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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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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11:36: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一) 



【涉之为王沈沈者】

  

   《史记》陈涉世家: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

   所谓“沉沉者”,历来解释众多,正统的如《史记集解》云:宫室深邃貌,故音长含反。

   不过,此话本出自曾和陈涉一起种田的穷朋友之口,不会太文雅,乡间俚语的可能性很大。

   对此,另有几种十分有趣的说法,姑为之记。

  《史记索隐》云:沉沉,犹“谈谈”,谓故人称呼“沉沉者”,犹俗云“谈谈汉”(见中华书局1959年排印本《史记》。)

   胡适《白话文学史》上卷:这话也像现在江南人说话,“夥颐”是惊羡的口气,“者”,略如苏州话的“笃”字尾。

   按,涉为楚人,“夥颐”为楚音,是否与吴语有关联,尚待详究。某淮北友人,其所解颇为别致:

  其乡俗称饱腹为“登登”,言吃饱者,登登如也。“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意为:“好家伙!陈涉做了大王,一天到晚吃得登登的!”

  

  

  【不避俗语】

  

   胡适在《文学改良刍议》中提出文学革命的八项主张,其中之一就是“不避俗字俗语”。然古代作品并非一味回避俗语。

  六朝时人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记梁武帝和他的弟弟分别,梁武帝说了不忍的话,流了感伤的泪,但他的弟弟却没有流泪,只是“密云赧然而出”。

  这里的“密云”,是指做出哭的样子,但却没有落下泪来。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密云,盖当时里俗语,戏谓不哭也。”其语本出《易》“密云不雨,”即俗语所谓“干打雷、不下雨”。

  《颜氏家训》没有回避“密云”这个俗语,结果引起乾嘉时学者卢文弨的不满,他说:“以不雨泣为密云,止可施于小说,若行文则不可用之,适成鄙俗耳。”(见《颜氏家训集解》)

  唐白居易在诗中也不回避俗语。其《开元寺东池早春》有“池水暖温暾,水清波潋滟。”《历代诗话》云:“南人方言曰温暾者,乃怀暖也;今人以人性不爽利者曰温暾汤,言不冷不热也。”所谓温暾汤,也就是今日所说的“温吞水”。

   上面是古人为文做诗不避俗语的例子。当然,也有人刻意回避,最典型的,是《资治通鉴》。

  《北史》在叙述齐后主欲杀斛律光时,是这样写的:“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但是,到了《资治通鉴》里,“不到”两个字变了:“刘桃枝自后扑之,不仆。”显然,司马光认为“不到”是俗语,“不扑”才显得文雅。但这样一来,“扑之,不仆”,读起来就有点别扭了。

   由此可见,完全回避俗字俗语,的确使文章少了许多生动性。

   胡适提出“不避俗字俗语”的主张,并不是无的之失,他针对的就是卢文弨、司马光这样的老学究。

 

  

 

  【干打雷,不下雨】

  

  此词颇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意境,常用来比喻行动落后于言论。不过,它最初的含义,是“干嚎”,即似哭非哭,有哭的样子,却不见眼泪。

   《颜氏家训》有一则记载:

  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即武帝弟)遂密云,赧然而出。

   密云,是指哭不出来,但又不得不装作要哭的样子。

  据《艺文类聚》,有人去和谢安道别,谢安流涕,其人只做出要哭的样子,没哭出来。事后有人对谢安说:那人脸上看起来阴云密布,可就是不下雨(殊自密云);谢安道:何止不下雨,还打旱雷呢!(非徒密云,乃自旱雷尔!)

   看来,此人哭的动作很大,可就是不见眼泪,因而被谢安形容为打“旱雷”。

   民间乡俗,小孩子撒娇装哭,只闻呜咽,不见泪水,常戏称之为:“干打雷,不下雨”。

  六朝人有时十分做作,分别时要哭,不如此不足以表示悲伤;而且哭的时候还要声嘶力竭,尽力表现出极度动情的样子,实则人一走,立即就和无事人一样。

   哭喊的声音究竟有多大?从《世说新语》中可见一斑。

  顾长康去上坟,有人问他:你是怎么哭的?他答道:“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此人之哭,是不搀假的真哭:有声音——如破山之雷;有眼泪——简直能倾河注海。这就是有雷有雨了,而且雷声、雨点都不小。

  干打雷大凡不是一件好事,在表情方面,有虚假、作伪的嫌疑;在农事方面,只闻雷声,不见雨落,也令人心焦。苏轼的表兄文与可有一首《旱雷》诗,说得就是久旱之人听见旱雷的焦虑:

  

  夏旱亦已久,众惧非常灾。

  茫茫太田中,赤风起炎埃。

  密云徒满空,甘泽竟不来。

  但闻南山下,日日喧怒雷。

  

   只听见怒雷滚滚,可就是不下雨,真是徒奈其何。

  善于画竹的文学士大概不懂“天文”,不会从雷的声音来判断是否有雨。按照清人陈启源的说法(见《毛诗稽古编》),轰隆隆的怒雷,是不会下雨的;有雨的雷声其实是“殷殷然”;若天空中传来“虺虺然”的声音,那一定是震雷。

   不知陈的高论是纯粹胡说八道还是来自民间流传的经验。他这么说,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诗经》“召南”中有一章《殷其雷》,有人说其内容是写妇人希望在外从役的丈夫快快归家——以此来看,殷殷的雷声下,可能真的要下雨——妇人不希望丈夫被雨淋着。

  



  【六朝时南人有临别涕泣习俗】

  

  

   颜之推《颜氏家训》:“江南饯送,下泣言离。”

  在分别时流泪以表示不忍与悲伤,屡见典籍。《颜氏家训》记梁武帝和他的弟弟分别,武帝流泪,而其弟仅仅“密云”,即做出哭泣的样子而不见泪水,结果,其人“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

  《艺文类聚》也有谢安与人分别流泪的记载,前来告别的人因为没有真心流泪,而被谢安讥讽为打“旱雷”——干打雷,不下雨。

   《世说新语》记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

  临别涕泣,亦见唐人诗中。如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有“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李白《江夏别宋之悌》有“平生不下泪,与此涕无穷。” 

  

  

  【“儿女共沾巾”之“儿女”专指女子】

  

  

  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末句“儿女共沾巾”中的“儿女”一词,历来的注家,都作“小儿女”或“青年男女”解释,以予所见,如:

  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效儿女之情而流泪。儿女,指青年男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一五九页)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像青年男女一样别泪沾巾。”(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中编第一册第八页)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编《唐诗选注》:“像普通男女一样啼哭。”(北京出版社1982年版第三页)

   马大品《历代赠别诗选》:“不作小儿女之态。”(书目文献出版社1991年版第三十八页)

   程千帆《唐诗三百首》:“像缺少英雄气概的少男少女那样。”(辽海出版社2001年版第六页)

   施蛰存《唐诗百话》:“像小儿女那样哭哭啼啼。”(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十页)

   ……

   以上诸解,实浅尝辄止,貌合神离。

   按“儿女”,为古语“儿女子”之省略,其意特指女子、妇人。

  女子称“儿女子”,乃古时习俗。如《史记》“高祖本纪”:

  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

  老婆子要把女儿嫁给县令,老头子却看好刘邦,还不屑地说:“此非儿女子所知也!”此处的“儿女子”,是指老太婆,即吕雉的妈妈。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吕后诛韩信,信临死时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此处的“儿女子”,指吕后。

  《汉书》“王莽传”记政府对私自铸钱的犯人的处罚:“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琅当其颈。”显然,“儿女子”与“男子”相对,当指女子。

  《资治通鉴》又记有唐名将段秀实一段话:“岂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进常自谓大丈夫,今日视之,乃儿女子耳!”此处依旧将“儿女子”和大丈夫相对,显见是指女子而言。

   综合以上种种,“儿女子”一词,实即指女子。

  又,“儿女子”可简称“儿女”,其后之“子”为古语习惯,并无实际意义。《颜氏家训》“风操”第六有“姑姊妹女子子”句,卢文弨引《仪礼》“丧服”篇郑玄注曰:“女子子者,女子也,别于男子也。”

   于此可知“儿女子”即为“女子子”,意即女子。故“儿女共沾巾”一联,其意实为“不要像女子那样哭泣。”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第十二页)把此句解释为“不要像儿女子似的”,庶几接近原意矣,惜未详释“儿女子”之意。

  

  

  【颜之推次子阖家被吃】

  

  《资治通鉴》卷一八七记隋末盗贼朱粲聚二十万众,剽掠汉、淮之间。此贼迁徙无常,不囤物资,最后军中乏食,就开始吃人。结果,“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谪官在南阳,粲初引为宾客,其后无食,阖家皆为所啖。愍楚,之推之子也。”

  周作人在《谈食人》一文中也述及此事:“我听了联想到颜氏家训,不禁感觉奇特有意思。颜之推在北齐很久,高洋们不是很好相处的朋友(古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却幸得无事,而其子孙乃为本族人所果腹,岂非天下一件很好玩之事乎?”

  颜之推历经梁、北齐、隋,乱世中独善其身,很有一套办法。在其总结一生经验的《颜氏家训》中,第一篇为序言,第二篇即为教子,可见他对子女教育的重视。颜氏有二子,长名思鲁,次即愍楚,从《资治通鉴》的记载看,颜愍楚原本是被贬谪到南阳的,后来又做了朱粲的宾客——这就颇令人不解了。

  第一,以颜之推的乱世生存能力及他对子女教育的重视,颜愍楚似乎应该也是个为人玲珑、自保有道的人,怎么也会被贬谪呢?看来,他没有认真学习他父亲的“家训”。

  第二,既然被流放出来,那就应该吸取教训,在当地安分守己,可颜愍楚却做了朱粲的宾客,这可就有点糊涂了,朱粲是盗贼,而且是流贼,颜愍楚实在没理由跟着他混。

  虽然当初可能有各种各样不得不如此的原因,但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可他作为颜之推的儿子,总应该比一般人办法要多些才对。

   看来颜愍楚并有没学到他老子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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