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兄弟：从洪荒旷野走向世界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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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在媒体的狂轰乱炸之下，北京奥运仿佛触手可及，举国上下沉浸在举办奥运而带来的盛世之梦中。在日渐全球化的情境下，处于中国文化伟大复兴漩涡中心的北京，即将迎来一场久违的艺术盛宴。


8月29日，骄阳满天，这一天，中国美术馆的正门赫然出现了一件引人注目的雕塑。这件整整五米高的雕塑名为“世纪之门”，气魄宏大，样式古怪，极像南方溶洞顶上层层叠叠倒悬的钟乳石，以及在洞中穹顶下顶天立地，傲视天下的钟乳石柱。


在像玛丽莲·梦露的头发一样金黄的阳光里，作为这件雕塑的作者，一对长相奇特的兄弟出现在了广大记者的镜头前。他们一身前卫打扮，标志性的长发如瀑布流淌在肩上，腕上戴着世界顶级的手工表，脚上蹬着长长的尖头皮鞋，墨镜、雪茄不离身，经常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吞云吐雾。从美国、德国、奥地利、瑞士、西班牙等国家远道而来的收藏家、艺术家们纷纷上前与他们握手，合影留念，而国内的众多艺术家和观众在面对他们时，却是一脸的困惑。他们，是周氏兄弟，这一天，在这里举行“周氏兄弟三十年创作回顾展”。


对国内艺术批评家而言，这次展览展出的共百余件艺术作品，让他们“实在看不出周氏兄弟师出哪一门，又传承了什么衣钵。”对此，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语出惊人：中国艺术界对周氏兄弟的整体失语，对中国艺术批评家而言，是一种无知和羞辱。




此次展出距周氏兄弟的首次展览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当年，来自广西南宁市武鸣县一个书香门第的他们，曾经饥寒交迫地行走在各地写生，办展无门，那时，他们的名字还是少立、少宁。1982年10月，一路坎坷的周氏兄弟持一封老师的介绍信到北京，专程拜访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张仃。张仃非常喜欢他们的壁画，在他的安排下，兄弟俩得以首次在学院画廊举行油画展览。


从花山出发


1985年2月5日，远古的骆越人搭乘着时间之船，从明江之畔长途跋涉来到中国美术馆，在一场“花山岩画艺术展览”中狩猎、歌舞、祀神、誓师，从此，穿越文明的藩篱直抵洪荒与他们心手相连的周氏兄弟，在艺术界掀起了狂澜。


花山壁画赋予周氏兄弟的生命印记是独特而深刻的，往往在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兄弟姐妹之间，个性有很大差异，可是周氏兄弟却铸就了令人甚感神奇的共同画画的方式，那些几千年以前就存在于岩壁上的神秘符号，于冥冥之中将兄弟两人召集在一起，点燃了他们以花山为起点的艺术征服之梦。1964年，周氏兄弟一家搬回了广西宁明，那时，哥哥山作唯一一次打了弟弟，他追打大荒到桌子脚底下，可是，奶奶的一句话令他至今记忆犹新：“你的弟弟，他是为你而来。”


六十年代末，山作到三百里外的山村插队落户。1973年他返回家乡，外祖母已故去，小楼颓败。久别重逢的兄弟俩一时冲动，共同创作了第一幅油画《波浪》。画面是两人划一叶小舟破浪前进，试图冲破画框的局限。那是两个苦孩子对外部世界的梦想。

　
1978年，山作终于考进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留在南宁的大荒，在给哥哥的信中感叹道：“自从你去了上海，我感到很孤单，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我们哥儿俩必须一起走在通往新世界的路上，为艺术的终极目标奋斗。”大荒未等到哥哥回信，他就直奔上海。

　　1979年3月18日，大荒来到上海戏剧学院。而山作只有一张铺位，哥儿俩决定轮流睡。不久，由于学校的电视机被偷而加强保安措施，非本校学生不得进入宿舍，大荒先在马路边和游乐场的滑梯平台上过夜，后搬到公共澡塘——那里晚10点关门早6点开门，出租铺位。

　　在这期间，众多外国美展和与主流冲突的美术事件此起彼伏。周氏兄弟为所见所闻激动不已，时代变动中释放的能量正把他们带向画框以外。

　　在上海学习结束后，他们踏上丝绸之路，敦煌壁画和龙门石雕让他们震惊。画风开始转变，渐渐偏离早期的写实主义。待他们再回到南宁，已经受不了省城那沉闷的气氛。他们在文化局的破仓库建起秘密的画室，昼夜投身其中。





1980年2月，周氏兄弟回到自己的家乡。家乡附近绵延数百里的花山壁画一下子抓住了兄弟俩的眼睛。花山壁画蔓延四百余里，横跨四个县，最大的有两百多米高，一百多米宽，1300个原始图形。在一般人眼里，那些呈土红色的人像和物像都静影沉壁，然而当周氏兄弟来到这里时，这些古老的事物一下子就在他们眼前复活起来了。岩壁上的那些人像挟带着远古的风烟踢踏而来，他们或者两手高举、两脚叉开成立马式，或者两手平伸、两腿微蹲成跳跃式，既像练兵习武，又如狂舞欢歌。物像中有似马似狗的，有像藤牌、锣鼓、太阳的。在四野无人之时，从岩壁上传来壮族始祖们雄浑狂野的呐喊声，以及他们在祭祀众神时，马嘶狗吠、敲锣打鼓激起的声音波涛此起彼伏。


不可避免的，周氏兄弟狂热地沉迷其中。他们意识到，“在任何领域，神秘总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最大的征服力，它会征服人类，但是这个原始东西一定要有现代版本。”


他们开始乘竹筏沿河漂流，搭竹梯攀登峭壁。在竹筏或河滩上夜宿，捕鱼摘野菜喝烧酒。数天工夫，画满了几十个速写本。这些可追溯到战国世纪的壮族人壁画，沉向他们的意识深处，甚至潜入梦中。根据速写，他们创作了四千多幅壁画。在周氏兄弟艺术创作的起步阶段，花山壁画给了他们一把进入现代艺术和自由创作的钥匙，开启了他们对艺术内在精神的追求冲动，把他们带入了回到自己内心的自由思考和创作的轨道上，慢慢建立他们的艺术语言。





尽管创作如火如荼，然而当时国内极其严苛的创作环境让周氏兄弟倍感压抑。1980年，兄弟俩的作品《依俚和古卡》参加全国首届青年美展，因为其中有人体和没有鲜明的政治主题而落选。

　　大荒报考艺术院校，美术专业成绩出类拔萃。但是，却榜上无名。原来，广西歌舞团在大荒的档案上写下了这样的评语：此人目无组织纪律，自由散漫，为了获取收入，私自卖画给外宾……


他们的壁画大都是在秘密画室里创作的，有一些好奇的人们到画室参观，发现全都是些裸体男女。于是有人打小报告，他们被点名批评，大荒甚至上了下一轮解聘的名单。


“周氏”美国梦


1985年2月5日，“花山岩画艺术展览”结束后一个月，周氏兄弟收到一封来邀请信，这封通过文化部转交的信是美国的一个画廊写来的。


当时，来自意识形态对艺术创作自由的过多干涉，让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于是，他们一致决定，去美国追求属于他们的光荣与梦想。

在出国之前，周氏兄弟决定改名。大荒说：“当我们享誉世界的时候，少立、少宁这样的名字，肯定是震不住的，当时就想到必须要改名。山作意味着背靠中华巍峨的山川，大气磅礴，而大荒则代表无尽的想象空间和随心所欲闯荡的天地。”


1986年11月，怀着“用画笔征服世界”的炽热梦想，山作和大荒走在美国芝加哥的大街上。原本指望这座美国北部的城市能成为他们成名美利坚的跳板。但是，他们在那里的第一次展览却以失败告终。


连降大雪之后的芝加哥，广阔的密歇根湖和整个城市一片洁白。在行人寥寥的湖滨大道上，每天会出现两位华人青年，衣着单薄的他们高昂着头颅顶着寒风，在白雪覆盖的湖边散步。清爽新鲜的空气驱散了焦虑，胸中激荡起一股激情和豪气，大荒冲着哥哥说：“要立足，要追求艺术梦想，只有马上进入创作，才能真正带来成功的可能。”


芝加哥的冬天出奇地寒冷，租来的房子没有床，也没有家具。第一天晚上，兄弟俩裹着从中国带来的两件大衣睡在冰冷的地板上。

买不起画布，兄弟俩去了旧货店，买回来的是床单。他们用床单当作画布，把颜料直接涂抹在床单上。房间不够大，他们就分开画，画完了再接在一起。


一天晚上，兄弟俩接到画廊打来的电话：他们终于卖掉了第一幅画。“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就像乔丹投中致命一球的感觉，意识到我们对了。”兄弟俩的创作激情持续高涨，每天晚上灯火通明。


在之后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周氏兄弟连续办了五次画展，最后一次画展上的17幅画卖出去15幅。1987年，周氏兄弟获得第69届美国现代艺术大展金奖，这对来自中国的兄弟艺术家终于为美国的艺术圈所承认。




也许，在这样一个大众喧哗和缺乏英雄的时代，人们都期待着明星一样的人物出现。

于是，周氏兄弟浮出水面。与汉族以及其他文明过度成熟后的衰败相比，少数民族仍保持着其真率、骁勇、富于创造性的生命力，这种来自血缘召唤的内在动力使周氏兄弟以家乡花山岩画的童稚语言，以最早期人类共同的美好记忆，以返璞归真的心理期待，实现了新世纪的“美国梦”。


他们类似印第安游牧民族的装束，他们狂放不羁的外形和西部牛仔的做派，让他们像明星一样赢得媒体的聚焦和青睐。

芝加哥市市长也发出邀请：你们愿不愿意成为芝加哥的永久居民？十几天之后，他们拿到了绿卡。对此，山作后来实在地说：“那种一夜醒来名扬天下的感觉，只有那些吃尽苦头的人，才深有体会。”


新千年敞开了大门，滚滚而来的世纪之风将周氏兄弟送上了艺术生涯的巅峰。2000年元月，为期七天的“千禧年世界经济论坛”在瑞士达沃斯举行，论坛的开幕式邀请了周氏兄弟现场作画。世界经济论坛将由两位华人艺术家定下基调，他们创作的作品标题和世界经济论坛的主题相同，都叫做《新的开端》。


在金子般的灯光下，一块5米×8米的巨大画布悬挂在舞台上，一边是诗人的朗诵、另一边是音乐家的伴奏，这个时候，两个人登场了，在电影银幕那么大的幕布上作画，先是在反面画，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幕布上，观众们屏声敛气起来，甚至为他们担心，两个人举着很长很长的杆子，末梢的画笔在幕布上“涂抹”，这需要很强的臂力吗?

　　随后，他们转到前台，在幕布的这一面继续作画。他们其中的一个把一桶颜料“唰”地全部甩到幕布的中间偏左下位置——这是作画的一部分，偌大的画布上，笔墨酣畅淋漓，整个作画过程为45分钟。“当时世界上最牵动历史的重要人物都在那里。画那幅画是我们那么多年的人生经验的表达，那个时刻是美好的。”


表演结束时，聚集一堂的全世界250名政治领袖、1000多名经济巨头、600多位传媒界人士报以热烈的掌声。包括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内的好几位国家元首纷纷请他们共进晚餐。后来有人开出800万美元天价求购这幅大画，均被周氏兄弟婉言谢绝。



尾声


进入21世纪的中国开始为世界全面瞩目，周氏兄弟在海外的精神之旅和他们已有的积累，为中西间对话增添了有分量的声音。

虽然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是，周氏兄弟并没有停止他们的步伐。在他们的超大工作室里，正面墙上就放置着《新的开端》。这像一个寓意，预示着周氏兄弟的创造力正在酝酿新的动作。周氏大荒说：“30年来，好像都是准备工作，真正的创作才刚刚开始。”


可是，我们依然不无遗憾地看到，周氏兄弟从邕江流域出走了三十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很多艺术家还只耽于狭小圈子里的争名夺利。



拟发删节版于第五期《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