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诸葛亮——中国儒生悲喜剧代表和现代悲剧的折射

wanglang

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修身
仰观与俯察，韬略胸中存
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
凤兮凤兮思高举，世乱时危久沉吟
凤兮凤兮思高举，世乱时危久沉吟
茅庐承三顾，促膝纵横论
半生遇知己，蜇人感兴深
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尘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舒怀襟
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作垅亩民
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天道常变异，运数杳难寻

成败在人谋，一诺竭忠悃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作垅亩民

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作垅亩民

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有为歌》（又名《卧龙吟》《孔明出山歌》，见于影视剧《三国演义》第27集）





很佩服谷老爷子和王老先生，这首歌的词曲古色古香，韵味十足，而且应该说一定意义上唱出了诸葛的心声。也为他的指点江山和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在襄阳高卧隆中时，诸葛潜心读书，躬耕田亩，又与司马徽、庞统、崔州平等高人俊杰相交好，自在天地间，可谓逍遥。其实这也是很多中国儒生的模式，竹林间、田亩里，鸡鸣犬吠相伴、松风皓月相随，在一片诗情画意的地方潜心修炼自己，只为某一天能够出山做一番事业，为世人谋福祉。等到出山之时，也许如孔明一般，与童子、兄弟交代，切勿荒废田亩，待我功成之后，再回来躬耕乡里，终老此生。但是又有没想到，也许此去，便没有归来之日……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儒生，为了一个“治国、平天下”的信念，前赴后继地走上政治这条不归路，至于田园之乐，只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或憧憬、或回忆。而在科举制还没产生、儒生的独立人格还没彻底被皇权剥夺的汉末纷争之时，儒生的出山是需要君王去“请”的，而这一请只要出山，就会尽心尽职、呕心沥血，为了自己的理念和信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诸葛、如荀彧，又如鲁肃、周瑜，一离深宅、田园之后，就再也没有归隐的机会了。

这是一种情怀在岁月中的消亡，是人世间、人生中一种最美好的东西在现实中慢慢磨损直至消失的悲哀过程。真如华盛顿一样，在叱咤风云过后，潇洒撒手而去纵情田园的，世界上又有几人？尤其对于在中国的显位上的士大夫而言，这种理想的人生现实更是可遇而不可得。因此中国儒生的出山，总是带有些许的理想化、悲剧化的凄怆、悲壮的情感色彩，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苍凉、沧桑之感。在这期间，诗书文章、气度情怀、抱负胸怀都尽在不言中，被踩在那一条他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小路上，留下一条孤寂的脚印，被雨打风吹……

而这些一个个的个人悲剧，归根结底，源于中国千年不变的人治制度。社会的兴衰、天下的治乱，都系于那么几个人身上，因此中国每经历一次改朝换代，就会大动荡一次，或社会动乱、或官场“换血”，或高层内斗……而为了保持社会稳定，那几个人就只能殚精竭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直到某天再也撑不下去，油尽灯枯。相比起国外的制度我们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更换政府、闹丑闻，社会该怎么发展还是怎么发展，政治的更替对经济的影响却是不大，这源于有一套非常好的制度在为序，所有人的上位，只不过是在他的位子上干好他该干的事，相当于一颗螺丝钉的作用，整个运转的机器，是一套制度、一种体系，设备落后了，要么修补、要么更换，螺丝钉可以用的，一样可以从旧机器上卸下来拧到新机器上用。而中国的上位者更像是扳手，整台机器这里坏了那里残了，扭一下修一下，在不断地修改这台制度机器的边边角角，不管这台机器是不是已经落后过时该更换了。而当新的机器设备被采用时，旧的就一整块一并丢掉，不存在拆卸处理、循环利用一概念。中国的明朝好不容易摸索出一套制度，使得即便君王不上朝，国家也能照常运转的制度，只可惜君王已非当年的君王、士大夫已非当年的士大夫，时代也已非当初最好的那个时代了。中国的落后在此前就已经奠定了……

在此种人治制度下，中国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也就成了一道紧箍咒，将他牢牢地绑在了政治机器上、深陷政治漩涡和利益纠纷中，造成了时代的繁华下一幕幕的个人悲剧。

其实就诸葛之所以被后来的世人所称颂，某种程度上也在于他被刘备“三顾茅庐”一事得到后世的向往。反观中国历史时，我们可以看到，除了曹操请荀彧、刘备访诸葛，以及东晋时的大族王谢之家，很少会出现知识分子受到如此之高的礼遇——君王三番四次顶暑冒雪前往拜访，如若该高人不出山则或求或哭，毫无平日所谓威仪可言，只为了求高人出山辅佐自己。无论其当时情感真假，起码这是尊重能力与学识的一种表现。而到了后来，君王利用行政权力和知识分子欲求官的（此时已不是“入”士，而是“求”官）心态，威逼利诱，利用皇权让知识分子到自己麾下，而不再是以诚相求出山，如李世民洋洋自得时所言“天下英雄，入吾榖中矣！”岂不知真正的英豪，又怎是轻易愿意出山的？即便以刘备之诚最终仅请得一诸葛，而如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司马徽、庞德公、黄承彦等中高级人才依旧潜伏于山林之中而不肯出。而后世希望人才都自己主动跑到朝廷，其可得乎？而这种知识分子的黄金身价与独立人格在汉末、晋朝后逐渐消退，宋朝后就真正的就一去不复返了。历史上当其时势黑暗之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宁愿怀抱经天纬地之才而空老松竹林泉之间，也不愿出世作为。可敬乎？可叹乎？

到了今天，喜欢三国的人越来越多，对各种人物也有着自己的看法和解释。当然，与以往历代的解释一样，都浓浓地透露出评论者身处的那个年代的社会氛围。我们今天对诸葛的评价，以及各类书籍，都在褒贬诸葛的用兵治国等手段，层出不穷地评价着诸葛的功过。而我们所忽略未谈的，恰恰就是我们所欠缺的，而且已经是欠缺到习以为常的——责任、胸怀。今天所谈论的焦点，恰恰显示出了这个时代重目的而不在乎手段、重技巧而不在乎动机的时代病，当我们在诟病诸葛时，却大大忽略了一点就是诸葛读书也好、出山也罢，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以一腔热忱平定纷乱的天下，并未图谋封侯列爵、富甲一方，就这而言，乃其社会责任感，甚至可以说，是许多代儒生的社会责任感。现如今风光过诸葛者、富贵过诸葛者、诟病诸葛者，几人能有此责任与胸怀？而我们社会责任感的缺失，导致我们为了短期内个人的发财、升迁，可以罔顾他人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同室操戈，甚至于可以透支子孙和全人类的环境资源。曾经我们在那个“逼不得已”的时代说“不管白猫黑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但到了今天这个关头，我们应该清醒知道，“猫”多了，“生态平衡”也会被严重破坏……当我们历史书疯狂地批判和否定古代知识分子、士大夫时，我们对他们这种胸怀天下的社会责任感的传承和教育，又继承和做到了几许呢？所谓“仁心仁术”，当我们不怀仁心去继承仁术时，仁术会迅速堕落成邪术。这就是我们今天社会上对国学的学习方式。

诸葛亮在其出山之际，与刘备之间的合作并无契约，乃只是一口承诺、一句话而已。而他竟也就为了这一句承诺，可以尽自己一辈子的精气神，直至油尽灯枯。不惟诸葛，赵云、关羽、张飞、荀彧、郭嘉、贾诩、周瑜、鲁肃、吕蒙、夏侯渊等一大群文臣武将，皆是如此。反观整条历史线索，我们从最早的画地为牢、一诺千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发展到签字画押，再发展到现代契约，直至今天连一纸契约都靠不住，而官司不断，这恰恰就是我们整个社会信托责任的严重缺失。其实信托责任不仅仅是在公生活、事业中有体现，即便是婚姻恋爱，其实都是一种信托责任，只不过刘备托付的，是雄图霸业，而伴侣托付的，是他/她下半辈子的人生。这种责任感的缺失甚至在今天渐渐蔓延到了婚姻恋爱领域，以致于人们可以轻易交往、轻易承诺、轻易托付，还有呢？轻易分手与轻易割舍！

当责任的缺失已经从公共领域渐渐渗透到了我们私人的生活，意味着什么？相信各位自己有不同的体会和感受。而在今天这种社会责任、信托责任广泛而严重的缺失下，我们宣传时对诸葛“愚忠”、“不识发展大势”等等等等的一切诟病，也就可以理解了。诸葛亮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但是对这么一个名垂千古、誉谤满天下的“死人”怎么看待和评价，可以折射出我们是不是活着但已死的人，或者，仅是待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