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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三兄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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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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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0: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六章 身前身后事

1935年冬天,鲁迅到饭馆请客,精力已大不如从前,说话也变得絮叨。菜刚上满,他要在躺椅里吸一支烟,闭一闭眼睛。宴会还没结束,鲁迅又要坐回躺椅,阖着眼睛,庄严地沉默着,任凭手里的纸烟烟丝袅袅上升。整整十年前,鲁迅写过一篇散文《腊叶》,那正是与周作人失和不久肺病发作的时期。鲁迅面临死亡威胁,《腊叶》便成了他面对终点时的一次深刻思考。在《野草"献辞》中,鲁迅写道:“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并非空虚。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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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世前几天,鲁迅做过一个恶梦,梦见自己走出家门,看到两旁埋伏着敌人,当他们正要向自己进攻时,自己拔出匕首,扎到敌人身上。可以说,这个恶梦恰是鲁迅一生的写照。他曾为亲族、为朋友、为社会作出牺牲,但他收获的却是误解、背叛、迫害。

在北京的时候,鲁迅常爱在吃饭前开个玩笑,他经常手一按桌子一下子跳过去。但现在,鲁迅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灵便。

1936年早春,鲁迅的体重降低到七十四斤,史沫特莱请美国医生为他检查,医生惊讶说,这个人肺病已有二十年,早在他十年前写《腊叶》时就该在劫难逃,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个“东方奇迹”。

美国医生不给鲁迅开药,他已比上帝规定的死期多活了十一年,现在该休息了,什么药都无济于事。

在生命无望的状态中,鲁迅挣扎着,把方志敏《可爱的中国》遗稿转交中共中央,他还特地买了二十罐白锡包香烟和两只火腿,托史沫特莱转交毛泽东。

1936年6月5号,鲁迅的肺结核更加严重,他已无法坐立,不得不停下二十五年如一日的不间断的日记。但即便如此,他仍以口授方式,抨击周杨和夏衍,把他们的国防文学贬低为“卖国文学”。三个月后,鲁迅在《死》中写道:“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他已知道来日不多,便对许广平口授遗嘱:“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否则便是愚蠢。”对于那些被他视为敌人的人,鲁迅表示,一个也不宽恕。

1936年10月19号清晨,鲁迅与世长辞,享年五十五岁。

或许是忽然觉得对不起他,几乎所有中国作家都出席了葬礼。鲁迅的棺木由三十六位政见不同的作家抬着,大上海万人空巷,自发的送葬队伍绵延数公里。

左联成员梅志回忆说:当时的场面和人们的情绪,我都体会到和看到了,有些人一面鞠躬一面眼泪“刷刷”地流下来。这些人有老的,有小的,尤其是年轻学生。这个场面让人想象不到,所以搞得巡捕房很紧张,怕出暴动,骑着高头大马,在两边押道。后来冯雪峰他们也怕出事,其实大家都很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口号喊了,但却是喊“纪念鲁迅先生”,不敢喊“打倒帝国主义”。

在一万多名送葬者悲怆的《安息歌》中,鲁迅棺木沉入大地,沈钧儒题写的“民族魂”三个大字却长久地留在了中国人的记忆中。

消息传到北京,朱安很想南下,参加丈夫的葬礼。但周老太太年过八旬,身体不好,必须有人照顾,朱安只能把鲁迅在西三条的书房辟为灵堂,独自为他守灵。

周作人也没去上海,却在北大法学院礼堂参加了纪念会。鲁迅病逝第二天,周作人恰好有一堂《六朝散文》课,他没有请假,而是挟着一本《颜氏家训》缓缓地走进教室。在长达一小时的时间里,周作人始终在讲颜之推的《兄弟》篇。下课铃响了,周作人挟起书说:“对不起,下一堂课我不讲了,我要到鲁迅的老太太那里去。”这个时候,大家才看到周教授的脸色是如此幽黯,叫人觉得他的悲痛和忧伤不是笔墨所能形容。他不哭,所以没有泪,但眼圈却是红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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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是鲁迅去逝20周年,他的棺木也迁葬到上海虹口公园,毛泽东还亲笔书题写下了“鲁迅先生之墓”的字样。另外毛泽东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实际上,对与周作人和周建人来说,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十分重要。鲁迅越是正确,周作人越是狼狈,而周建人也就越是自豪。

鲁迅在生命最后一年,从欧洲陆续邮购了法布尔的《昆虫记》,打算和周建人一起翻译。虽然这个计划没能实现,但周建人和大先生鲁迅的亲密关系,众所周知。

而在鲁迅去世第二年,周建人与二先生周作人的关系却急速瓦解。那时,冯雪峰去找周建人,希望通过他去接近周作人,动员他南下,避开日本人。商务印书馆甚至表示愿把周作人养起来。面对这些热忱的援助者,周建人热泪盈眶,马上给二先生写信,但却像鲁迅的最后一次努力一样,遭到周作人冷落。从此,周建人和周作人断绝了往来。

建国后,周建人历任国家出版总署副署长、高教部副部长、浙江省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他是一位谨慎的学者官员,在五十年代初那场科技领域全盘苏化的大潮中,周建人负责在《学习》杂志创刊号上介绍李森科及所谓的“米丘林生物学”。周建人和李森科只有一面之交,因此他对李森科理论所持的立场平和冷静,鲜有溢美之辞。

由于意识形态大势所趋,周建人对“米丘林生物科学”在中国进入鼎盛传播期负有当然责任,但他的传播热情却十分节制。他在《人民日报》上套用米丘林的话,语重心长地告诫中国学者:“在利用我的方法的事业中,必须不断地向前看,因为单纯利用我的方法会把它们转变为教条……”

周建人的良苦用心是,尽可能在中国保住遗传学研究。此时,遗传学在苏联受到严禁,遗传学家遭到残酷的处决。

周海婴回忆叔父时说:大概是65年以前,我们去参观一个地方,是石雕厂。他是省里管这方面的领导,很关心这个石雕厂,他们那一些产品给他看。看完以后,他们就跟他说:“老周,给您送的东西在车的后备箱里。”他坚决要他们拿走。拿掉以后,他才开车。

1984年7月29号,周建人寿终正寝,在北京逝世,天年九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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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个兄弟中,晚年凄惨的只有周作人。周作人喜欢用周家祖上的一句话来说明自己的处境,那就是“寿则多辱”,意思是,多活一天,多受一天罪。1946年,教育部长朱家骅、前北大校长蒋梦麟、现任北大校长胡适使尽浑身解数,把周作人从枪口下夺回来。1947年,周作人由十四年徒刑改为十年。1949年,周作人从老虎桥监狱提前释放,暂住上海,开始了暗淡的余生。

周作人出狱后,得知胡适也在上海,便托人致意,劝他留住内地。胡适焦急万分,反倒两次叫人告诉周作人,只要去台湾,保证蒋介石既往不咎,还会保他当院士。但周作人拒绝了,他认为“汉奸”罪名是蒋介石定的,毛泽东未必承认,况且,毛泽东是自己的学生,三十年前还曾拜谒八道湾,请求自己援助。没错儿,三十过去了,这次换到周作人去求自己的学生,毛泽东拿到老师洋洋洒洒的六千字信,匆匆看过说:“文化汉奸嘛,又没有杀人放火。现在懂古希腊文的人不多了,养起来!”

随着年龄增高,周作人对往事的负疚越来越深,特别是对鲁迅。晚年,周作人几乎陷入痴痴的眷恋之中不能自拔。

在《知堂回想录》中,他追述起四十年前卧病的故事。那一次,周作人和晚年的鲁迅一样,患的是肋膜炎,每到午后就会高烧,烧到晚间人已昏沉。是鲁迅送他进医院,尔后送到西山疗养,不时抽身探望,代理他处理信件和琐事。

鲁迅病重的时候,周建人去看鲁迅,发现鲁迅读的是周作人的著作。反过来,周作人临死之前,他也读了鲁迅的著作。

周作人认识的鲁迅是真鲁迅,他在1958年5月20号写给曹聚仁的信中,对上海鲁迅墓前的塑像表示不满,认为哥哥是死后随人摆布,说是纪念其实是戏弄。这段话公开发表后,引起轩然大波,于是他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的陷阱。

北京鲁迅博物馆研究观员叶淑穗回忆说:周作人被红卫兵关在一个小棚里,已经站不起来了,躺在那里,穿着一件黑的衣服,胸口戴着一块白牌,白牌上就写着他的名字。周作人躺着,脸煞白。红卫兵说:“起来了,你起来!博物馆的同志要向你问一点事。”他费力地起来,他一件事也说不出来了。红卫兵就拿皮带揍:“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1967年5月6号,周作人趴在八道湾的临时铺板上猝然死亡,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享年八十三岁。

可以说,在近代文化史上,周氏三兄弟是段引人入胜的故事。在同样的一个世纪里,还没有哪一家兄弟能像鲁迅、周作人、周建人那样,提供给我们如此丰富的精神财富、如此浪漫凄婉的经历、如此杰出而不朽的传奇。任何时候,只要翻开他们的传记,那个时代庞杂的历史便会同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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