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二十四划破天际的流星

荣威

划破天际的流星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史记·陈涉世家》

历史上的陈涉是一个贫苦人家出身的农民，没有发迹之前，为了混口饭吃，他不得不替人家耕种土地。他还是一个跟罪犯一同发配到边疆戍边的民兵，因为天降大雨，耽误了行程，被逼无奈，只好铤而走险，树起义旗。西汉有名的少年英才贾谊这样描述过他——陈涉，甕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过秦论》）
就是这样一个地位地下，生活贫困，食不足饱，衣不足暖的农家汉子，居然天生具有广阔的胸襟，远大的抱负，这是很令人钦佩的。少年时代，他和一群农民给人家种地，有时候劳动累了，就聚在一起歇歇气。这时候，大家都很随意地说笑着，只有陈涉很久都一言不发，看样子很是郁闷。过了一会儿，他正儿八经地对这帮穷哥们儿说，假如有一天我富贵了，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人没好声气地说，你只是个替人家种田的老百姓，又怎么会富贵呢？陈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咳，那蓬蒿中的麻雀又怎么会明白九天之上鸿鹄的远大志向呢？！
多年之后，陈涉在陈这个地方被手下的将领和地方的乡绅拥立为陈王，有一个当年和他在一起耕种过土地的穷哥们儿，听说了这件事情，便来到陈地，想要见他。他跑到宫外猛拍宫门，大喊大叫：我要见陈涉！我要见陈涉！守门的卫士准备把他捆起来，这穷哥们儿连忙高声辩解，卫士才将他放了，但是没有为他通报。不一会儿，陈王出来了，穷哥们儿赶紧拦在车驾前面大呼“陈涉”。陈王听见了，把他叫到跟前，认出了他，就邀请他一同上车。回到宫里，他看见那些富丽堂皇、流光溢彩的摆设，情不自禁地说，夥颐！陈涉真的当上王了，真屌！到底是终年耕作的农夫，对于规矩和礼仪之类的东西压根儿都不懂，日子久了，就完完全全把人家陈王爷的宫殿当成自己家的小院子了，随意进出不说，还经常口没遮拦，时不时就跟周围的人讲起陈王和他一起耕田时候的许多故事，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人们心说，原来王爷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啊。有人看不下去了，就对陈王说，您的这个穷哥们儿愚昧无知，到处胡言乱语，对您的威信是个巨大的打击啊！陈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就斩了这个人。从此，那些想要依附陈王的人，都望而却步了。尤其是他的那些穷哥们，都敬而远之，再也不敢存非分之想。他们明白，那个在田垄里一起耕作的陈涉，那个口口声声说“苟富贵，勿相忘”的陈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陈涉是我国历史上首位有详细记载的农民起义英雄，他以渺渺之身，大泽乡振臂一呼，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豪杰八方云集，一股武装反抗秦王朝暴政的怒火迅速在天际燃烧。但是，他在做了陈王仅仅六个月之后，就立马从人生的巅峰跌落下来，丧命于自己的司机庄贾之手，又不得不叫人扼腕叹息。他就像一颗流星，生命的光辉在暗淡的苍穹遽然划过，在世人的心中留下一道闪亮的影子，尔后复归于沉寂。许多年后的我，在重温这段历史的时候，不禁要问：是什么让他如此迅疾地升起？又是什么让他遽然消失？他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试图再次走进那段秦末岁月的风雨情怀。
陈涉是个胸怀大志的人，这点毋庸置疑。这成为他后来身处逆境，高举义旗的内在因素之一。可以设想一下，假如陈涉是个随遇而安、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的人，那么在大泽乡就算是违规失期，他也定是宁愿献出脖子上的脑袋，也不会想到要扯起义旗造反的。正是因为早就有了出人头地的雄心壮志，所以一旦有了催生理想的土壤，他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生根发芽的机会。当他和吴广设计杀死了押解他们的将尉，他马上召集这帮难兄难弟，对他们做了一次公开演讲。在现场，他豪情满怀地说，如今我们遇到了大雨，错过了“上班”的期限，按照律法是要杀头的。如果大家聚在一起轰轰烈烈干他娘的一场，大不了最后也是一死。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要留下大名啊！那些王侯将相都是上天生就的？！我们反了吧！！在场的人禁不住他的煽动，都热血沸腾，情绪高涨。这番话成为他起义前的战斗檄文，也是他多年淤积在心里的情绪的迸发。
陈涉打响了武装反抗秦王朝的第一枪之后，紧接着，天下各地的百姓都纷纷杀了当地的郡守和长吏，声援起义部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其实不难理解，这都是因为秦王朝统治之下的老百姓，实在是活得太压抑了，太卑微了。在天下还没有这种武装反抗先例的时候，他们还稍微存有一点敬畏之心，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得知陈涉起义胜利的消息，便马上开始了行动。那么，秦王朝特别是秦二世的统治究竟有多不得人心？《过秦论》中这样评价秦二世：
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深刻，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宜动也。
作为对秦末政治的总结性评价，虽然不免夸大其辞，但基本上是可信的。我们可以把上面的话概括成这样简单的几个要点：（1）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秦始皇生前在全国大兴土木，其中堪称标志性建筑的是万里长城、骊山陵墓和阿房宫。万里长城建筑工程的总指挥是蒙恬和公子扶苏。为了如期完成任务，朝廷先后征用了数百万人次的义务工，花了近十年的时间；而骊山陵墓也动用了七十多万人，耗资巨大，只搞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至于阿房宫嘛，因为工程量实在太大，在秦始皇死前，仍然没有竣工。秦二世上台之后，不好好反思江山的得失问题，反倒要和他的老子比谁的面子工程玩得更大，又下令重新修筑集娱乐、休闲为一体的大型皇家园林阿房宫，这无疑是在本就奄奄一息的黎民百姓心里，又毫不留情地插上了一把尖刀。借用召公劝周厉王的一句话，叫“民不堪命矣”（《国语·周语》）。唐朝诗人杜牧有一篇《阿房宫赋》写尽了它的奢靡和豪华：
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2）亲近小人，朝政腐败。二世因宦官赵高得以继位，自然也对他十分宠幸。赵高也借此机会，牢牢把持朝政。他大肆杀戮异己分子，为了检验自己在臣僚心中的分量，他做过一个试验。他找来一头鹿，要二世辨认那是什么动物。二世说是鹿，赵高说不对，那是一匹马。二世很奇怪，那明明是一头鹿，怎么说是一匹马呢？他又问朝堂下的文武大臣，有的大臣说是一匹马，有的装作不知道，极少数人说是一匹马。二世心说，难道是我看花眼了？他不知道，只要是赵高说是马，就没有人敢说那是一头鹿。那些少数说是马的人，事后都被赵高杀死了。指鹿为马的典故由此而来。就是这样一个奸佞的小人，在上台不久就诛杀了有可能和自己争权夺利的李斯，又强烈打击很有才能的大将军章邯，迫使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投降了项羽。就在刘邦的大军快要杀到咸阳的时候，他也一点都不担心，他打算杀了新继位的子婴，然后将玉玺作为礼物献给刘邦，以此来换取另一份高官厚禄。（3）变本加厉，官逼民反。秦王朝建立之后，继续沿用他马上得天下的经验来治理天下，“繁刑严诛，吏治深刻”，二世继位，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要举太多的例子，现成的就有一个。陈涉为什么要在大泽乡造反？完全是给逼出来的。怎么逼的？如果不如期赶到目的地，就要斩首，至于其他诸如天气、疾病等客观因素，一律不加考虑。这是什么狗屁制度啊？不能如期到达就要斩首，更可怕的是，陈涉他们是因为天降大雨，才耽误了行程的，也要斩首，这样的法律不是太残酷了吗？难怪他们要反，不反才怪呢！
那么，对于他为什么又如此之快地陨落，我想也应该不外乎这样一些原因：
不得不承认陈涉的前期造反事业之所以发展得这么好，主要是因为秦王朝的统治太失败了，是秦二世胡亥和赵高等人帮了他的大忙。一旦他事业蒸蒸日上，真的达到了可以经略乾坤，兼济天下的时候，他管理的局限和不足就充分暴露了出来。
在用人方面，他尤其失败。《史记·陈涉世家》中说他“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对手下很仁慈，士兵都喜欢听他的使唤），可到了真正要调兵遣将，慧眼识英雄的时候，他又走眼了。他跟随后起义的刘邦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刘邦是善于“将将”，而陈涉是善于“将兵”。比如，他刚刚在陈地站稳了脚跟，便马不停蹄派人杀向咸阳。派的这个人叫周文，老实说这个人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书上说周文“尝为项燕（项羽的爷爷，楚国将军）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周文既没“饱读兵书”，也不“英勇无敌”，他的资历就是曾经在项燕的军队里做过事（还不一定是打仗），也侍奉过楚国的前令尹春申君，自己说自己能带兵。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不加考验，就委以西征的重任，不是很草率吗？果然，他在函谷关就被章邯的军队给打得大败，他也自杀了。而章邯还是带着在骊山修陵墓的杂牌军把他打败的，周文的能力可见很是平常。在内政方面，他任用朱防、胡武，对属下管理苛刻。受责罚的如果是他们两人的朋友，就网开一面；否则就十分严酷。时间稍长，那些手下就不再那么信任他了。他派了武臣到赵地去“开拓市场”，没想到这家伙自私自利，跑到那里就自立为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丞相，要和他分庭抗礼。而且此例一开，那些手上有兵权的、有能力的人，纷纷蠢蠢欲动，打起了小算盘。韩广在燕国人的劝说之下自立为燕王；狄人田儋杀了地方官，自立为齐王……大业未成，天下未定，这些人首先为了各自的利益，搞得四分五裂、乱七八糟，曾经同仇敌忾、同舟共济的大团体，转瞬间形同一盘散沙，被章邯的军队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就在起义这年的腊月，由于出师不利，陈涉退守下城父，被他的车夫庄贾所杀，葬于砀，谥号为隐王。陈涉虽然死了，但他点燃的怒火，并没有从此熄灭，反倒越烧越旺，越烧越旺，直至照破云天。西汉王朝建立之后，汉高祖刘邦特意为他“置守冢三十家”（世代守墓的），以表彰其“劈山开路”之功。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文献提到他的时候，不把他和跖蹻、黄巢等人归结在一起，称之为“贼”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