北美以及日本呈现出非常不同的三种面貌。在我看来，宇文所安大概能代表北美的基本面貌吧。

对韩愈《南山诗》、李贺《昌谷诗》、柳宗元《小石城山记》颇费匠心的细致比较，展现出宇文氏对中唐
“自然景观的解读”。从韩愈的《雉带箭》诗出发，导向“唐朝的公共性和文学艺术”此等“现代性”的论题。再比如“刘勰与话语机器”、“特性与独占”、“断片的美学”等，皆“集开新境界”。而《初唐诗》、《盛唐诗》等专著独具慧眼、流金溢彩，在一些被看作炒得很烂的领域烹调出美味盛筵来。

在我的推介和带动之下，好几位同学都买了宇文氏的书。能把自己的喜欢与大家分享，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