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6归期何所期

河北人

或许等丞相拿下了陇西，就又要去夺取中原；等到拿到中原，还要拿下江东……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厌倦了。

（六）归期何所期
就连最最温柔妩媚的《安乐赋》，也难以抚平我心头的悲愤。

“还是忍忍吧。”伶官哥哥劝我道，“丞相是想一鼓作气攻下了祁山，夺取了肥沃的陇西，自然也就不用年年向百姓要粮了。”

“也许吧。唉……”我冷冷道。或许等丞相拿下了陇西，就又要去夺取中原；等到拿到中原，还要拿下江东……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厌倦了。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伶官哥哥看我欲言又止，“难道，是他们让你来找我的？”
我恨了狠心，点头道：“母亲和大家商量好了，想请你想办法让丞相回来。”
“让丞相回来？”他苦笑，“就算是我想让他回来，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苦涩，只道：“他们都商量好了，只要你进宫见到皇上，对他说有传言说丞相在外拥兵自重，欲图不轨——皇上自然就会召他回来了。”

他惊住了，好容易反应过来，叹道：“难道你们都忘记了他的好——难道连你也想害他么？”

“不！皇上决不会杀他的。只不过是让他回来罢了。我也只不过是想他快点回来……不要再走……”我的眼睛有点迷蒙，想起了那些个坐在织机边上，丞相对我微笑的日子，我怀念那些日子，如果他从未出师北伐，那该有多好呢？
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伶官哥哥安慰了我，不是用他的歌声，而是他仅有的手臂。他抱住了我。

丞相，您是最善良的，最大度的，也是最疼我们的。请您原谅我们善意的谎言，请您忘却我们无奈的伤害，请您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好么？

诏书下了月余，丞相班师回了成都。不过我们都不敢去迎，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次回来，是要杀人的。果然第二天就有令说务必要找出那个谣言惑主的奸细，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快走吧！”我拉起他的手，“这次你可得听我的！”
他挣脱开来，依旧坐在角落里，呆呆出神。

“干什么呢！再不走，丞相就会派人来抓你了！”我胡乱在屋子里抓了几件衣服，打到一起。
他还是没有说话。我这才发现他有些迷惘。

“我并没有……并没有对皇上说什么……原谅我，我实在说不出口。我只是啸歌，啸歌……”
我想了想，说：
“我相信你。我不怪你。或许，这只是皇上自己的选择。”

或许，是皇上不愿丞相在外坐大吧。我顿了顿，道：“可是，他的选择，却要你去付出性命，这确太不该了。跟我走吧，藏在锦官城里，没有人会知道的……”

“谢谢你。”他说，“可我不能走。或许，这不仅仅是皇上的选择，也是丞相的选择。”

他缓缓抬起头，阳光穿透空气中的迷雾，从破窗中伸出手来，我看见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清亮如水。在那一刹那我也痛苦的发现，他的话，也许并没有错。

如果，丞相真的是为了控制局势而选择回来，如果，丞相真的想要我们成为使他无功而返的罪魁祸首，我们，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有他在我身边，至少，我是安定的。

天黑下去时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不见了他，我吓坏了，心想他一定是独自去向丞相自首去了。我赶紧往丞相府邸那边跑，可是，就在路过锦江边上的时候，看见前面围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听说是有人自杀了。

我挤到人群的前面，借着官差们手中火把的光，看见有一个黑色的尸体半没在水里。他的头颅掉了一半，血虽然已经被江水带走，可却还是有不散的腥气。我以为是他，就疯一般地推开官差，冲去将那头颅扳过来，于是，我就看见苟大叔那惨白色的脸，却还带着笑意，如同酒醉。

如果不是伶官哥哥找到我，把我送回锦官城，我或许就只能成为幽魂，永世在这江边的夜里徘徊，就像苟大叔一样。

可就算是回了锦官城，躺在母亲温软的被底，我的手中，却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那头颅的冰冷。恍惚中我看见伶官哥哥的脸，就惊恐起来，哭道：“你快走吧，快走，离开成都，去吴国，去魏国都可以！就是不能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疯话，只是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他会成为我手中冰冷沉重的头颅。
我不愿任何人，成为一颗没有温度的头颅。

伶官哥哥没有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苟大叔在遗书之中，承担了一切罪责。我终于明白为何他至死还带着笑意，可是，活下来的人，却再也笑不出来。
好容易熬过了这个没有粮食也没有笑容的冬天，丞相又要出兵了。

这一次，他说有了可以不误农时、保障粮草的办法，就是把二十万大军分作两拨，一拨出祁山作战，另一拨留在汉中耕作屯田，百日一换，既可步步为营，又可使粮草无忧。

对于这个只有聪明如他的人才能想到的办法，我们却只有冷漠。乡下的忙着举贷下种，城里的忙着借粮度荒，就连锦官城也忙着翻晒前年弃置的丝线，以度过这个闹着丝荒的季节。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对这个老人的感情了，是爱过于恨，还是恨多于爱，只知道，他并不是能够给我们幸福的那个人。

所以，当他老人家的大军再一次出城的时候，就连我，也无心去送。去送他的，只有无事的伶人金伶官，那天我听见他的歌声在北门那边响了很久。不知道从来最恨伎乐优伶的丞相，听了他的啸歌之后，会想到些什么呢？

这一次丞相走了，我并不像以前一样期待他的归期。既然他愿意在那祁山之外一点一点地耗尽自己的生命，那么，我所盼望的只能是他在那里少些伤亡多些粮草，不要再一季一季的向我们征兵催粮罢了。
很快我就发现，就连这，也不过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