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龔自珍的書法/ 高岸

花生

2006-4-3  


人說「哪壺不開提哪壺」，是指別人特意去掃某一人的興致。但也有倒霉事，別人不說，自己卻總想說。有時，你能聽出，真是很傷心的。

在我的印象裡，清代的進士都寫一筆好字。因為書法不好的，就中不了進士。越到後期越講究字，不但字要好，而且要寫得飽滿圓潤，有富貴氣。極少例外。例外的，我見過蔡元培的字。他是前清進士，字卻乾枯，少富貴氣。有人譏諷過他。近日讀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商氏也是中過進士的人，說到考場事，云：「字取黑大光圓」，「偏重書法，忽略文字」。因此形成那種體制下的一種字，稱館閣體。我想，誰要是寫出宋徽宗的「瘦金體」，瘦骨伶仃，一副薄命的倒霉相，不管多麼有書法價值，那肯定取不上。由此我聯想到清代嘉道時期的大才子龔自珍。他從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考進士，考了六次才得中，就因為書法。成了進士後，又考翰林，沒取，說他「楷法不中式」，也就是書法不佳。他的書法不合當時的規格。否則，他那麼有學問，有思想，有才華，當時簡直無人可比，怎麼會考不上？最後他也只考了個三甲，叫「賜同進士出身」。這是擦邊球，在官場上可不光彩，影響他一生的仕途。

花生

後來龔氏多次談及書法，我讀出那深處的感慨和痛苦。他有一篇《干祿新書自序》，記自己那次殿試經過，很有意思。在太和殿上，考官選出「楷法尤光致者」「呈皇帝覽」。（請想，皇上還有工夫細讀文章嗎？只看黑而圓的書法。）後來又說到整個考試過程，五次說到「遴楷法如之」，也就是選「中式」的楷法。他自己勉強中進士以後，又考翰林，結果「三試，三不及格」。於是就「著書自糾」，寫了這本論書法的書，書名叫「干祿」，也就是取功名之意。看來是滿腹辛酸，滿紙牢騷。只要讀他的另一篇《跋某帖後》就更明白。他說，「余不好學書，不得志於今之宦海，蹉跎一生」。某日買到此帖，一見就傷心，後悔何不「早早學此」？於是在「大醉後題」此一段。他並且記道，「翌日（明天）見之大哭」。他是為書法傷心，為這段題跋傷心。他在另一文中還論到，「書家有三等」。一為學人之書，一為書家之書，他以為這都了不起。第三種是「當世館閣之書」，就是考狀元用的。他不學此。他看不上這種「專以臨帖為事」，他自己偶然有暇，也臨過，臨寫三四行，「自覺胸中有不忍負此一日之意」就停下了。他也自嘆，說自己是「天下之勞人，天下之薄福人也」。不過他還是改不了這種心態。就為了書法不合規格，他只當了個「蒼茫六合此微官」，大約是現代的科級或副處級吧。但歷史造就了他這個文化大人物，也是歷史的幸事。這也是他的幸事。難過總歸是難過的，那痛苦咬嚙著他的心，一輩子，也不好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