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沙龙：人艺《赵氏孤儿》不再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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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冤必伸，有仇必报，这样的文化心理起源于何时，我一时难以给出正确的答案，但我想报仇首先应该是人的一种本能。以我的观剧经验，中国元代关汉卿的《窦娥冤》和西方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就都是关于伸冤报仇的故事，可见在中外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在中国，这种隔代报仇的故事直到现代当代仍然绵延不绝。《原野》中的仇虎，想要报仇，可是该杀之人已经命丧黄泉，自己的一腔仇恨无处寄托，在“父债子还”的逻辑下杀死了无辜，最终又在心灵的巨大矛盾中走向毁灭。这是在新的历史高度重新思考报仇的问题。金庸的小说中，侠的重要的使命之一就是为父报仇，但最后一切的报仇行为也都走向意义的虚无。但是牢记仇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信念却一直延续到今天，以至于我们有仇不报，心理就严重失衡，就像我们的愤青对待日本人的情感。
伸冤报仇是对正义公平的捍卫，暗含着某种道德和价值准则。司马迁笔下的《赵氏孤儿》显然就是对奸臣的批判和对忠义之士的赞扬。用一句套话来说，实质上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而对臣属施行的道德规范。纪君祥也把批判的矛头直指奸臣屠岸贾，最后让赵氏冤情大白于天下，让程婴的忠义、隐忍，公孙杵臼的奉献、牺牲精神得到称颂。
读史使人明智，但是读史不能忘记了重新审视历史和反思历史。中国的文化中，历史的叙述总是忠奸分明，在忠义孝的道德准则下，报仇就成了绝对正确的行为。甚至，为了报仇，大家齐心协力，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没有围绕在赵家的一批忠义之士付出自己的生命，赵氏孤儿的报仇行为也不可能实现。
历史是一种书写，它总是难以摆脱人们对它的想象。回到历史已经不可能，但是我们是否可以假设另外一种历史的真相，屠岸贾不是奸臣，丹麦的老国王也不是正义的化身，那么，所以报仇行为的性质就都变了。莎士比亚的高明正在于哈姆雷特报仇时的犹豫寡断。人艺版话剧的作者金海曙也在追溯赵氏将屠岸贾流放到西域20年的历史，他们其实都是皇宫内部斗争的牺牲品，甚至是皇上在成长的“弑父”过程中的牺牲品。皇太后自刎而亡，国王终于可以全权统治晋国，而且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家逐渐富强。赵氏孤儿认为上一代人的仇恨跟自己无关，成了国王赏识的臣子。程婴所做的所有的牺牲顿时变得毫无价值，精神的支柱轰然倒塌，最后自刎而死。
很多的仇恨都是一种短见和浅见。认清历史的真相，不被仇恨的情绪冲昏头脑，理性地面对事实，让悲剧不再重演，才是正确的态度。“牢记历史并不是要延续仇恨”。仇恨是吞噬我们灵魂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