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二十廉颇老矣，国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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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老矣，国亦老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以寿春。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唐代大文学家韩愈在《送董邵南游河北序》中说“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赵国尤其如此。自赵惠文王何至幽王迁，前后四王七十一年时间，先后涌现出廉颇、蔺相如、赵奢、李牧等智勇超群、声动寰宇的名相良将。他们或以超人的胆识、谋略替主分忧，或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艺克敌制胜，为国家的保全和百姓的安宁立下了汗马功劳。遗憾的是，赵国并没有因为拥有这些丰富的人力资源，便振股高卧，超然独存于六国之上，反倒成为继韩国之后第二个被强大的秦国破灭的诸侯国，很是叫人不解。当秦国兵临城下，国家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们不禁要问：廉颇、蔺相如哪里去了？赵奢和李牧又在哪里？难道他们就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家国破灭吗？其实，这个问题可以交给赵国的三位末代君主来回答，这些忠臣名将的去留跟他们有很大关系。廉颇的被疏远，乃至被逐远走、李牧的因功被杀……都是他们直接或间接造成的。只是，自酷的苦果子，毕竟不怎么好吃。他们家的天下自然也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国难思良将。赵国历史上最险象环生的几次大战均出现在这几位末代君主执政时期。而最叫人扼腕的当然要数长平之战了。赵孝成王四年（公元前262年），韩国上党守冯亭派使者告诉赵孝成王，在被秦国抢了去的上党这个地方，老百姓都想归附赵国，讨厌秦国。这十七座城市我们郡守想送给赵国。赵孝成王一听，还有这种天上掉陷儿饼的好事，心情十分愉快。他跟平阳君赵豹商量，赵豹说：“圣人都害怕无缘无故的获利，何况是咱们这些普通人呢？那韩国之所以将上党拱手相送，是想嫁祸于我们赵国。您想，秦国辛辛苦苦攻占的地盘却我们赵国接收过来，这种事情能是安全的吗？”赵孝成王不听，转而跟平原君赵胜和赵禹商量，两人都觉得此事大妙。于是，成王授权平原君发兵接收上党，与秦兵在长平不期而遇。至此，一场大战，已然是风雨欲来。

这时候，摆在赵国面前的问题是谁出任统帅比较稳妥。当时，蔺相如虽有智谋，却疾病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赵奢早早就撒手而去；李牧还隐没在凡人之中，没有崭露头角；惟有廉颇，虽然须发皆白，年华已逝，但他老当益壮，足当大任。于是，他义无反顾地率领他的燕赵男儿，开始跟骠悍的秦兵誓死一战。不知是战略上的疏漏，还是战术上出了问题，廉颇的赵军好几次都被秦兵打败，于是，老将军选择了固守底线、积极防御的战略路线，对于秦兵的多次挑衅均置之不理。而秦兵要想彻底攻破赵军防线长驱直入，也是休想。就这样僵持了三年，秦兵开始不安起来。他们是远征作战，所有粮草辎重都要从后方转输，十分不便。这种情况只适合于速战速决，不利于打持久战；相反，赵国方面则背靠国土，以逸待劳，准备拖死敌人。

秦国人毕竟历害。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武的不行就来文的。他们派了大批间谍到赵国的都城邯郸去散布谣言，内容是廉颇老了，没用了，只会坚守不敢进攻，我们秦兵不怕他。我们只怕赵国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这小子年纪轻，熟读兵书，好生厉害。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赵王耳朵里，赵王相信了，打算用赵括替换廉颇。其实这时候有两个人规劝了赵王，劝他要慎重，不要被流言给骗了。其中一个是蔺相如，他说：“大王您如果因为赵括的名声而起用赵括，就好比胶柱去鼓瑟。我听说这个赵括，虽说能熟读兵书，可他是个不知权变的家伙，这种人对于战事只能嘴上说说，纸上画画，是不能当真的。”要说蔺相如这个人，还真是有眼光的。可惜赵王已经被流言迷糊了头脑，求胜心切，根本听不进与之意思相左的忠言；他甚至连赵括母亲的规劝也不当回事，赵王的顽固可见一斑。赵括将要出征的时候，赵括的母亲上书说：“咱们家赵括不能做统帅。”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说：“他父亲赵奢做将军的时候，跟周围的人关系很好，大王您的赏赐他都分给了部下。如今，赵括一做将军，便作威作福，您赏赐的财物都贮藏在家里。这跟他父亲完全是两种做法。您认为他能打胜仗吗？您还是不要让他带兵吧！”可这时候赵孝成王早就吃了秤砣铁了心啦。赵括的母亲又说：“您一定要让他为将，一旦出了大事，请不要牵连我们。”赵孝成王答应了。

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果然出了事情，致使四十多万赵兵被俘，让秦兵尽数活埋，成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痛的一页战争史。当时赵国的局势用燕国栗腹的话说，叫“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年轻力壮的都死于长平之战，而年幼的还没成熟）。危殆之势，不忍卒睹。

赵孝成王死后，太子悼襄王偃立。他比他老子还变态，不知是廉颇功劳太大，还是胜仗打得太多，反正他横看竖看都觉得廉颇将军不顺眼，便用一个平庸无比的乐乘取代了廉颇。廉将军老而弥辣，肝火旺盛，愤怒地把乐乘赶跑，然后知道自己在赵国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便投奔魏国去了。

老将军走后，秦军又多次进攻赵国，赵国很是狼狈，悼襄王又想请老将军回来。赵王派了个使者到魏国去打探了一下，看看老将军还能不能使用。这时，廉将军的仇人，也就是襄王宠臣郭开耍了个小心眼儿。他用金钱贿赂了使者，叫他尽量说老将军的坏话。使者到魏国见到了老将军，老将军也是思赵心切，当着使者的面，吃下了一斗米饭，十斤肉，饭后被甲上马，表示自己还能跃马出征。使者回来后，这样向襄王汇报：“老将军的确是老了，但还能吃饭。只是和我说了一会儿话，居然上了三次厕所。”名震天下的老将军只落得个“尚能善饭”的下场，怎不叫人喟然叹息？！

相比之下，李牧的命运还要悲惨。李牧是赵国边关的名将，长期驻扎在雁门关一带，以防备匈奴。他将收上来的租费全用作士兵的军费开支，每天都杀牛宰羊犒劳兵士，督促他们勤习骑射之术。但是，他告诉士兵们：“一旦匈奴来侵，生命财产要紧，千万不得跟他们作战，违令者斩！”匈奴人每次来侵，都没什么收获。匈奴人认为李牧胆小怕事，李牧手下的兵丁也这样认为。赵王知道后，责备李牧，可他照旧乐此不疲。赵王一怒之下将他撤职了。新来的边关统帅每逢匈奴人入侵，都高调出兵迎击，结果损失惨重。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赵王重新请李牧镇守边关，李牧称病不出。赵王反复做工作，李牧说：“如果您一定要臣去，臣还是从前的办法。”赵王同意了。

李牧再次上任的几年时间里，还是坚守不出，匈奴人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他手下的士兵也都技痒难禁，愿与匈奴人一战。于是，李牧精选一千三百乘战车，骑兵一万三千人，步兵十万人主动出击，大破匈奴十余万骑。之后十多年，匈奴人都不敢接近赵国边城。

李牧不仅是匈奴人的死敌，还是强大的秦军的克星。赵悼襄王七年（公元前238年），赵国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秦将桓奇逃跑。襄王十年（公元前235年），秦兵进攻番吾，李牧大破秦军……就是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国之长城，在襄王死后，太子迁（即幽缪王）即位后的第七年（公元前229年），李牧和司马尚在跟秦将王翦的对峙之中，赵王迁相信了宠臣郭开的谗言，将李牧斩首，司马尚废除，让赵葱和颜聚这两个无能之辈取而代之，结果，赵军全军覆没，赵王迁也被秦国虏了去，赵国的历史从此划上了一个让人感喟的句点。

一开始秦兵在跟李牧对峙之时，他们就知道遇上了一个难以对付的刺头，于是拿出了他们惯用的伎俩——反间计。让使者用重金贿赂郭开，让他在赵王耳边屡进谗言，说李牧和司马尚要造反。可惜赵王迁比他爷爷、老子还要昏庸无能、不作为，居然相信了这等鬼话。临战之前，先斩大将，也等于将赵国的大好河山拱手交给了秦王。

有时候，历史就是这样现实而无情。当廉颇在长平被赵括毫无道理地替代而免职的时候，就已经向世人宣布，赵国的气数将尽了；而当李牧愤而拒不交出兵权，被赵王迁的使者逮捕斩首的时候，赵国就已经给自己掘好了坟墓，至于什么时候埋葬自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最后，让人气结的是：像廉颇、李牧这等英勇善战、智勇超群的良将，没有在两军对垒、攻城拔寨的战场上英勇死去，而是或老死他乡，魂梦无托、或被谗受讥，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真是冤哉枉也！昏庸愚蠢的君王到死还要拉几个英才俊杰垫背，真是气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