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堂会之：言氏父女

非他汀

很多年以前，听过一个折子戏叫《卧龙吊孝》，那腔调很怪，不是很流畅，有时甚至气若游丝一般，但特别的抑扬顿挫，声音也不寻常，假声的感觉很重。后来知道了，这个就是言派。言派的创始人叫言菊朋，他身上有不少话题，非常适合拿来说长道短。

首先是他的出身问题，之前曾经说过，早年伎与倡同级，都属于那个年代的上等人瞧不上的。言老板是蒙古正蓝旗世家子，也就是清朝手里的贵族了弟；原姓玛拉特，名延寿，字锡其，号仰山；因延、言谐音，遂取以为汉姓。他一直极度迷恋戏曲，自诩为梨园友，自名“菊朋”。他出生在北京，其父为清末举人，高祖松筠是清嘉道间名臣，曾官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卒谥文清；曾祖熙昌，官工、刑两部侍郎；祖父曾任职粤海；父为清季孝廉，伯叔辈多三、四品京卿。言老板接受的是正统的贵族教育，幼年就学于陆军贵胄学堂，满业后，曾在清末的理藩院，民国以后的蒙藏院任职。

有了这样的出身背景，应该很容易接触到当时正兴起的京剧，断然是常常有堂会可听的，而且我想想还都是名角来家里表演的。当时京剧艺人红不红，要看有没有人捧，而捧也是靠金钱来搭建平台的，所以言老板早年就有机会结识名家名票。他开始跟名票学戏，而且还专门学过身段、练过武功，这就不大容易了，毕竟很多票友只能唱唱，最多学个身段。后来就不满足于名票了，他有幸得到名家杨小楼与王瑶卿的指导。初唱为票友身份，专学谭鑫培，以演《战太平》、《四郎探母》、《桑园寄子》、《捉放曹》、《南天门》、《空城计》、《汾河湾》等谭鑫培常演出的剧目受到好评，被誉为“谭派名票”。

第一次下海可不得了：1923年梅兰芳到上海演出，约言菊朋同行演出，可见他的起点不低。当时言老板还任职于北京的蒙藏院，还得请假，也算是“不务正业”了，单位里不干了，以“请假唱戏，不成体统”的名义，革退其职位。言老板这下子失了业，迫于生计，加之对京剧的酷爱，干脆下海，其时他已33岁了，实在算不得当演员的黄金年龄。但他初次以名票身份与梅兰芒赴沪演出时，就与梅合演《探母》、《汾河湾》，还单独主演了《战太平》、《骂曹》、《卖马》、《定军山》等谭派戏，由陈彦衡操琴，颇受好评。

言老板虽然票友出身，可毕竟是出身官家，从小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很好的文化修养，而当时的绝大多数艺人都没有多少文化，所以他可以在别的方面取得优势。他对京剧表演艺术做了深入的研究，不仅在唱念上下过苦功，而且学习谭的身段做派，颇能领会谭演剧之神态，下海之初被誉为谭派须生而出名。

到了20年代末，不但是社会风尚在改变，京剧舞台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好几个名家都在那个年代形成了自己的流派。京剧在演唱上更趋工巧细腻，身段动作更重柔顺圆美。而言老板在近40岁的时候，嗓音发生了变化，缺少谭嗓所特有的高亮醇厚。在这种内、外皆变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做出相应的转变。于是，他根据时尚的需要，结合自己嗓音的特点，在谭派演唱艺术的基础上，进行创造变革，通过不断的舞台实践，创造了精巧细腻、跌宕婉约，在轻巧中见坚定，在朴拙中见华丽的言派。19楼互动空间k?ii'tCg#R*S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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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派艺术的主要特点在于唱。言菊朋有较好的文学修养，对音韵学研究颇深，他演唱的特色之一是能够根据语音和声乐科学的道理，正确地处理字、声、腔的关系。言演唱所遵循的“腔由字而生，字正而腔圆”，正是他演唱实践的概括性总结。听言菊朋演唱，字清而不飘不倒，声音清润响亮而不焦不暴，腔高苍劲圆柔富于变化，是他科学地进行演唱实践所获得的声乐效果。言派演唱艺术的另一特色是在表达感情时的真切细腻，尤其擅长表达悲苦、凄凉的感情，也许在骨子里他仍然是一贵族，虽说对自己最终从事的职业很热爱，但社会上对这个行业的不公平对待，总有些郁闷。

京剧老生流派中有好几个都脱胎于谭派，言派也是如此，曾经有人将言派攻击为“怪腔”，言老板是这样来回应的：“人家老以为言腔为‘怪腔’，可他们就不肯研究一下，它‘怪’在哪儿，也不肯研究一下我言某人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种‘怪腔’。像我这样一个没嗓子的人，如果换了别人，早就不吃这一行了。可我偏要吃这一行，偏要唱戏，而且偏要唱好。”

这话听了，委实叫人敬佩，却也有点心酸：一个没嗓子的人哪！言老板生性耿直，为人忠厚，不善交往，不屈从于势力——这是肯定的，他自己已经是何等样的出身，如果会屈从，也不可能下海了，而这也使他晚境不佳。这大概也是他唱腔中总有悲腔的原因之一吧，他的一生得意的日子短，失意的日子长，所以后辈们想学言派，总是很难真正得其法，不是嗓音条件不同，就是少了那点悲戚和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