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高原——乡绅冯仁乾－2－2

芳汀

                     三  　　当天晚上，冯仁乾去了金大先生的药铺。他走进药铺，抬眼一看，马二老汉已先他一步到了，坐在板凳上的还有两位花甲老汉，一个是冯姓族长冯三老汉，一个是冯仁乾的堂叔冯七老汉。这二位长者在马家寨都是人物，称得上打柴孔明砍山诸葛。金大先生把这二位请来，显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冯仁乾一看这阵势，心里多少有点明白，微微冷笑，冲着金大先生和两位长辈打声招呼，没有瞅睬马二老汉。  　　金大先生以主人的身份给冯仁乾让了坐。冯二乾坐下身，药铺的伙计送上茶水，随后又送来旱烟丝。冯族三人和马二老汉的旱烟锅都冒了烟。金大先生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摇着一把折扇，一手端着一个作工十分精致玲珑的紫陶茶壶，嘴对嘴的斯文尔雅地慢慢呷。  　　呷了几口茶，金大先生轻咳一声，微笑着讲了一段古经。说是古时有一个君王，设晚宴招待文武群臣，陪宴的有一位他十分宠爱的妃子。吃喝正酣，忽然来了一股风刮灭了蜡烛。这时就听妃子尖叫一声，君王问咋回事。妃子说有人调戏她，她揪断了那个头上的盔缨，让君王赶快查出此人正法。宫娥卫官正要点亮蜡烛，却被君王拦住了。君王这时下了个奇怪的命令。让所有的武将都摘掉盔缨。待蜡烛重新点亮时，武将们的头盔上都没有盔缨，那个调戏君王爱妃的人也无法查出。后来在一次战斗中，君王被困，危在旦夕。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名勇将舍命杀人重围救出君王，君王要重赏勇将，勇将跪在地上说：“大王，那晚酒宴上末将酒后失态，大王泽心仁厚，不予追究，末将一直感恩在怀，虽死不能报大王于万一。”这时候君王才知道那晚酒宴上调戏爱妃的人是这位勇将。  　　金大先生讲完古经，又呷了一口茶，说道：“人生在世，难免做出点荒唐事。可为人要有些宽大胸怀，得饶人处且饶人，容人一步自己宽。三叔七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冯三老汉和冯七老汉一齐点头，异口同声：“是这么个理，是这么个理。”  　　金大先生转脸对冯仁乾道：“老四，你说哩?”  　　冯仁乾垂下眼皮抽烟，不置可否。缭绕的烟雾把他的脸面遮掩的模糊不清。金大先生把脸转过来，道：“三叔七叔，今日格天寿干出这荒唐事，你二位是长辈，说这事该咋处置?”  　　两个老汉相对一视，把目光一同转向金大先生。族长冯三老汉在鞋底磕掉烟灰，率先开口道：“我和老七都是老朽了，这事就仰仗大先生处置了。”  　　冯七老汉也附声道：“全仰仗大先生处置”。  　　金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二位老叔这么说，就给我出了难题。这事还真是难处置。”  　　两位老汉都说，大先生若处置不了，只怕官司打到县长那儿也无法处置。金大先生摆手道：“这事天寿做也做出来了，老四也把他收拾了一顿，给了他教训，可也不能算完。”他呷了一口茶，沉吟道：“我拿个主意，二位老叔和老四看行不行。天福不在家，就由马二哥作主，把天寿河滩的二亩水地给老四作赔。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两位老者又是相对一视，一齐把目光射向冯仁乾。金大先生明白冯家的两个长者认可了他的主意，心中甚喜，对冯仁乾道：“老四，你意下如何?”  　　冯仁乾沉着脸道：“大先生，我姓冯的不缺两亩水地!”金大先生拈须道：“知道，知道。这事是天寿对不住你，把地割让给你权当他给你赔情道歉。”  　　冯仁乾抽烟不语。金大先生笑了一下，又说；“老四，说句玩笑话，天寿割了你一刀子肉，你也割他一刀子肉，两不亏。”  　　其实金大先生知道，冯仁乾娶这个小妾只花了二十块银洋，天寿河滩那二亩地少说也能卖四十块银洋。细论起来，天寿虽然干出了那事，可拔了萝卜还有坑在，天寿都挨了一顿痛打，差点送了性命，还要赔进两亩水地，亏是吃大了，可他明白，这账不能这么算。  　　冯仁乾还是不肯答应。一直垂头抽烟的马二老汉这时抬起眼看看冯家的两位老者，又望望金大先生，一脸惶恐不安。  　　金大先生摇着折扇，拈着胡须又说了一番“和为贵，忍为高”的道理。冯仁乾只是抽烟不语。金大先生按耐不往了，站起了身，沉下脸道：“老四，听我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看看天寿家还有啥值钱的东西?村东还有几亩旱地，就算都给你，让他喝西北风去?”  　　冯家两位长者见金大先生动了怒，都开口说话，说是天寿做出这等事别说冯仁乾不答应，凡姓冯的都不答应，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可话又说回来，杀人不过头点地，已经把那狗日的收拾了一顿，谅他以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凡事都怕没有人从中调和。现在金大先生出面调和，实在是难得。天寿那狗日的罪责难饶，可金大先生的面子不能不给。仁乾就忍一忍，吃点亏，按金大先生说的把这事了了吧，容人一步自己宽嘛。  　　冯仁乾不再吭声了。金大先生明白他是默许了，让马二老汉拿了地契当面交给冯仁乾。再后，他取出笔墨纸砚写调解契约。他提笔在手，却犯了难，这个契约该怎么下笔?他捻着胡须，沉思片刻，这才动了笔，白纸上出现了下面的文字：  　　马姓后生天寿，失手损坏了冯仁乾精美花瓶一个，经中人调解，愿以河湾二亩水地作赔，永不争执。口说无凭，立此契约为证。  　　马天寿因抱病在身，此契约由其叔父马仁祥代为签约画押。  　　此契约一式两份，冯马二人各执一份。  　　立契约人：马天寿(马仁祥代为画押)  　　冯仁乾  　　中人：冯有义   冯有富   金济仁  　　代笔人：金济仁  　　民国二十三年×月×日  　　写罢，金大先生把契约念了一遍，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听明白。金大先生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契约念了一遍。冯家的两位长者这回听明白了，手拈胡须面泛笑意，颔首点头。他俩都佩服金大先生写得好，果然肚里有墨水。冯仁乾这时也明白过来，嘴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心里钦佩金大先生，果然是一枝生花妙笔，既说明了事情，又不伤他半点脸面。马二老汉最后一个明白过来，核桃似的脸上露出了笑纹，冲着金大先生和冯家两位长者直打拱，连声道谢。  　　五人一一在各自的姓名上按了手印。看着冯仁乾收起了地契和约，金大先生拈着胡须面露微笑。  　　此事办妥后，金大先生便给天寿悉心的疗伤。吃的药敷的药一大堆，金大先生分文没收，事实上是天寿分文没给，他一贫如洗，无钱去付药费。  　　半月后，天寿伤愈。一日黄昏，有人看见天寿出了村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