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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8人比锦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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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01:56: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久积了的怨气与恐惧,在醉汉酒后的疯话里,在孩子天真的童言里,在每个人的睡梦里被吐露出来,似乎成了一句暗含的咒语,在它笼罩之下的成都城,天际阴霾,寒雨不息。

(八)人比锦先老

我不知道,那一夜我们的眼泪是否溶化了那些外乡人的坚硬冷漠。但至少,它攻破了一个人心中最牢不可破的堡垒,使他做出了一生之中最最违心的决定。

伶官哥哥跪下来,请求说,他甘愿去向皇上进言,就说丞相在外只图扩充军队,使得百姓不堪北伐重负,民变在即,皇上或许就会召丞相回来了。

“你错了。”李大人苦笑,“以我对丞相的了解,即便是皇上下诏,他也不一定会回来的。如今正值陇上麦熟,丞相派军四处割麦,亦足支撑些时候,他怎舍得回来呢?”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李大人红了眼睛,没有说话。那一刻的等待,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据后来伶官哥哥告诉我,最后,他看见眼泪从这个无比刚强的汉子眼中落下来了。

这个时候,丞相已经回来了。据说他是接到了吴军即将攻来的情报,不得已仓猝回师的。回来追究起是谁故意谎报军情,才发现是先帝托孤的重臣,素来得力的骠骑将军李平。

严究之下,李大人被废为平民,徙梓潼郡。他走的时候我们出城去送,却没有看见他的眼泪,或许也已经在那一天,陪着我们流尽。

他走了。我看见他那失了业的下属金伶官向着他的背影跪倒在地,喉中几声干响。这不是歌。他有许久未曾唱歌了吧,我想。

丞相是回来了,可这一次,成都城里的局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着丞相的回归而安定下来。久积了的怨气与恐惧,在醉汉酒后的疯话里,在孩子天真的童言里,在每个人的睡梦里被吐露出来,似乎成了一句暗含的咒语,在它笼罩之下的成都城,天际阴霾,寒雨不息。

昏暗的丞相衙门里,这位垂老的外乡人不断颁布着命令,他偃武讲文,一边扶助农桑,奖励耕织,抚恤孤寡,另一边又严申法纪,保境安民。可是,无论他怎样做,这座城市已经不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另一种更加可怕的疾病在成都城内外散播开来,于是,街上再也看不见行色匆匆的人了,人们的脚步总是有气无力,走走停停;乡下田间再也看不见披星戴月的农人了,他们拄着锄头歇息,眼神里总有一种空洞。唯一红火起来的,是歌楼酒馆里的歌声,虽然屡经禁止,可还是通宵不息。既然不管积累了多少财富,都还是要丢到北伐的无底洞里去,而且还要赔上更多的性命,既然如此,那还辛辛苦苦的,为哪般呢?
人们都是这样想着。
这,或许也怪不得他们。

就在这样绝望与享乐混合的空气中,就连锦官城的机杼之声,也变得缓慢异常,有时候就干脆歇止了,仿佛久经沧桑的老人,吐着最后的气息。

但也不是没有忙碌的人,我的母亲。她已经因为上次的事情被贬为民了,可丞相还是让她代理锦官,戴罪立功。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感激,母亲显得异常地忙碌,拖着她自上次昏厥就没能缓过多少来的病体,一个机房一个机房地巡视。她总想鼓舞一脸倦怠的织工们,可是她那些什么感恩呀、忠诚呀之类的话语,在我听来,也毫不觉得有什么触动了。

和大多数织工们一样,磨完了织锦的几个时辰,就到南市的歌楼那边,听歌听曲。在那昏沉的欢乐中,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歌声了。真的有好久了。

听他们说,就在李大人走后的第二天,穿戴整齐的伶官哥哥就去丞相衙门那边了,他跪在门边,请求衙门里的人给他派点事做。

可是里面每个人都认得他是那有名的伶人,便好心地叫他赶紧快走,丞相早有令,大凡伎乐伶人是不得靠近官衙的,否则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是伶人。我已经很久不曾歌舞了。”
伶官哥哥指着身上的铠甲对他们说,“我是一个兵。”
那些人,就哈哈地笑了。
“你还是好好做你的伶人罢。”其中有一个好人,很认真地对他说道。

被人从丞相衙门前面撵走的伶官哥哥并不曾回去做他的伶人。他跑遍了城中所有的军营官府,央求别人给他一点事做。但是,没有人会收留一个独臂的伶人,没有人敢去收留犯官李平的旧部。

有天早上我睡不着,起来,听见倒夜香的独轮车的声音在锦官城外缓慢地碾过。我提着马桶出去,看见竟然是他,用一条肮脏的布带把车子绑在身前,两只细若鸡足的脚,费力地蹬着地面,整个人和车,就艰难地向前挪移。
“你……”我冲过去,叫住他。
“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你为什么不做你的伶人?”我想问他。

可看见他的眼神我就后悔了,他不需要向我解释,因为我应当是唯一能够明白他的心事的人,这世上唯一一个。

“你想为北伐做点事情是么?”我鼻头一酸,“那么,你不妨来锦官城罢。我母亲最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的眼睛刷地亮了,那一刻,我看见了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太阳。

从此,锦官城整齐而缓慢的机杼声中就有了两个永远不合大流的声音。其中一个,古怪难听、毫无节奏,时常停断,那是他用仅有的手臂学着织锦;另一个,则快速中带着沉稳,一听就知道是高手。
那是我的母亲。既然没有人听她的劝用心织锦,那她就决定自己织。
这声音忽然停了。我冲进去,看见母亲伏在锦上,手中鲜血殷殷。
“别……别停……”她被人们架出去的时候,犹在嘱咐我。
“好,好。”我安慰她道。连忙走过去,拿起了那染满鲜血的机梭。

丞相终于来看母亲了。可她却让我们把门关上,只说她是罪人,没法完成任务,对不起丞相,不敢见他。

丞相就在门前,深深地拜倒。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他的脸,苍老得可怕。特别是眼里的光,已经有了地狱的寒光。他或许将不久于人事了,我想,可我的心里并不觉得难过,只有哀怜。

我们把丞相的拜别告诉母亲,她幸福地笑了许久,说她不值得这一拜,说她只有来世去报答。看着垂死的城主竟然如此快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心生了羡慕。可到了晚上,她又发起烧来,说着胡话,说她一辈子也不想做什么锦官,下辈子再也不要织锦。当然,这些话只有守她床边的我,听见了。

其他的人,在赶着织锦。他们织一幅雪白光滑的锦缎,尘杂丝毫不染。这幅锦刚刚织好,母亲就走了。她那衰竭萎缩的身体裹在这幅雪白光亮的锦缎底,缓缓地沉向那黑漆漆的地底,渐渐不见。看来,这纠缠了她一生一世的蜀锦,还要与她生生世世纠缠下去;这种命运,并不见得是一种幸运。

回来之后每个人都像是失去了魂魄,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我以为我会从此厌弃织锦一直到老,直到有一声织锦的声音响起,以为是她回来,许多人都哭了。可是,这声音这般难听,不过是他,在那里无助地摆弄机杼罢了。

我恨了狠心,冲进去推开他,把那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线头弄好。然后,狠狠地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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