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2归来濯锦江

凤雏

（二）归来濯锦江

年少时候，总是幸福的。就连章武二年昭烈皇帝兵败夷陵的消息传来，章武三年昭烈皇帝在白帝城含恨而终的消息传来，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来悲伤。因为那时候，我们实在是太忙了。
忙着织锦。

自从皇帝走了之后，丞相诸葛孔明大人就成了成都城实际的主人。他筑堤治水，劝农种桑，凿了盐井，开了铁矿。当然，他最重要的事业，还是织锦。

丞相将锦江边上的锦坊全部收拢起来，筑了锦官城，设了锦官。所有织工锦娘，一律编入官籍，世代从业，免除捐税劳役，享有优厚禄米。我的母亲也从成都最大锦坊的女老板，成为了锦官城的城主，拥有了自己的大印。丞相亲自指导，改进技艺。如此一来，每个人都积极起来，锦官城的织机昼夜不停，艳丽的蜀锦，如同流水一般地吐出。

锦官城不断地扩房添机，人手自然不够了。可又怕技术外传，不能从外招聘。于是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春深的时候，嫘祖诞辰那天，在锦江边濯锦的女郎，可以将手中的锦抛给路过的年轻男子。这个人将成为她的夫婿，同时也成为锦官城的织工，世代罔替。
同时拥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世代相传的职业，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于是，在那些年里，每到春暮，锦江边上总是人头攒动，江上小船挤成一片，簇拥着濯锦台上的妙龄女郎，她们健美的手臂握着华彩的蜀锦，上下飞舞，如虹如霓。她们的眼神更是在人群中华丽地飞过，有哪个汉子抵挡不住，失神掉下江去了，大家就哈哈地笑起来。

我躲在人群中，也笑。那时候我的大姐、二姐和三姐都是这样找到了她们的锦郎哥哥，而我也转眼就快到了这样的年龄。我也想有一天用亲手织成的锦，牵住一段属于我的锦绣姻缘，可我始终没有想到，我竟然没有这个机会。

有几次我曾见过那个断臂的伶人，在父亲和众本地乡绅的宴会上。长大了的他似乎忘记了少时的歌舞风流；既不歌舞娱人，也不插科打诨，每一次都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他的神情很腼腆，他的举动很拘束。然而等到大家都把他忘记了，可是，每当谈到兴头的时候，就听见他忽然间啸起而歌，那歌声凄厉高亢，那词义难以索解，我们每个人都不明所以，可又难以自主地听下去。只等他唱完，昂着头出门而去，我们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都不说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不可与人分享的悲寂。

金伶官既然不肯为我们增添乐趣，自然也不会有太多人愿意自讨苦吃，所以他虽然名头响亮，可生计并不十分的好。所幸总有我们这些本地乡绅怜他失臂，眷顾着他。至于那些外来的官吏军士，是决不会请他前去的。就连丞相从南中得胜归来，三军大乐三天的时候，也不曾叫他去献艺。

或许是因为断他手臂之人的缘故吧。丞相下令：所有优伶娼妓，远离宫城衙门，有近者，杀！

丞相是有些严厉的，可我并不怕他。他来锦官城视察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的。有一次我看着堆积如山的蜀锦突发奇想，就跑去问他：

“丞相，您说我们织这么多锦卖给谁呢？就算是全蜀的有钱绅士，把他们所有的钱拿出来，也买不完呀。”
他笑了：“卖给魏国、东吴呀！”

“啊？”我有些生气了，“卖给坏蛋啊！哼，要是我的话，宁愿烧掉也不卖给他们。”

“获利可充作军费，不正好可以帮我们夺取胜利吗？”没有旁人在场，他的眼里有些不得已。可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只哈哈笑道：
“他们好苯！”

那时候，我觉得丞相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有这样看法的，又何止我一个呢。这城里所有的人都觉得，丞相很厉害，虽然他的法令是严厉了些，可他廉风广播，他公正无阿，他善度势理，跟着他，我们一定会过上比锦绣还要美丽千万倍的幸福生活。

于是我们就满怀着希望地织锦，换成钱财，厉兵秣马。我们也满怀着希望送丞相的大军移师汉中，准备北伐。

我记得，那是建兴五年的夏天。那天锦官城破例放了半天假，我们到北门外去送行。欢送的人密密匝匝，连武担山岗上也站满了人。我们看那些衣甲鲜明、刀剑精良的兵士走了一拨又一拨，开路先锋、前卫军、丞相行营幕府、执令将官，好不威武。我本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可是，看得久了，却有些莫名的难过。过了很久我才想到，这或许是因为这些年轻的面孔和自己是如此的相似，就连眼中的热切心情也是如出一辙。他们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蜀中子弟，如今要走，我心底自然多少会有些难过。

不过，难过归难过，归来之后，还是用心织锦。我想他们会在明年的春天带着胜利归来，而那时的我，也将到了那个可以抛锦选婿的年龄，我们将在那个充满欢乐的季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大军走后的那天夜里，我们照例织锦直到深夜。有人在锦官城外啸歌而过。是谁这么早就开始唱征人思妇的歌子，惹得我忍不住跑出去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却只看见夜幕下的成都城，暗云昏沉，寂静无声。
夜露生凉，湿了我的双臂。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