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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关屠岸贾屁事儿
屠岸贾无疑是
纪君祥大戏中十恶不赦的头号反面人物。似乎他头上长疮,脚底流浓,丧尽天良,邪恶透顶,做尽了人间坏事。
他先派锄麑实施暗杀伎俩,失算后丧心病狂,又放饿狗咬盾。黔驴技穷后凶相毕露,矫诏拥兵,诛杀赵氏满门三百口。孤儿漏网后,惨无人道,不惜株连全国同龄婴儿。对付义士,穷凶极恶,不择手段。大戏闭幕前夕,恶贯满盈的屠岸贾,终遭报应,被赵武灭们九族。
以暴易暴,邪恶终能被正义战胜,成为我们民族戏剧写作的经典范例。
屠岸贾简直成了世间所有邪恶的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屠岸贾的成功塑造,成全了纪君祥及其这部千古经典大戏。没有屠岸贾,也就没有赵氏孤儿,天下也不会有人知道元朝还有一个叫纪君祥的人。
然而,屠岸贾很可能是实实在在被冤枉的。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屠岸贾其人,非常值得怀疑。按照司马迁《赵世家》的说法,屠岸贾得宠于晋灵公时期,任晋国的司寇高位。单从他敢于不请而围攻灵公下宫,擅诛赵族,且不受责罚的情况推断,他应该是专擅晋国国政的大腕儿权臣。但在同一部《史记》的《晋世家》灵公、成公、景公时期的全部记载中,对他均不置一词,且《春秋》、《左传》也未见有此人的记载,更不要说他率领诸将讨伐赵氏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了。
据《左传》及《晋世家》记载,至少在晋景公十七年赵氏灭族之前,晋国势力较大的卿大夫是栾氏、韩氏、郤氏、士氏、赵氏,并没有什么屠氏。如果屠岸贾真的像《赵世家》说的那样,是晋国轰动一时的权臣,《左传》及《晋世家》不应该漏掉这么一位重量级历史人物,至少在记述晋国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时,应该披露一些关于他的蛛丝马迹。然而,研究此事的学者们都很遗憾。
如果说在晋景公灭赵事件中,真有某个权臣能起主要作用的话,那么,这个人应该是趁机倾轧赵氏的栾氏家族中的栾书,而不该是屠岸贾。
大戏锣鼓喧天,史书浩瀚如烟,凭谁问,屠岸贾,你究竟是谁?
七
样板戏就这样炼成了
其实,正如哲人所言:世上既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无论司马迁《史记》的史料取舍,还是纪君祥《赵氏孤儿》的人物演绎,无不饱含着作者旗帜鲜明的阶级立场和价值取向,尤其是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它能成为传唱近千年的经典样板戏开山鼻祖,更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和典型的政治伦理特征。
帝王将相们一手遮天的家天下,需要一部这样主旋律色彩鲜明的样板大戏,去诠释和弘扬他们政治伦理的合理性;一家家王朝的独裁者们,也需要这么一部生动鲜活的普及教材,去给想入非非的芸芸众生洗脑愚化,统一思想。王朝中如赵盾之流的主子们,理应要打造得如神似圣,令怀有非分之想的野心者打消觊觎之念;奴才们如程婴之流,要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忠义标本,以资更多的草根生命去膜拜效仿,王朝的一姓江山才有希望保持稳固而常青,这几乎是几千年来家天下的既得利益者共同的心里诉求。《赵氏孤儿》的应运而生绝非偶然,无疑是家天下政治土壤中精心哺育的王朝宠儿。
纪君祥的生卒年代资料不详,但他生活在宋元交替时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偏差。正是这个王朝更迭、乾坤倾覆的纲常混乱时代,为《赵氏孤儿》的诞生和成长造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以及顺风顺水的政治气候和土壤条件,使其携带着那个时代典型的王朝烙印,走近我们眼前。
在那个特殊时代里,坐《百家姓》头把交椅的赵姓,高处不胜寒,是处在风雨飘摇中大宋王朝的江山国姓。历任宋王爷也都以赵武的嫡传正宗自居,于是赵姓便有了其政治领域中敏感而特殊的意识形态意义。在那个王朝老态龙钟的晚年,不称职的徽钦二帝被剽悍的蒙古人掳至北国,不无悲壮地成了大宋遗老遗少们心中一对年龄不菲的赵氏老孤儿。此时的宋朝臣民们再次捧读《赵世家》中的赵氏孤儿,其灵魂震动及共鸣程度,就不能与别人同日而语了。赵武不再是距此一千多年前程婴襁褓中那个咿咿呀呀的孩童,更不是寄托着当年赵国基业复兴崛起的一代先祖,而是具有了当下实实在在的现实政治意义。救孤复仇,也就不仅是赵氏家族及其同盟者的不朽使命,更成了大宋王朝一个个忠臣良将、孝子贤孙们的黄粱大梦。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
这是宋王朝抗金名将、著名词人辛弃疾写在《六州歌头》中的《赵世家》读后感。
“夜读程婴存赵事,一回惆怅一沾巾。”(《无锡》);
“祖逖山河志,程婴社稷功。”(《自叹》)。
这是宋王朝最后那位叫文天祥的著名丞相,即使身陷囹圄,还在感念一千多年前的义士程婴,自责没能为赵姓江山力挽狂澜而耿耿于怀,最后在赵氏帝国大厦的坍塌声中,留给我们一声悠远的长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到了蒙古人铁蹄践踏下的元代,大宋遗民纪君祥胸中的这种块垒,可能更是如鲠在喉,但他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像他的前辈们那样,赤裸裸地大声疾呼了。他只能借助那个时代流行的杂剧形式,为自己搭建一个虚拟的王朝舞台,把一个个伶人戏子们的脸,涂白抹红;在丝弦锣鼓营造的时空隧道中,狠狠抒发一把胸中恋赵的郁闷情结,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宋遗老们,找回心中曾经魂牵梦萦的大宋王朝梦。
于是,这个在《史记》中并不太显眼的事件,在纪君祥元朝版《赵氏孤儿》的锣鼓铿锵声中,找到了自己枝繁叶茂的良田沃土,落地生根,茁壮成长起来。同时,也恰如其分地搔到每一家王朝既得利益者的痒处,一朝朝开动机器,渲染造势,一代代铿锵咿呀地传唱至今,终于唱响了整个惺惺惜惺惺的家天下时代!
一部诞生于元代,经历代王朝追捧支持的经典革命样板戏,就这样炼成出炉了!
(本文应该说是上一篇的姊妹篇,发表于《文史天地》,两文相互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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