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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高原——乡绅冯仁乾-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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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2 23:05: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三章  一    一条官道出了有邰县城,傍着一条瘦水迤逦伸向渭北高原。    说是官道,其实比乡间土路宽阔不了多少,料礓石闪烁着阳光,点缀在灰黄的土地上;道路两旁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朵叫不上名的野花当风抖着;两道深深的车辙歪歪扭扭刻印在道路中间,人踩马踏制造出来的浮土足有半尺多厚,稍有风起,就腾空飞扬,弥漫了半个天空,颇似战火中的硝烟。    说是瘦水,并没有夸张,宽不过三丈,深不过两尺。瘦水也有名,古称雍水,又称讳河,当地土著呼为“后河”。瘦水发源于风翔县老爷岭,向东经岐山流入扶风,出扶风入有邰,纳漠河,汇漆水,向南注入渭河。河在远古时代一定是波澜壮阔的大河,两岸那刀削斧劈般的黄土崖上至今还刻印着大水冲刷的痕迹。可以猜想,那时候滔滔河水冲破黄土原的阻挡,一泻千里,奔流到海不复回,其磅礴气势肯定十分壮观。长天气转,而今这河失去了往日的磅礴气势。河水虽不大,却也欢腾奔涌,潺潺有声如同歌唱;不深而清澈,可见河床的卵石和细沙。河中有鱼,长肥者一柞,细瘦者半寸,像空中的鸟,风中的旗一样欢实。河的浅滩中有贝壳、螃蟹;还有芦苇林,是大姑娘小媳妇洗衣浣纱的好地方。河的两岸有杏林湾,有槐树坡,有柳林崖……这些湾呀坡的散落着农人的青砖瓦舍和茅草庵棚,崖畔上有一排排窑洞。远远看去,颇似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给恢宏苍凉的黄土高原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说是高原,其实是一马平川。展阔的平川上人烟辐凑,村庄稠密,比狭窄的河沟,更有一番繁荣景象。那个官道傍着瘦水蜿 蜒,东去县城四十里之遥,官道窜出了河沟,爬上北坡,在沟口的一个村子绕了个弯,逶迤向西北而去。这个村子名曰,马家寨,扼守着河沟要道。    马家寨在这一带算是大村。全村有一百出头的住户,五百余口人。寨子的街道呈“十”字形,正东正西,分东南西北四条街。四条街道规划得很整齐,像似棋盘。四周圈着土城墙,城墙用黄土夯成,高一丈有余,陡不可攀;墙根宽一丈二尺,墙顶宽八尺五寸,可以跑马。城墙外是城壕,壕宽三丈有余,壕深一丈五尺,壕内无水,杂草丛生,有毒蛇黄鼠狼出没。东西南北各有一门。东门是主门,修有门楼。门楼高两丈四尺,分两层,一砖到顶,灰浆是糯米熬汁和石灰,十分坚固,用榔头也难砸碎。上层是楼阁建筑,有套房、走道、女儿墙,可容几十个人吃住,设有枪口,并有七八杆小碗粗的火铳。光绪六年,有一股杆子来劫寨,那时有个叫冯铁子的血性汉子,带领全村与杆子拼命。杆子有好几百人,势力很大,可冯铁子就是凭着这七八杆火铳把杆子拒在了城门外。杆子攻了两天两夜,最终丢下了百十个尸体败退了。现在这些火铳因经年不用已锈迹斑斑,不知还能不能使用。走道连接着两边城墙,南北两侧有斜坡,人马皆可上下。底层是门道,有三道门,头两道门在战乱年间,被兵匪放火烧毁,没有重修,如今只剩下了第三道门。门扇是古槐木做的,厚三寸五分,铁页子包边,泡儿钉子辖嵌,十分的结实。门楼上方刻着三个斗大的字:马家寨,颇为醒目,百十步外就能瞧见。现如今门楼上住着一个冯姓孤寡老汉,他的职责是每晚每早开关城门,倘若有人早出晚归,都喊他开门关门。他的吃喝费用由全村人支付。西南北三门皆为偏门,人可通行,牛马大车不能人。    马家寨东门口有棵古槐,两人携手搂不住,树冠如一把擎天巨伞,遮住了半边城门楼,粗壮的树杆乌黑发亮,中间已经苍老得裂出空洞,但仍支撑着这个枝繁叶茂的世界,岔杆上有老鸦垒的窝,清晨或黄昏有成群的老鸦在树顶盘旋,聒噪声在几里外都听得见。树根不仅往地下猛扎,也在地面上蔓延。隆凸出地面粗壮的根纵横在路上,生出的瘤包在根上爆裂;人畜终年踩踏,裸露的树根光滑发亮犹如镀蜡的骨头,又似坚硬的钢铁。树根蔓延到半里之外的黄土崖畔,在那繁衍出一片幼林。这棵古槐有多大年龄?谁也不知道。金大先生说,老古槐的年龄只能比城门楼的年龄长,不会比城门楼的年龄短。塬西还有个马家寨,可只要一说城门口有老槐树的马家寨,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就知道你说的这个马家寨,而不是塬西的马家寨。    渭北高原上大大小小村寨无数,营建格局却如出一辙,都是马家寨这般模样,大同小异。而且这一带的村名都很特别,如马家寨、刘家寨、杜家寨、西大寨、东小寨,南营,北营等等。史载,这里曾是商周交兵的古战场。当然,传说仅仅只是传说,无从考证,当不得真。    马家寨的历史到底有多久?没有村志记载,没有人能说得清。金大先生识文断字,读的书不少,更熟读一册《史记》,可也说不上来马家寨的历史。但他常对人说,他幼年读私塾。教他的宋先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曾经说过:“唐塔宋冢朱打圈(城墙),马家寨的城门楼是明朝留下来的。”金大先生以此为证,说是马家寨至少在明代已有村寨形成。众人对此深信不疑。    马家寨虽名马家寨,村民并不都姓马。杨刘两姓人口不多,不足与马姓抗衡。金姓也算不得大姓,因了金大先生,在村里也有一定的权势,但人丁还是不能和马姓相比。真正能和马姓抗衡的是冯姓。冯姓的人丁虽略逊马姓一些,但势力却远大于马姓。马族是青一色的小户人家,在外扛活的人不少,日子小康的并不多。冯族却多大户大家,仅冯仁乾一家,就有土地三顷多,几乎比整个马族人家占有的土地还要多,而且许多马族人都是冯家的佃户、长工。这使马家寨的马姓人很伤脸面。    其实马、冯两姓原是一个先人,分成两族不过是四十年前的事,也就是天寿曾祖父那一辈的事。据说,在历史的演变中,马家寨的人口从没超过八百。说来也真奇怪,当马家寨的人口接近八百时,不是遭灾,就是闹瘟疫,或是遇兵焚,村寨的人口就会锐减。时光流逝到马天寿的曾祖父的父亲那一代时,历史又演变了一个轮回,村里不仅闹了瘟疫,且又遇上了荒年。等躲过瘟疫,度过荒年,村里只剩下百十口人,马族的幸存者也寥寥无几。马天寿的曾祖父的父亲和老伴及两个女儿都死于瘟疫,所幸留下两个儿子一马天寿的曾祖父和他的哥哥。    老人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娶妻生子。老大娶了本村一个刘姓姑娘为妻,生了四儿一女,老二娶了邻村的一个朱姓女子为妻,生了三儿两女。马家可谓人丁兴旺,光景红火。老人终日乐陶陶的,感到很满足。年轻时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老来却儿孙绕膝,享尽了天伦之乐,总算上苍没亏待他。过了花甲之年,老人撒手人寰。    树大分岔,儿大分家。古来皆然。老人谢世后,两个后人便分家单过,这也在情里之中。却在财产分割上闹了矛盾,兄弟俩打了一场恶架。    马家有田地六十亩,按常理,二一添作五,兄弟二人各应分三十亩。可马家老大由于从小体弱多病,成年后也一直病恹恹的。老人体恤大儿子,让他主持家里内务,因此老大很少下田劳作。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人竭力想把一碗水端平,临终留下遗嘱,老二为这个家出力流汗多,可分田地33亩,老大出力流汗少些,分田地27亩。兄弟二人不可为此争执。谁知老人一下世,老二就不遵从老人的遗嘱。正确的说,是老二的老婆最先翻了脸。她说这个家她男人出力最大操心最多,少说也得分三十五亩地,老人那个遗嘱明显偏向老大。老二对父亲的遗嘱多多少少也有点不满意,二来惧内,在老婆的怂恿下,便跳出来和哥哥争长论短。老大俩口自然不答应。于是,兄弟争斗起来,先是动嘴,后来动起了手。老大身体弱,不是老二的对手。他挨了老二几下拳脚,气得口吐鲜血,愤然骂道:“你是个野狼变的!比土匪还恶!你驴熊若姓马,我就不再姓马!”    老二当然不会改姓,依旧姓他的马。老大身体虽弱,却是个血性汉子。他咽不下这口恶气,躺倒到炕上没再起来。临咽气时,他对儿女们说:“你们的爹是咋死的,你们可不能忘!姓马的欺人太甚,咱跟他不共戴天!从今往后,咱不再姓马,咱姓冯,比那驴熊多出两点来!……你们要给爹争一口气啊……”    老大的儿女都记住了父亲的话,不再姓马,改姓冯。    这段往事一辈传一辈,流传至今。别说马家寨的人,方圆十村八寨的人都知道马家寨的马冯两姓原是一个祖先。修建在十字街口的祠堂,冯姓人叫它冯家祠堂,马姓人叫它马家祠堂,村里对此并不奇怪。可让马姓感到丢脸的是,他们的光景过得一年不如一年。真是辱没了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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