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赵氏孤儿》剧本连载（四）

荣威

（四）
【天刚放晓，程婴家中。

【程王氏怀抱婴儿上，哼唱“月光光”儿歌。

程王氏 （唱）乖乖今天刚满月，
你爹出诊未归来。

为娘一夜未合眼，

月黑等到曙色开。

人迹渺渺柴门外，

栖乌频叫声声哀。

莫非有何凶险事，
思来想去费疑猜……

【程婴怀抱药箱，气喘吁吁遮掩而上。

程王氏 相公，你可回来了，快把药箱放下。
程 婴
夫人，快、快给他喂奶！
程王氏 刚刚喂过，他已经睡着了！
程 婴
夫人，我说的是他——（从药箱中抱出孤儿）
程王氏
（喜滋滋地接过赵氏孤儿）哎哟哟，也是一个可爱

的宝宝。我说相公，自家的儿子刚刚满月，你又从

什么地方捡来一个？
【躺在摇篮中的婴儿啼哭。

程王氏
哟，还挺小气的，娘刚抱着这位小哥哥，你就不高

兴哪？莫哭，莫哭，这位小哥哥好生可怜哩。相

公，你既然抱养了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抱

回家，却把他藏在药箱之中？
程 婴
夫人哪，这孩子不是路边捡来的，更不是抱养来

的！
程王氏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程 婴
乃是受人重托，历尽千辛万险，好不容易带了回

来！
程王氏
不管你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反正我刚生完孩子，

有的是奶水。从今往后，对外就说是一对双胞胎，

我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他们兄弟俩养得白白胖

胖！
程 婴
夫人不知，这个孩子不是别人，乃是忠良之后！
程王氏 忠良之后？
程 婴
他就是满门被斩、性命不保的赵氏孤儿！
程王氏
（不知所措）赵氏孤儿……你、你、你这是惹祸进

门哪！
程 婴
夫人放心，公主只托我带出孤儿，她已派人前往太

平庄，告知公孙大人，让他前来领养，这样，我一

家便可平安无事了。
【公孙杵臼内唱“赵家不幸实可叹——”，颤巍巍地

上。
程王氏 门外似有动静！
公 孙
（接唱）朝政昏聩徒心寒。

本是告老隐居人，

挂念孤儿危与安。

（叩门，白）程郎中在家吗？
程 婴 （警觉地）何人？
公 孙
是一个求医问药的老汉。
程 婴 从何处而来？
公 孙 太、平、庄。
程 婴
（方才开门）公孙大人，快快请进。
公 孙
孤儿在哪里，赵氏孤儿在哪里？
程 婴 孤儿在此。
公 孙
（接过赵氏孤儿，一声喟叹）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啊！赵驸马，你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老夫这就

将他抱回，尽心尽力抚养成人！
程 婴
老大人，我替公主，多谢您了！
程王氏 （欣喜地）苍天有眼，总算有了好归宿！
【公孙抱赵氏孤儿正要出门，忽传来沉闷的鸣锣吆

喝：“各家各户听着，灵公有旨，三日之内，谁若收

留赵氏孤儿不献，全国上下，凡与孤儿一般大小

者， 斩尽杀绝！”
程王氏
全国上下，凡与孤儿一般大小者，斩尽杀绝！
程 婴
好一个昏庸无道的灵公！
公 孙
这哪里是灵公的旨意，分明是屠岸贾这个老贼，心

狠手辣，一手操纵！
程 婴
好一个灭绝人性的老贼！

【又传来沉闷的鸣锣吆喝。程婴夫妇本能地把目光投

向熟睡中的儿子。
程王氏
相公，难道连我们的小宝宝也难逃劫难吗？
程 婴
原以为救下一个婴儿，想不到啊，想不到殃及了全

国百姓！
程王氏
（忍不住低低饮泣）相公哪，你、你可做了一件天

大的好事啊！
程 婴
（唱）她无助伤神情难禁，
我心中，一团乱麻理不清。

救孤大祸我招惹，

连累亲人愧疚深！

三 人
（唱）怕怕怕，时不我待三日后，
程王氏 （唱）雏燕断哺独哀鸣；
公 孙
（唱）赵氏孤儿命归阴；
程 婴
（唱）天下婴孩染血腥！
倘若不把孤儿献，

殃及多少好家庭。

倘若不把孤儿献，

全家相聚在泉林。

看起来，惟有下策献孤儿，

方能够，化险为夷保安宁——

【程王氏、公孙都把目光投向程婴。

【舞台深处出现庄姬跪地哀求的场面。

庄 姬
程先生哪，如今这赵氏孤儿，是死是活，都在你一

念之间了啊！（隐去）
程 婴
（摇头）不可，不可哪！

（唱）公主托孤愁欲绝，
君子一诺重千斤。

我岂可，临危变卦失主见，

又怎能，背信弃义卖良心？


【舞台深处出现韩厥自刎的剪影。
韩 厥
这世上，人伦遭践，邪气横流，而我一个热血男

儿，岂能视而不见，见而不救？（隐去）
程 婴
（呼唤）韩将军，韩将军哪——

（唱）舍生忘死韩将军，
大义光耀日月明。

若献孤，热血男儿白送命，

怎告慰，回肠荡气在天灵？

更惦念，赵家爱民恩泽广，

三代为官如水清。

这忠良的骨血应留存啊，

应留存，人间正气不灭薪！


（白）赵氏孤儿不能献，赵氏孤儿不能献啊！
程王氏
赵氏孤儿不能献，难道就让我们的儿子等死不成

么？难道让天下的父母终日凄惶么？相公啊，你、

你这个祸闯大了！
【摇篮中程婴的儿子啼哭。

【程婴看见自己的儿子，猛然心弦一颤。

【程王氏突然意识到什么，抢先把儿子搂在怀里。

程 婴
夫人，让我来抱一抱儿子，好吗？
程王氏
（一种母性的本能）不，不许碰我的儿子！
程 婴
夫人，我是孩子的亲爹啊！
程王氏
咳，我这是怎么了，疑神疑鬼的……（哄着婴儿）

宝宝莫哭，让爹来抱一抱，亲一亲！
程 婴
（接过婴儿，顿觉一片茫然）我的娇儿哪！

（唱）小小脸蛋红扑扑，
闪闪双眼亮晶晶。

越看越怜情何忍，

越思越想泪沾襟。

怎能断香烟，

如何下狠心？

【外面，催人的鸣锣吆喝声又起：“各家各户听着，

灵公有旨，三日之内，谁若收留赵氏孤儿不献，全国

上下，凡与孤儿一般大小者，斩尽杀绝！”
公 孙
（一声长叹）唉，看来赵氏孤儿是死路一条，忠良

绝后啊！
程 婴
（坚定地）不，忠良不会绝后，我答应过庄姬公

主，答应过韩厥将军，赵氏孤儿我是救定了！
公 孙
你想救，怎么救？难道要全国的婴儿都被斩尽杀绝

吗？
程王氏 连你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幸免吗？
公 孙
屠岸贾这种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呀！
程 婴
罢罢罢！我有一个两全之策，既救下赵氏孤儿，又

保全晋国婴孩。我，我要舍弃我儿，替换赵氏孤

儿！
程王氏 （惊诧）什么，你说什么？
程 婴
还望老大人前往举报，我程婴甘愿与我儿一同赴

义！
程王氏
（悲愤难忍）你——你这个没有心肺之人哪！

（唱）太荒唐，太残忍，
太狠心，太绝情。

人道虎毒不食子，

你比猛兽凶三分！

天伦乐，全抛弃，

骨肉情，都看轻。

自断程家独根苗，

愧对祖宗负神灵。

气难忍哪，骂不停，

我要与你把命拼——

【程婴任凭程王氏的拳头雨点一般捶在身上，默默忍

受，无语泪流。
公 孙
（断喝）不要打了！你这样打他骂他，徒有何益？

到头来，赵氏孤儿得死，全国上下的满月婴儿得

死，连你们的宝贝儿子也保不住啊！
程王氏
（闻言，冷静了）可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

不能让我的孩子白白送死啊……不如我们一家三

口，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紧紧拽住程婴）对，

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程 婴
我若是一走了之，任凭全国婴儿惨遭屠戮，从此天

下纷乱，永无宁日！我程婴纵然苟活世上，一颗心

也就永沉地狱了。夫人，我不能走，不能走啊！
程王氏
（绝望了）哼哼，哼哼哼，看来你是铁了心，绝了

情……
程 婴
（扑通跪地）夫人——
程王氏 （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的儿啊……
【程婴跪地不起，悲恸怆然。程王氏踉跄着走向舞台
深处。

公 孙
（扶起程婴）程老弟呀，你这么做，真是要折了老

夫的阳寿啊！
【程婴抬头，眼神恍惚。

公 孙
老夫这一辈子呀，混迹朝堂三十多年，却是庸庸碌

碌，无所作为。如今告老退隐，散淡悠闲，又怎能

过一天算一天，等着入土？
程 婴
老大人，你何出此言哪！
公 孙
与其寿终正寝，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一口气，做一件

轰轰烈烈、痛痛快快的事！
程 婴
（起身）怎么，老大人不愿意抚养孤儿吗？
公 孙
老弟你为了搭救孤儿，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得，而老

夫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有什么不愿意呢？
程 婴 那老大人之意是？
公 孙
嘿嘿，我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再抚养着一个刚刚满

月的儿子，人家必定会问，“哎哟，都这把年纪

了，还能生个儿子，真有能耐！”吾将何言以对？
程 婴 这个么……
公 孙
我且问你，赵氏孤儿长大成人还要多少年？
程 婴 至少也要十几年。
公 孙
对呀，十几年，老夫还能活到九十多岁吗？看来这

抚养孤儿之事，还是你最适合。
程 婴
我抚养孤儿，那谁去举报呢？
公 孙 也是你呀！
程 婴 我？
公 孙 哎呀老弟，你真笨！

（唱）你正壮年日方长，
我似西风吹斜阳。

你既舍子我舍命，

舍子舍命为忠良。

你把孤儿来抚养，

长大成人任飞翔。

我去黄泉探老友，

煮茶饮酒拉家常。

醉酣野叟踏歌来，

笑看人间菊花黄！

程 婴
老大人，这万万不妥啊……
公 孙
有什么不妥？老弟，你应该成全我才是呀！
程 婴
大人哪，程婴我断送亲生骨肉，自是万念俱灰，也

想一死了之啊！
公 孙
人固有一死，可是我死了是一种解脱，你死了，你

能解脱得了吗？
程 婴 大人，我……
公 孙
你那肝肠寸断的妻子，从此无依无靠，终日以泪洗

面，你忍心吗？你千辛万苦救下的孤儿，谁来抚

养，谁来疼爱，你放心吗？
程 婴
我不忍心，我不放心。可是，让你这个年迈苍苍的

老人去受刑送命，程婴更不能下此狠心哪……
公 孙
（生气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死心眼？我只问你一

句话，是死容易，还是抚养孤儿容易？
程 婴 当然是死容易！
公 孙
你都知道死更容易，为什么还要把那难做之事，让

我这个老头子去做呢？说白了，我走过的桥，比你

走过的路还多。眼下等着我的只是一座奈何桥，程

老弟，等着你的可是漫漫长路啊！
程 婴
（潸然泪下）老大人……
【舞台深处的程王氏也慢慢转过身来，泪光闪烁。

公 孙
程婴，我为什么要留下你，就是为了让你们夫妇再

生一个儿子。（大声、发自肺腑地）好人是不能绝

后的！

【程王氏动容了，慢慢地替两个婴儿换好服装。
程王氏 老大人，你把孩子抱走吧！
公 孙
（泪流满面）程夫人……

【公孙杵臼凄然，把婴儿紧紧搂在怀中。

【舞台上只剩下程婴一人，他怀着满心的苍凉和悲

哀，步履沉重，走向前台。
程 婴
（声嘶力竭地）屠岸大人哪！小民程婴，特来举

报，赵氏孤儿藏身太平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