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赵氏孤儿》剧本连载（八）

asing

（八）

【一声霹雳，电光划过宁静的夜空。
【日渐苍老的屠岸贾，枯坐舞台一隅。

屠岸贾 （念）近来忐忑心慌乱，
屡有恶梦扰清眠。

婴孩哭声萦耳畔，

鬼魂哀嚎震屋檐……

【张三忌惊惶失措上。

张三忌
大人，不好了啊，府门外大兵压境，杀声震天，为

首者就是庄姬公主！
屠岸贾 （惨然）嘿嘿嘿，该来的总会来啊！
张三忌 大人，暗道已开，逃为上策！
屠岸贾
算了，你也跟了我一辈子，顾自择路而逃吧！
张三忌 大人——
屠岸贾 快走！
【张三忌逃下。

屠岸贾 （唱）大富大贵临大限，
大喜大悲一夜间。

大彻大悟是大劫，

大灾大祸终难免！

忽觉凄凉身后事，

幸有义子继香烟！

【程武提剑上。

程 武
（唱）三尺长剑握在手，

胸潮翻滚泪难收。
三百冤魂目难瞑，

身世如山压心头！

但见年迈一衰朽，

何曾獠牙藏貔貅。

心迷茫，手颤抖，

苍天哪，懵懂少年怎担负，

这惊涛骇浪、血海深仇……

【程婴、程王氏上，驻足门外。

屠岸贾
武儿，你可来了，连为父赠你的宝剑也带来了？儿

啊，外面重兵包围，纵有盖世武功，也难救为父一

命了！（动情地）不过，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为

父抚养你一十六载。明年今日，唯望吾儿到为父墓

前，三杯水酒，两根香烛，一番祭拜，为父就死而

无憾矣……
程 武 我不是来救你的！
屠岸贾 （一愣）儿哪，你……
程 武 我是来杀你的！
屠岸贾 （大惊失色）杀我？
程 武
（逼问）你究竟是一个仁慈的父亲，还是一个残忍

的恶魔？
屠岸贾 你、你何出此言？
程 武
你究竟是一个仁慈的父亲，还是一个残忍的恶魔？

你讲，你讲啊！
屠岸贾
（直面）对，我是一个残忍的恶魔，一生荣耀，血

腥染透！可是，我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一个后代

传人，没有一个儿子。自从有了你，我就变成了一

个仁慈的父亲，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你是我的掌上

明珠！我与你朝夕相处，父子情深，如今我大劫难

逃，临死之前，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呀，武儿——
程 武 （触动心弦）不……
程王氏
（悲怆）儿啊，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不报仇

啊！
屠岸贾 报仇？……
程 婴 报仇！是该报仇了！
屠岸贾 程婴，你、你、你报的什么仇？
程 婴 杀子之仇！
屠岸贾 杀子之仇？
程 婴
十六年前，你、你、你活活摔死了我的亲生儿子

——
屠岸贾 我摔死的乃是赵氏孤儿！
程 婴
不，赵氏孤儿还活着，赵氏孤儿就在你的面前！
屠岸贾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程 婴
（指着程武）他，就是你斩不尽、杀不绝的赵氏孤

儿！
【屠岸贾大叫一声，面无血色。

【强烈的音乐声中，程婴与屠岸贾互相逼视，绕场一

周。
【众兵将簇拥着庄姬公主上，众百姓牵引着与程武一

般大的孩子上。由远至近，他们“注视”着程婴和屠

岸贾，随着剧情的进展，或群情激愤，或羞愧难当。
屠岸贾 （惨笑不已）嘿嘿，哼哼哼……
程 婴
（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
【两人仍然对视，却都笑出了眼泪。

屠岸贾
程婴啊，都道你医术高明，没想到，你的心术更胜

一筹啊！
程 婴
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天，我，忍了整整十六年，也

盼了整整十六年哪！你以为我对你忠心耿耿，你以

为我对你感激涕零，你以为巨掌遮天，乾坤不可倒

转；你以为翻云覆雨，公理任你践踏！你，是天下

最残忍的恶魔，也是世上最愚蠢的恶魔！
屠岸贾
（几近崩溃）程婴，十六年哪，老夫呼风唤雨，威

震朝野，有谁不遵，哪个不从？没想到哇，这十六

年，居然被你一个小小的民间草医，这般戏弄！程

婴，你就一剑杀了我吧！
程 婴
（愈加激愤）一剑杀你，岂能消解仇恨？你这恶

魔，应当千刀万剐！第一剑，为韩厥将军报仇，可

敬他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一死何其悲壮！
【程婴一剑刺去，屠岸贾本能地躲闪。

程 婴
第二剑，为公孙老人报仇，可叹他风烛残年，舍身

取义，最终暴尸街头！
【程婴又一剑刺去，屠岸贾右臂中剑，哇哇乱叫。

程 婴
第三剑，为我那刚刚满月就无辜送命的儿子报仇！

可怜我夫妇二人，对着千夫所指，还须忍气吞声；

顶着如潮唾骂，却要强作笑脸；忍着奇耻大辱，却

只能背后流泪——心，就这样被扭曲了；魂，就这

样被撕裂了……可是，我也暗中庆幸，正是这一唾

一骂，一羞一辱，助我瞒过了你这老贼，助我养大

了赵氏孤儿。赵氏孤儿终于长大成人，老贼，你的

末日来临了！
屠岸贾
（跪地哀求）程婴，你杀了我，你快杀了我啊！给

我一个了断，给我们血光冲天的怨怨仇仇一个了断

吧！程婴，你还等什么？你为什么还不下手？！
程王氏 快杀了他，为我们的儿子报仇！
庄 姬
快杀了他，为赵家报仇！
所有人 （呐喊）杀了他，杀了他！
程 婴
（紧盯着屠岸贾，泪光闪烁，两番举剑却难以下

手，直至浑身发抖）不，不……我这双手，只会诊

脉断病，而你这双手，嗜杀无度！我本该斩你双

臂，刺你胸膛，抽你筋骨，挖你黑心……可是我、

我怎么下得了像你那样的毒手啊？！（恸哭）

【“咣当”一声，程婴把长剑重重地插在了地上。
屠岸贾 （仰天大叫）程婴哪！

【一把长剑，从天而降，屠岸贾绝望地倒下，随即被

百姓的唾骂淹没了。

【程婴筋疲力尽地瘫跪在地上。
程 婴
（唱）自有乾坤惩奸佞，
何须刀剑又血腥？

往事烟消云散去，

心随风吹雨飘零！

【幕后伴唱：


天地间，一个治病救人者，
只遗下，一颗悬壶济世心……

程王氏
（拉着程武走到庄姬面前）来，武儿，见过你的生

身母亲。
庄 姬 儿啊——
程 武 娘——
【庄姬母子，抱头痛哭。

【程婴夫妇羡慕地看着他们母子团聚的情景。

程王氏 老伴，你的心愿了了！
【庄姬母子从团聚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庄 姬
（近前）程老先生，你舍子救孤，功高盖世，我想

奏请皇上，为你封官加冕！
程 婴 不不，我不当官。
庄 姬
那就呈送黄金百两，安度晚年！
程 婴
不不，我也不要黄金。
庄 姬 那你们想要什么？
程 婴
（平静一笑）我们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做个草泽医

生。老伴，我们回家去吧，啊？
程 武
（再也忍不住巨大的感情波涛，眼泪倾盆而下）

爹，娘，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只想要一个儿

子。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永远都是我的亲

爹亲娘！（长跪不起）
庄 姬
我们晋国所有十六岁的孩子，永远是你们的亲生儿

女！
【所有孩子呼唤着“爹，娘——”，纷纷跪下。

【《秋风歌》回荡：


秋风吼，秋雨骤，

秋叶片片丢。

秋啊秋，多事秋，

秋虫阵阵啾。

人间沧桑道不得，

只说天凉好个秋……

【程婴夫妇热泪飞扬，在众人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幕落。


2000年08月10日初稿

2004年11月15日十稿

2004年12月15日润笔

2005年01月20日再改


2005年06月06日定稿

2006年06月06日修订

2006年11月11日打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