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从“栾书缶”说“赵氏孤儿”的故事
姚 方
栾书缶
我在国家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工作，每次在“珍藏特展”的讲解中都会向观众介绍一件青铜器，它叫“栾书缶”：
“这是一件传世最早，有错金铭文的青铜器，所谓错金，就是用錾刻的方法先在青铜器上凿出文字的凹槽，然后再嵌入金丝，最后用厝石打磨平整。大家看到器身及盖上各有四个环纽，自颈、肩及上腹处，有错金铭文五行四十字，盖内还有铸铭两行八字，是栾书的子孙为祭祀祖先而作的。栾书，是个人名，他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曾经权倾一时，把持朝政14年之久，缶呢，是盛酒器”。
每当我介绍到栾书时，观众都是充满木然的表情，显然，他们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为了使观众有一个大致的概念，我都会提起“赵氏孤儿”的故事，说这个事件和栾书是一个历史时期的，这时候，很多观众就会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为了使讲解的后备知识更充分，应该更多地了解“栾书缶”和与之相关的“赵氏孤儿”的故事，为此，我查阅了很多有关晋国历史和栾书的资料。
栾书，即栾武子，生年不详。主要活动在晋景公、晋厉公时期，即公元前599年～公元前573年。栾氏在晋国为显族，栾书的祖父奕枝，在晋文公时任下军主将；父亲栾后，在晋灵公时任下军主将，俱在六卿之列。晋景公十三年（公元前587年），栾书将中军，从此掌握了晋国的国政，自公元前587年到他离世的公元前573年期间，栾书统帅晋军伐郑侵蔡，并在晋厉公时期大败秦军，巩固了晋国的霸业，也在晋国一系列残酷的政治斗争中经历了血雨腥风，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妇孺皆知的故事：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的故事源于《史记﹒赵世家》，讲的是赵氏先祖在晋景公三年（公元前597年）遭受了族诛之难，赵朔的遗腹子赵武在其门客公孙杵臼和友人程婴的庇护下侥幸免祸，后来赵武长大，依靠韩厥的帮助继承了赵氏的宗位。
这个历史故事在宋元之际被改编成了戏剧 “赵氏孤儿”
，从此广为流传。
为了深入了解这个故事的有关细节，我又翻阅了《史记﹒晋世家》，竟然发现晋景公十七年（公元前583年）中的记载是：
“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
为什么同是《史记》所记载赵族被诛杀的时间怎么会不相符呢？再查看《左传》，找到历史时间相对应的鲁成公八年，也记载了“六月，晋讨赵同、赵括”，也是公元前583年，时间更加具体。
看来，为了辨别《赵氏孤儿》的历史真实，必须搞清三个问题，就是赵族到底是什么时间被杀的？都杀了谁？为什么要杀？
关于第一个问题，查阅《左传》，发现在晋景公三年（公元前597年）以后，还有很多赵氏家族成员活动的记载。例如：《左传》中宣公十五年（公元前594年）记载：“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
；鲁成公三年（公元前588年）：“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还有鲁成公四年（公元前587年）：“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另外，在《史记﹒晋世家》里也有，景公十二年（公元前588年）：“晋始作六（卿），韩厥、巩朔、赵穿（应为韩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的记载，这些都说明，赵氏族诛在晋景公四年（公元前596年）之后，不会是公元前597年，应该是公元前583年。
第二个问题是：都杀了谁？
按照《史记﹒赵世家》的记载：“贾不请而擅与诸將攻赵氏于下宮，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注：贾指屠岸贾）
那么，赵朔、赵同、赵括、赵婴是不是同时被杀的呢？
《史记﹒晋世家》、《左传》都记载晋景公诛杀的是赵同和赵括，没有提及赵婴和赵朔，而《左传》又有记载，赵婴死于此前的鲁成公五年（公元前586年）。赵朔死于何时，没查到有明确记载，但在前面曾经提到的《左传》鲁成公四年（公元前587年）记载有“赵婴与赵庄姬私通”一事，并且次年（公元前586年）赵同、赵括为此事制裁赵婴时，并没有赵朔出现，最主要的是《左传》称赵朔妻为“赵庄姬”，而“庄”就是赵朔的谥号，由此可以证明赵朔在公元前587年之前已死，而不是在公元前583年，赵武自然也不会是遗腹子。
看来，赵婴、赵朔死于赵同、赵括被杀之前，属于正常死亡，故赵朔、赵括、赵同和赵婴等叔侄四人不可能死于同一时间。既然他们四人不是同时被杀而死，赵朔的儿子赵武又安然无恙，这就说明了，所谓赵氏族诛，实际上就是赵同、赵括两个支族的被杀。
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要杀灭赵同、赵括二族呢？
《史记﹒赵世家》中说是司寇屠岸贾为了追究晋灵公被杀一案而为（注：杀灵公是赵氏旁支赵穿所为，与同、括本无直接关系），从他敢于不请而擅诛赵族，而且不受责罚的情况来看，屠岸贾应该是个专擅国政的权臣，但是，《史记﹒晋世家》在灵公、成公、景公时期的全部记载，对他不置一词，而且《左传》也从未提及他，更不要说他率领诸将，讨灭赵族这样有影响的大事了。
据《左传》及《史记﹒晋世家》记载，在晋景公时期，晋国势力较大的卿大夫是栾氏、赵氏、韩氏、郤氏等，如果屠岸贾权高位重,《左传》及《史记》的记载不应有遗漏，至少在记述晋国的一些重大事件中应有所触及，怎么会只字不提呢？
自《左传》记载的鲁成公四年（前587年）“晋栾书将中军”之后，栾书成为晋国的主要决策者之一。因为，将中军者多执国政，所以，如果说在晋景公灭赵氏事件中，有某个人起主要作用的话，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栾书而不会是屠岸贾。
要理清思路，我又仔细阅读了《史记﹒晋世家》……
赵盾是赵族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是赵衰（辅佐晋文公重耳的功臣）之子，与赵同、赵括、赵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赵朔的父亲，赵庄姬的公公，赵武的祖父。
赵盾的生母本是狄人，是赵衰在随公子重耳逃亡中娶的，而赵同、赵括、赵婴的母亲赵姬是晋文公重耳的女儿，理应成为赵衰的正妻，赵盾也视赵姬为嫡母，其所生子（同、括、婴）本应继承赵宗，但因为赵盾具有才干，再加上赵姬贤德谦让，赵盾才被立为嫡子，成为赵氏的宗主继承人。赵衰死了以后，赵盾代父执政，先后推立晋灵公、晋成公，成为晋国最有权势的卿大夫。
晋成公时（《左传》宣公二年即公元前607年有记载），赵盾大概有感于嫡母赵姬的贤让，也有可能受到“赵穿杀灵公”事件的影响，所以自请以异母弟赵括为“公族大夫”以继承赵宗，赵盾自己则由嫡子降为庶子，由大宗降为小宗了。虽然当时赵盾父子的权势并未受太大影响，但到赵朔死后，年幼的赵武已经没有机会再继承祖、父曾有的权力，他只能列入“庶子”之列，故称
“赵庶子赵武” 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直接原因导致赵氏的族诛呢？
其实在探究前两个问题时，我查用过的资料已道破天机，就是《左传》成公八年记载：“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注：赵同、赵括因各食邑于原、屏二地，故亦称原、屏），还有《左传》中记载的
“晋赵婴通于赵庄姬”，这是叔叔与侄媳之间的通奸，属于败坏家风的乱伦行为，因此，赵婴的两个哥哥赵同和赵括把他放逐到齐地并致死，对此，赵庄姬是怀恨在心的，所以她诬告赵同、赵括谋反可能是对他们流放赵婴的报复，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为亲生子赵武恢复宗位的夺嫡用意，甚至这一用意又可能是她诬告的真实动机。如果是这样，那么赵同、赵括被杀，实质上又是赵族内部围绕着族权而展开的斗争。
当赵庄姬向晋景公诬告赵同、赵括之后，栾氏、郤氏当然愿意出面为赵庄姬作证，于是促成了晋景公对赵同、赵括二个家族的诛杀。栾氏、郤氏提供伪证，实质上是借刀杀人，以此达到排挤赵氏的目的，结果的确对他们有利，栾书的地位更加巩固，得以持续把持朝政达14年，直到公元前573年。
这也许就是赵族被诛杀的真正原因吧！
后来，由于韩厥的帮助，晋景公念赵盾之功，赵武终得以重新继承赵宗，赵氏势力才又重新兴旺起来。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太史公的《史记》怎么会有这些矛盾和纰漏呢？我又认真的看了几遍《赵世家》，发觉写赵朔之前和之后，叙述的都非常简略，而只有这个事件的故事性极强，整个事件的过程、人物和对话都详细而生动，这也使我产生了疑虑。好在电子版的史书查询方便，经“选定”、“字数统计”发现，从赵氏先祖到赵武，这段赵氏宗族史所写的总字数共有2270多字，而“赵氏族诛”一事则用字1230个，占了一半多的篇幅，显然是有悖于史实之嫌的。
当然，司马迁的妙笔生花也不会是完全的凭空臆造，但一定是在战国时期，由于赵氏后代对有关这段历史进行了掩盖和篡改，使司马迁受之影响而所致吧。
综合以上的分析，可以得知《赵氏孤儿》的故事也是虚构的，公孙杵臼和程婴，以及恶首屠岸贾都与本案无关，而主要的直接参与者和受益者就是栾书，与“珍藏特展”中“栾书缶”有关的这个人。
我常常把这类感人至深的历史戏剧故事，戏称之为“成人卡通”，以之为娱却亦无妨，但是，只有了解真正的历史，才能够洞悉人性，感悟人生。
姚方2006
鉴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