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偶记之《颜氏家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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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山之叹与岘山之叹】


晋陆机有《齐讴行》一章，见《乐府诗集》第六十四卷“杂曲歌辞”，诗中涉及“牛山之叹”：

天道有迭代
人道无久盈
鄙哉牛山叹
未及至人情


牛山之叹的典故，源自齐景公登牛山（今在山东淄博）。据《晏子春秋》载，齐景公登牛山，俯视城池，流涕而叹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闻听此言，他的两个大臣也跟着一起流泪。晏子在一旁听见，却笑了起来。齐景公抹了把眼泪，责问晏子：大家都十分悲伤，你为什么独自发笑？晏子回答：人事代谢，天道常理。如果人人长生不死，你今天的大位从何而来呢？你不哀悼先人，而只顾悲伤自己，是为不仁；今见到一个不仁之君和两个谄媚之臣，所以发笑。

牛山之叹，是齐景公哀伤无法寿与天齐，不能永享富贵，因而为陆机所鄙视。而另一个同样感叹年华无法永住的“岘山之叹”，则博得后世文人的同感。据《晋书》“羊祜传”，羊祜尝登襄阳岘山，念及古之贤者湮灭无闻，不禁“慨然叹息”。后来襄阳百姓为纪念羊祜，在他流连的地方建碑立庙，“望其碑者，莫不流涕”，后杜预名之曰“堕泪碑”。

唐孟浩然有《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
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
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

读罢泪沾巾。


岘山之名，各地有之。湖州亦有岘山，苏轼守湖州时，曾登此山，并有诗曰：我非羊叔子，愧此岘山亭。

苏子感叹的，是谦逊自己无法像羊祜那样勤政爱民。

金庸小说《神雕侠侣》中，杨过与江湖豪杰也曾在襄阳堕泪碑旁相约见面。

两山之叹，齐景公较羊祜，其下远矣。颜之推在《颜氏家训》“文章第九”中误解了陆机的“鄙哉牛山叹”，认为陆机鄙视的是“山川之情”，后世学者多有校正。

【锒铛、银铛：两种生活】


锒铛入狱之“锒铛”，为铁锁，后延伸指锁住犯人的铁链。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汉以后获罪之人不用缧绁（绳索），而代之以锒铛——用铁链子将犯人系起来，再加上锁，使之无法逃脱，这也是“锁拿”一词的滥觞，即用铁链子将犯人锁起来。

除铁链外，锒铛在南方口语中，也指链条，此说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

由于锒和银在字形上仅一点之差，有时候读者误把“锒铛”看作“银铛”。这个误读由来已久，早在颜之推的年代，人们就不大分得清锒铛和银铛的区别。《颜氏家训》文章第九说：“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文士，尝做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颜之推说武烈太子（梁元帝世子萧方等）“为俗所误”。
既然是 “俗”，那就说明把”锒铛”认作“银铛”的，在很久以前即大有人在。

锒铛这个词的本源，为琅珰。它原为一种玉佩，大约是用丝绳串起来挂在身上作装饰用的。从无罪之身到锒铛入狱，原本是装饰品的琅珰，最后成了刑具锒铛。

由此也可见，贪图享乐和宝物，往往是灾难的开端。人若能朴素其身，杜绝一切琅珰，自然也能免除锒铛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