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马连良与《赵氏孤儿》

江南

马连良排演了解放后他的第二个新戏，而且是杰出的代表作，在马派的名剧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这就是京剧《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可是一出历史悠久的古典名剧。最早它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元杂剧，全名《赵氏孤儿大报仇》；一个是南戏剧本，全名《赵氏孤儿报冤记》。明朝人根据南戏又改编为传奇《八义记》，近代京剧等剧种的《八义图》又名《搜孤救孤》的即据此改编。


京剧《赵氏孤儿》是王雁根据京剧《八义图》并参照马健翎编剧的同名秦腔改编而成。


北京京剧团还是排出精兵强将，打一场攻坚战。马连良扮演程婴，谭富英扮演赵盾，张君秋扮演庄姬公主，裘盛戎先演屠岸贾后改演魏绛。马、谭、张、裘四大头牌都派上了用场，通力合作，声势远震。其他配角也都选派了最佳人选。孤儿赵武由谭元寿扮演，把守宫门的将军韩厥由马长礼扮演，庄姬公主的贴身侍女卜凤由小王玉蓉扮演，屠岸贾由张洪祥扮演，驸马赵朔由刘雪涛扮演，晋灵公由马富禄扮演、公孙杵臼由马盛龙扮演。


此戏由著名导演郑亦秋执导。


如今戏曲观众都知道京剧《赵氏孤儿》是一出思想性和艺术性完美结合的高品味的佳剧。但是人们也都知道传统戏《搜孤救孤》是一出余派名剧。


当年谭鑫培、余叔岩、以及稍后的孟小冬、李少春、杨宝森、谭富英等的程婴都是出色行当，在观众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马连良自己，早年唱这出《搜孤救孤》，宗谭仿余，也是相当擅场的。今天，他接到这个新创作的剧本，他要创造一个崭新的程婴形象。这是马连良的个性，他从来都不步人后尘，不肯依样画葫芦，何况，剧本已经提供了比较好的基础。虽然两个程婴的基调是一致的：伸张正义，舍己为人，嫉恶如仇，大智大勇，但是《赵氏孤儿》里的程婴，更鲜明，更典型，更富有中华民族“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民族精神。这就使马连良一定要塑造一个具有时代精神的不同以往的“这一个”程婴。说者容易做者难，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很难的题：即如何通过精湛的唱、念、做等手段，来刻画这个超过前人也包括自己的程婴……


后来演出的事实证明，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所塑造的程婴独树一帜，分外耀眼，丰富了京剧的人物画廊。


京剧《赵氏孤儿》一共有十四场，程婴的戏就占了八场，他是该戏的中心人物，编剧家称这样的人物为戏胆。在这八场中，马连良每一场的表演都是引人入胜，超水平发挥。尤其是“盗孤”、“盘门”、“大堂”、“绘图说破”几场，甚为精彩。唱、念、做、表，登堂入室，已臻化境，令观众叹为观止。


“盗孤”一场，是在庄姬公主产下婴儿以后，程婴以草泽医人身份进宫秘密地要将孤儿盗出宫外。通过马连良刻画入微的表演，使观众看到程婴的“智”。他以真挚纯厚的情感表明心迹。即使公主相信所托得人，也使观众看到他计划的周密。从程婴会见公主到他将孤儿放入药箱之内，头也不回迳奔宫外而去。所有的表演：包括唱、念，身段动作、面部表情、眼神手式，都是快节奏，急促、快捷、简要、利落。既表现出程婴的计划缜密，胸有成竹，又烘托出宫内被严密监视后的紧张肃杀的氛围。如果不是这样表现，按照一般老生唱要求味儿，身段要求舒展稳健，那程婴就“盗”不出孤儿，非让屠岸贾“一窝端”不可。这就是根据情节和人物性格来设计表演和唱腔的结果。


“盘门”一场，几乎是笔者看过的最精绝的一场戏。

程婴就要一步跨出宫门，却不料碰到刚刚接受把守宫门任务的小将韩厥。第一次被韩厥叫回来，程婴与韩厥进行了一番唇枪舌箭，激烈交锋。马连良此时的念白是故意放慢；心中虽然惊遽紧张，却权作坦然自若。刚刚听韩厥一声：“去吧！”就在抬腿要走时，韩厥又高喊一声：“转来。”话音未落，马连良使了一个干净迅速的转身身段，一下子就把程婴急于走又走不掉的神情鲜明地表现了出来。原来韩厥要搜。对于程婴来说，已到要命关头，不让搜，说明有鬼，让搜……只有豁出去，破釜沉舟。马连良此时的表演是越加坦然自如，无事一样，其实是火烧了眉毛。全寄希望于态度的镇定无谓，让韩厥放心而不去搜查。于是马连良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好，请搜！”韩厥真的被他这种平平淡淡的语言，轻松无事的态度所蒙蔽，他只简单地看了看打开的药箱。第二次说了声：“去吧！”本来，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没有任何发现，一天大事都过去了，谁知就在程婴刚把药箱关上，回过头来背药箱准备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就在这要背还没背的时候，突然哇的一声，什么？是婴儿的哭声！程婴听到了，魂不附体，急忙用左手去捂箱子，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好像这一捂就能把婴儿和婴儿的声音都捂住了；韩厥当然也听到了，他火急冲过来，一脚往箱子上踏去，程婴本能地往回一缩手，却被半拨宝剑、怒目而视的韩厥踩住了水袖这一组动作，扮演程婴的马连良和扮演韩厥的马长礼，两个人的配合真是毫厘不爽，天衣无缝。因为万一尺寸和时间有一点不准，必然踩在马连良的手上。可是要是没有这组动作，就造不出来这种千钧一发的紧张气氛。但是他们俩配合得是那么默契，把这段假戏演得和真事一样，所以每演到此，台下观众在吁出一口长气后，都报以雷鸣般掌声。

后面，是程婴的一大段念白：表明真相，并激励韩厥的正义感。马连良这一段念白，和前面两次故作平淡轻松的语气、语势、语速完全不同。他充分发挥马派念白铿锵有力的一面，激昂慷慨，力穿鲁缟。抑、扬、顿、挫四个不同的念的手法，用的是“扬”。声声理直、字字气壮。果然，韩厥的未泯良心被恢复了，已然熄灭的正义之火又被点燃了起来。他下定决心，第三次说了声：“去吧！”程婴去而复返，他关心韩厥的安全，更关心韩厥如何处理这一件事：好坏可关系着赵氏三百余口的沉冤能否得雪。韩厥在第四次说声“去吧”之后，在搜查的大队人马就要前来的刹那，拔剑自刎。这里，程婴的心情是既悲痛又敬佩，错综复杂。这里马连良运用了一组无言的身段：他跪蹉步扑向韩厥，看韩厥已然气绝身亡。这时，幕后人声鼎沸，程婴慌忙站定、转身、斜视远望人声处，然后，一抖右边的水袖，轻而快地搭于左肩之上，举步、快速轻捷地离开了这是非场……


好漂亮的下场，从审美的角度看，是那样洒脱，帅美，然而他又确确实实是程婴此时此地应有的行为动作。不用多言多语，人物内心活动如江水翻波已尽在这一组动作之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马连良在这出戏的第二个重点场于是“公堂”。前边是和被屠岸贾抓来的卜凤猝然相遇。程婴越是把“献孤”这桩假事做真，卜凤越是怒火中烧，欲啖其肉。她二次扑向程婴，连咬带抓。尔后当程婴目睹卜凤被屠岸贾一剑劈死，程婴的内心愤恨、悲痛、也掠过一丝恐惧……马连良此时的表演是抖动髯口，两眼直瞪瞪看着屠岸贾……人物的深层心理完全外化了出来……


但更动人的是在下面的一段戏。公孙杵臼被抓来以后，程婴一见老友被乱棍拷打，不忍看又不能不看；既心疼他又怕他挺不住……通过脸部和眼神的变化，把人物的心态形象地展示出来。


继而屠岸贾扔下一根皮鞭，让程婴拷打公孙杵臼：一为继续试探；二为看赵家两个门客火拼，消遣取乐，一石双鸟，何其毒哉！程婴此时的心情该是何等痛苦愤懑，马连良又运用了一组身段：左右两个水袖互相翻动，抖动胡须，向里蹉步，再向外蹉步……就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这一组动作，再配合锣鼓把程婴内心的剧烈翻腾，难以下手的深层心理淋漓尽致地外化出来。


下面便是那段有名的“二黄导板”、“接回龙”再转“原板”的唱段：


“在白虎大堂奉了命……”当年余叔岩、孟小冬师徒这一唱段和前面的“娘子不必太烈性……”的“二黄原板”唱段，优美的旋律、醇浓的韵味不知倾倒了多少京剧戏迷。马连良这一段唱在宗余的基础上又有所变化：苍凉沉郁，流畅道劲。给观众以美的愉悦。


但令观众叫绝的，还是屠岸贾在摔死程子金哥和剑劈公孙杵臼以后，他那极端悲愤、仇恨、痛不欲生然而还要强装笑脸、故作镇静的表演，细致、深刻，令人折服。尤其是那下场！屠岸贾已走近，程婴躲过别人的注意，偷偷看一眼地上的两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多想抚尸一哭，可连放声落泪都不可能。只见他肩头不住地抖动，可知程婴心内的悲痛已经难以控制了，但他还是咬紧牙，把双手拢在腹部，微晃身躯，拖拉脚步，一步一蹭地下场。


最后一个重点场子是“绘图说破”。


十五年后，各种条件都准备成熟，赵氏一门三百余口的沉冤能否昭雪在此一举。关键是说破往事，争取孤儿赵武反戈一击。


回溯往事，旧时仇恨一齐兜上心头。程婴一上场，步履迟缓，目光呆滞。


进得自己房中，将门紧紧关闭。打开画册，要把往事诉诸丹青翰墨。一边作画，一边起唱。这是一段“反二黄”唱段，从“反二黄散板”起再转“反二黄原板”。唱词写得文通理顺，雅俗共赏。这一段唱是马连良晚年成名唱段，为多少戏迷哼唱，我们不妨藉此将这段唱词介绍给读者。


“反二黄散板”：“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佯装笑脸对（转原板）奸臣。晋国中上下的人谈论，都道我老程婴贪图富贵与赏金，卖友求荣害死了孤儿是一个不义之人。谁知我舍却了亲儿性命，亲儿性命，我的儿呀！抚养了赵家后代根。为孤儿我已然把心血用尽，说往事全凭着水墨丹青。画就了雪冤图以为凭证，以为凭证……”马连良自己说，过去他很少用“反二黄”这种板式（马派名剧中，只《苏武牧羊》里有“反二黄”大段唱段），“这次用它，我根据内容又重新设计了唱腔，务使行腔完满表达人物感情”。


“反二黄”板式，最适合抒发悲痛凄凉的感情。马连良这一新设计的唱段，旋律是缓慢的，腔调是凄凉悱恻的。而这一唱段马连良的音色和他以往华丽圆润的嗓音有所不同：有一种苍老厚重、悲凉哀怨的韵味，可又很有穿透力，甚至带一点沙音，从而更增加了垂暮老人的感人力度。特别是唱到“我的儿呀！”想到自己襁褓之中的娇儿的惨死，感情更难以抑制，声调由低向高，形同哀号，酸楚难抑，一个声泪俱下的老人让观众也热泪夺眶。


正当程婴的情绪渐趋平静，唱到“以为凭证……”后，忽听得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马连良此时有一组特能展示人物惊恐心态的动作：急忙合上画册，再急转身，左手掩护画册，右手放在胸前，紧靠桌边，甩动白须浑身战抖，接唱那句“散板”：“叩门声吓得我胆战心惊”。


每演到此，台下观众莫不为马连良这一组绝妙大写意身段所陶醉，立即掌声四起。这组动作，却非马连良独创，是吸收前辈著名老生贾洪林在《朱砂痣》里扮演吴惠泉的一组身段变化而成。马连良曾对梅兰芳先生的挚友，著名戏剧评论家许姬传先生说：“贾洪林这组身段，我早就学会，在许多新排的戏里都使不上。这次居然用上了，我感到痛快。”这一场还有一个很精彩的情节，便是说那张“雪冤图”。类似的情节，在马连良擅演的《八大锤·断臂说书》这出戏里也有。那是王佐照画说书，最后说破原委，激起陆文龙反金投宋。情节虽然相同，但内容不一样、感情更不一样。王佐所持的画，里边所有的人物，与讲述人无关，他是客观的讲述。当然倾向性是有的，但在感情上只是一般的爱憎。《赵氏孤儿》的说画，其中的人物，既有他的挚友公孙杵臼，还有他的主公赵盾、驸马赵朔和庄姬公主，而且他自己也在画上。所以他的讲画，不是客观讲故事，而说的是自己一家和主人、朋友的血泪史。把自己摆进去了，所以在叙述往事，每到伤心处，就如揭自己的伤疤那样难受，有如乱箭穿心。因此，感情的河水上下翻卷，悲，愤、恨、懑，层层递进，变化多端。使台上的人声泪俱下，从而也感染得台下的观众鼻酸难抑。当观众看到赵武终于得知真相，并准备大报仇冤。老程婴十五载含辛茹苦、忍辱负重也即将解脱精神上的枷锁，在有生之年将亲眼看到凶残暴戾的屠岸贾的覆灭时，禁不住激动地鼓起掌来……


京剧《赵氏孤儿》是马连良后二十年演剧生涯中最辉煌的一出力作。他所刻画的程婴深深留在人们的心目中。至今这出戏仍是京剧舞台中久演不衰的名剧。北京京剧团的张学津、李崇善都以此剧为拿手佳作。其他各省市京剧院、团，差不多都演出过此剧，并且深受各地京剧观众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