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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吉氏先祖先贤——尹吉甫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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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1-9 10:10: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周宣王一见吉甫,就对这位楚地来的使者发生了兴趣。
   吉甫带来了楚国特产白茅,这是楚进献周天子的常例贡品。酒酿成,过滤掉米糟,将浊酒变成品位更高的清酒,滤酒少不了白茅。祭祖先、天地、天子、大臣饮用,离不开清酒,白茅的用量也就大。滤酒白茅,天下之大以楚地产的最好,它绵密,不折,不脆,滤过之后,还能在酒里留下一份清香。
  以后,天子举行分封诸侯的仪式,也用白茅包一块土,授给诸侯。白茅包的那块土,象征天子封给他的那一片土地。
  “楚国白茅,哪一带产的最好?”
  吉甫说,以我所居的房陵(今湖北房县)一带产的白茅最好。从房陵逶迤而东,统称荆山。房陵附近百草丰茂,曾经是神农帝采药尝百草的地方,当地人又称它“神农架”。
  宣王说,房陵离丰镐(周都,今西安市西),不算太远,或者说是楚地距周京畿最近的地方。你要是从丹江溯游而上,经商雒,过蓝关,可以直达京畿,交通也还算便利。
  吉甫笑着说,正因为有这些便利条件,所以楚君派我来镐京进贡白茅。(舒新城主编《辞海》中华书局1947年版:尹吉甫:周房陵人,宣王修文武大业,进迫京邑,奉命北伐,逐之太原而归。)
  但周宣王对尹吉甫印象更深,更有兴趣的,还是一见面朝拜,就虔诚吟诵,献上的那首歌颂岐山的诗:  
  天作高山,大王荒(有)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cu往)矣,岐有夷(平坦)之行(hang道路)。子孙保之。
  (上天生成高高岐山,太王奄有岐山原野。他惨淡耕作,文王继承发扬它。那万民前往岐原归依啊,岐山虽高有平坦大道。子子孙孙永保万年。)
  (《诗经·天作》)
  岐山是周部族发达兴旺的象征,歌颂岐山,也就是歌颂周王室、周天子。
  周部族的始祖后稷,名弃。传说,其母姜嫄,在野外践巨人足迹,感而生弃。后稷长于种植,他种的稷、黍、麦、豆、瓜、麻,各种庄稼都得丰收。
  自后稷十几传到公刘,迁居于豳(bin斌,今陕西栒邑),在那里建庐舍、豕牢,在靠近河流的原野,开拓田畴,继续农业村舍生活。
  自公刘九传至古公禀(dan胆)父,率周人去豳,南迁岐山下的周原(今陕西岐山)。这是渭水中游黄土高原一块肥沃的土地,妓原东有漆水,西有淋水,都是渭水重要支流。土肥水美,为周部族兴起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
  周人在岐原开始营城廓,建室屋,设官司,并把部族人民分邑别居。邑是住人的城堡,部族首领居大邑,平民居小邑。小邑住十家,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田在邑外,一邑有农夫十家,田十田。人须饮水,邑必有井,井在邑中。
  周至岐原,已粗具国家雏形。所以,周人称古公禀父为太王,把岐山当作周的发祥地。
  天下诸侯,各国使者来镐京朝贡,周宣王听到过不少颂词,但像吉甫这样有文采,有意境的颂诗,却还是头一回听到。
  宣王有心把吉甫留在镐京,辅佐王室,但一时还拿不准。他是空有词藻的书生呢,还是也有实际本领的人呢?
  过了几天,宣王出猎,召吉甫随同。
  猎场在镐京南面的终南山。终南山,又名南山、中南山。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彻蓝田,连绵八百里,峙踞其南者,皆此一山。其中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骊山等峰,峭壁秀丽,如锦绣画屏,屹立丰镐之南,是周天子游览胜地。
  这里,草丰林茂,泉溪潺湲,是珍禽百兽栖息的好场所,也是周天子优良的天然猎场。
  宣王的车驾前呼后拥,一派威严,狩猎的队伍呼鹰唤犬,浩浩荡荡。
  轻车疾驰,很快走完几十里京畿,到了猎场。眼前是一派鸟飞唳天,兔窜鹿鸣的景象。
  二十几岁的宣王,身着猎装,一改銮驾端坐,威严持重的样子,忽然从御者手里接过缰绳,鞭子,“驾”地一声,径向猎场深处驰去。
  四匹辕马高大雄健,两前两后,参差错落,却步调一致,协力配合,拉那驷车快速疾驰,却又平平稳稳。
  吉甫的驷车随侍御驾后面,看见宣王亲自驾车,眼睛一亮,心里暗暗赞许。
  周武王迁都镐京,即位后二年,“东观兵至于孟津(今河南孟县)。”这一次进军,是一次大规模的对商纣王朝的武装侦察和试探。又二年(公元前1027年),武王发动了真正的伐商战争,率戎车三百辆,虎责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并联合西方南方一些方国部落,向商都朝歌大举进发。
  顺利渡过黄河,没有遇到抵抗,很快到达商都朝歌郊外的牧野(今河南汲县北)。商王纣发兵仓惶应战,“殷商之旅,其令如林”,商王的军队比周部族的军队多十倍。但兵无斗志,纷纷倒戈,腐朽已极的商王朝土崩瓦解,商纣王自焚于火而死。
  周武王开国,到宣王已经历经十二世吧?宣王可不是一位太平天子。
  宣王的父亲周厉王,可是一个有名的暴虐天子。他横征暴敛,竭山林川泽之利,尽归王室。以致“下民胥怨,财力殚竭,手足靡措。”
  为了压制国人的怨谤,厉王使大臣卫巫监谤。听到怨谤,“以告,则杀之。”于是,“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大臣邵公规谏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但厉王不听。
  终于暴发国人暴动(公元前841年),参加暴动的,除平民外,还有小领主和小贵族。暴动队伍围王宫,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zhi,今山西霍县)。
  朝政由诸侯共管,十四年没有天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共和行政”。
  十四年后,厉王死于彘,诸侯归政于厉王的儿子姬静,这就是宣王。
  这场大动乱,给少年王子姬静极大刺激,也给了他很好的磨练。一度他曾丧失养尊处优的帝宫生活,不得不发愤自厉,学习礼、乐、射、御、书、数,文韬武略。驾车就是在那一段坎坷的生活中学会的。
  吉甫想,宣王亲自御车,是冢自己一个明白的昭示。他也从御者手里接过缰绳、马鞭,长鞭一挥,赶了驷车,追随上去。
  围场已经布好,随猎的将士一面射杀凶禽猛猎,不让它接近御驾,惊动天子。一面却把雉鸡、獐兔这类小禽、小兽,故意往猎场中赶,好让它们成为猎场中央御驾上天子弓矢的获物。
  宣王却对御驾前不停飞掠、奔窜的小禽小兽,没有多大兴趣,很少张弓搭箭对准它们。他只管鞭了车,向猎场深处驰去,似乎他心中有更大的猎获目标。
  吉甫驾车紧随宣王御驾,也不为眼前不断出现的小禽小兽停留。
  林渐幽深,山风阵阵。风过处,树动枝摇,山鸣谷应,有如虎啸猿啼。突然,吉甫发现不远的树丛中,有一只猛虎蹲伏,好像要扑起噬人。宣王却完全没有察觉,御着驷车,继续向前。吉甫大吃一惊,失声惊叫:
  “天子,有虎!”
  吉甫一记响鞭,四马着力,驷车快驰,很快接近御驾。
  突然,他扔下马缰、长鞭,急速取下腰间的弓矢。驷车继续飞驰,很快越过御驾。吉甫在脱缰跑动的驷车上,弯弓搭箭,对准前方猛虎,使尽全身力气,一箭射去。
  咔嚓一声响,火星四迸,那只虎却一动不动。
  御驾停住了,吉甫的驷车也停住了。
  宣王、吉甫、侍卫,都下了车,一行人走近去看时,原来,隐在草丛中的是一块巨石,形状活像一只蹲踞欲扑的猛虎。
  再看那支箭,不但箭镞射入石内,连箭杆上的羽毛饰物也深深嵌进石身。几名侍卫试着去拔那箭,竟然拔不出来。
  宣王称赞说,真是神箭!我听过你吟诗,想不到你还有武功,箭射得这样好。
  散了围场,将士们猎了各种飞禽走兽,欢欢喜喜,满载而归。
  宣王更是高兴,他获得的不是一般猎物,而是一名辅国英才。
  宣王回车,让吉甫和他同乘。宣王说,今天我特别高兴。他问吉甫,你知道当年文王在渭水之阳田猎,遇姜太公的事吗?
  吉甫说,这事略有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
  文王准备外出狩猎,史官占卜说,猎于渭阳(岐山在渭水之北,水北为阳),将大有收获。这收获不是龙不是螭(chi,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既非熊也非署,按征兆看,将得公侯。上天将送您一名军师,辅佐周部族昌盛。
  文王将信将疑,征兆果然是这样?
  太史编布说,编的先祖史畴,曾为大禹占卜,得大臣皋陶,制订法律,设立监狱,国家大治。那卦的征兆,就和今天臣占卜得卦的征兆一样。
  文王斋戒三日,着猎装,乘猎车,驾猎马,田猎于渭水之阳。终于见一老翁,坐在渭水边垂钓。
  文王上前寒暄,先生钓鱼快乐吧?
  姜尚回答,臣听见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臣垂钓和这两句话的意思近似,并非乐其事。
  文王不解,什么叫“近似”,并非乐其事?
  姜尚说,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果实生,这都是物的“情”。君子情同,便能亲合,亲合才能共事。现在,臣打算把心中的“至情”,毫不隐讳地说出来,君不厌恶吗?
  文王说,只有仁人能受最严厉的谏言,不厌恶人们从心里掏出的“至情”,我为什么要厌恶您袒露胸怀呢?
  姜尚说,鱼钓有三等,线细饵明,小鱼食它;中线香饵,中鱼食它;粗绳丰饵,大鱼食它。鱼食钓饵,牵动钓丝;人食俸禄,服务君王。所以,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效死。齐家可以得国,治国可以平天下。
  文王说,请再深入讲讲得天下的道理。
  姜尚说,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和天下人同利的人,就得天下;据天下之利于一己的人,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享的人,是仁人。仁之所在,天下归之。
  兔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称为“德”。德之所在,天下归之。
  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称为“义”。义之所在,天下归之。
  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趋利,能为天下人生利的,称为“道”。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文王听了,拜谢受教,载姜尚,同车归岐原,立为师。
  宣王说,讲得好,想不到先生通今还博古。我不敢和文王、武王相比,但有心振兴文王、武王的事业。得遇先生,是我的大幸。
  吉甫说,我不过是奉王命,说前朝故事,更不敢比姜尚。其他的话,便压在舌头下,不再往深说。
  又过了两天,宣王召吉甫进宫,两人闲坐,好像拉家常。
  宣王望吉甫,你姓吉?
  也可以说姓吉。
  那么,你是南燕人?
  周初,武王大封诸侯,立六十一国,武王兄弟之国,十有五人,而姬姓王室子弟之国四十人。
  当时,封了两个同名的“燕”国。一个燕国在北,姬姓,开国君主是召公,武王兄弟之国。都城为蓟(ji,在今北京城西南隅),拥有环蓟南北大片土地(约相当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广大地区)。
  一个燕国在南,受封的是黄帝后裔,姞姓,都城大致在朝歌牧野附近(今河南延津县东北,或汲县西)。为区别北方姬姓燕国,人们便把方位靠南,国家较小的姞姓燕国,称为“南燕”。
  吉甫问,您怎么猜我是南燕人,就因为我姓吉?
  宣王笑笑,正是,南燕是始姓之国,姞姓,以后好像也有不少人改成了“吉”,你这个“吉”,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吉甫说,陛下可知道,周初还有另外一个姞姓之国?
  另外还有一个姞姓之国?
  鄂国也是一个古老的方国,姞姓,黄帝后裔。商朝封为侯国,建都野王(今河南省泌阳县)。纣王时,鄂侯还与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周代商前,只是西方一个强盛的方国,被商王封为西伯)同被任命为商朝的三公(司徒、司马、司空,朝廷品位最高的三个大臣)。鄂侯有个女儿很美丽,因为不愿入官侍候纣王,而被杀害,鄂侯也因此被醢(hai海,把人剁成肉酱,古代一种酷刑)。
  周初,鄂侯还在原封地,重受周封。这时,楚国日渐强大,从都城丹阳(今河南西南淅川县下寺,丹江之北),向外扩张。鄂国离丹阳不远,受到楚国威胁,便远徒长江中游(今湖北鄂城市)。
  几百年后,楚国更加强大,从丹阳、荆山一带顺汉水东下,奄有江汉,又把鄂国当作占领的主要目标。楚君熊渠率军打到鄂国,鄂侯奋起抵抗,终于不敌,军败国亡。
  楚占鄂地,如虎添翼。鄂地扼长江中游,溯长江西上可达荆宜、巴蜀;顺江汉而北,能挺进中原;沿大江东下,可通吴越。这一带土地肥沃,宜于垦殖,更有铜绿山(今湖北大冶县铜绿山)丰富的铜矿资源,可供开采冶炼。既可富国,也可强兵。
  听父辈说,我的祖先是鄂侯后裔,鄂亡于楚,我们的一支迂于楚西北的房陵。我名吉甫,吉演变于始,那么,这始当是鄂国的姞。
  宣王点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历史渊源。
  吉甫说,鄂地产铜,鄂国的兵器是有名的。迁房陵以后,我们的祖先带去了冶铜和铸造锐利兵器的传统技艺。
  宣王笑笑,所以,你的铜箭镟特别锐利,能射进石虎?不过,也还有你超凡的膂力;以前,也曾有随我入山狩猎的人,蓦见石虎,以为真虎,引弓劲发,却往往只能在石虎上留下一个箭射的白头。其中固有箭链不够坚利的原因;也有使用坚利铜箭链,膂力不逮,不足以透石虎的。
  吉甫暗想,这么说,石虎是有意安排,以试我弓法膂力的。而且,在我之前,为了选拔人才,已多次用过这种方法。
  吉甫并不点破,却说,臣蓦见石虎,以为真虎,怕虎伤王,一时情急,愿以死相拼。生死关头,人是可以暴发超出平常十倍膂力的。
  宣王说,可见你对朕忠心耿耿,你的忠心一定也超出常人十倍。
  吉甫谦逊地说,不敢自夸。
  你有这样的文才武略,又是黄帝后裔,僻居房陵,实在可惜。朕即位不久,想重振文王武王开创的大业,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就留在镐京,做我的辅臣如何?
  提到黄帝后裔,那只是一种历史说法。我现在的正式身分是楚人。王说,吉源于姞,是黄帝后裔的姓。我还有一个楚姓“兮”,名“甲”。我在房陵,人们呼我的全称是“兮甲吉甫”。在家我是长子,甲是长,怕也是长的意思,人们又叫我“兮伯吉甫”。
  周视楚为“蛮”,南方的野蛮人。一个南蛮之人,到镐京做周王的辅臣,合适吗?朝野会怎么议论?
  宣王沉吟片刻,你很直率,但并不妨事。要想振兴文王武王开创的大业,就得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况且,千年变迁,楚地也不全是土著蛮人了。
  炎帝从中原过长江,几千年来,炎帝子孙已经遍布江南,和当地土著蛮人杂处融合。而炎帝、黄帝同源姜水,本是同姓兄弟嘛。
  宣王这样通达,吉甫也就乐意留下。
  宣王授吉甫“尹”的官职。
  公卿是周王室最高品位的官职,列在百官之首。以下是太师、尹之类的官职。太师、尹虽然不及公卿品位高,也是掌握国家军政大权的一些重臣。
  接受了“尹”的官职,人们开始把吉甫冠上官名,称他为尹吉甫,尹吉甫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朝廷里太师、尹氏,不止他一人,并不都是贤而有才,为国分忧。对那些权势显赫,却办事不公,甚至祸害百姓的“赫赫师尹”,他是十分厌恶的。
  尹吉甫吟哦着,内容都是关于“师”和“尹”的。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炎,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巍峨终南山,层峦迭石岩。赫赫师和尹,人民都瞻望你。心中忧如焚,不敢戏谈您。北方边寇国家危难,为何你看不见?)
  尹氏大师,维周之氏(di柢,根本)。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毗,傅民不迷。
  (尹氏大师,周朝根本,掌握国家平稳,四方由你维持,你是天子近臣,应该使民心安定不迷乱。)
  事情并不如尹吉甫愿望美好、北方玁狁不断南侵,已经到达泾水北岸,逼近镐京。朝廷执掌军政大权的一些师尹却束手无策,不能为国分忧。
  吉甫虽然也有“尹”的官职,但自己是新来乍到的客“尹”,并没有军政实权,空怀报国之志,却无法施展。他忧郁地吟哦:
  驾彼四牡(公马),四牡项领(领,同令,美善)。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驾上四匹公马,回马昂颈美又壮。我瞻望四方志难伸,局促狭小无处奔!)
  (以上《诗经·节南山》)
  这些日子,尹吉甫常常一人踽踽独行,步出镐京北郊,去看烽燧。
  镐京北滨渭水,渭水最大的支流径河在这里汇流。泾河北源固原(今甘肃省固原县)南的笄(ji鸡,簪子)头山,东南流,会合沿途许多小河,逶迤入渭。从陇南黄土高原滚滚而下的径河,灌溉了两岸干渴的土地,给渭河注入充沛的水量,也带来黄土高原混浊的泥沙。
  泾水浊,而渭水清,世人说清浊有别,便常常以烃、渭为喻。径水出固原笄头山,东南至高陵(今陕西高陵县)入渭;渭水出陇地渭源(今甘肃渭源县)乌鼠山,至同州(今陕西省大荔县渭水入黄河处,古为同州所辖)入黄河。然而,泾未入渭的时候,虽浊而不显,由于两水相会对比,才清浊分明。所以,又说“径以渭浊”,“泾渭分明”。
  站在渭水南岸,就能看看北岸沿径河迤逦西北的座座烽火台了。烽火台,在南方楚地很少见到,据说在边关要塞,偶尔也有。而在西北陇秦等地,近到镐都京畿,却遍地都是,形成一慷慨悲壮的大景观。
  西北方的游牧部族,夏商或称熏育,或叫鬼方,周初名玁狁(以后称戎、狄,汉代称匈奴)。华夏民族早已农耕定居,他们还在游牧,逐水草迁徙。他们生活无定,早就觊觎华夏族聚居水美土肥的地域,常常南下东来,侵扰掠夺。
  商王武丁,就曾率领中原各个方国,共同讨伐鬼方。
  周人不堪侵扰,离开渭北豳地,迁到渭水中游的歧原。玁狁尾随周人,也企图进入渭水流域。周康王时,周人和鬼方大战,大败鬼方,俘获鬼方一万三千多人,酋长三人,还俘获车、马和很多牛羊。
  周穆王还强徙犬戎(也就是玁狁)于大原(今甘肃平凉、镇原一带)。
  穆王以后,玁狁日益强盛,经常向南侵袭,历朝发生多次战争。到了宣王时,玁狁已经到达泾河北岸,逼近周都丰镐。
  玁狁居无定处,骑马带箭,疾风一样倏忽而来,抢掠子女财物,又疾风一样倏忽而去。为了迅速传报敌情,便由南而北,由东而西,在肉眼相望的距离,一座接一座设置烽燧,或叫烟墩。
  遇有敌情,守卫士卒白天燃烟,这是“燧”;夜间点火,这是“烽”。一个烽火台举起“烟”“烽”,下一个烽火台望见,同时燃起烽燧。递相传报,信息很快到达中军或朝廷,以便立即出动军队反击。
  用狼粪烧成的烟又旺又直,远方容易发现,烽火台又叫狼烟台。
  尹吉甫极目远望,涌上心头的是一串悲壮的词语:烽燧千里相望,烽火连天,狼烟遍地……
  突然,一队兵车隆隆而来,吉甫连忙闪在道旁。兵车的首车,渐渐远去,辗过渭河大桥,沿泾河向西向北,尾车还在京畿没有出来。
  战马被猛力勒止,奋鬃扬蹄,发出宏亮的萧萧声,一辆战车戛然停驻,车上跳下一位一身戎装的将军,拱手行礼:
  “尹吉甫先生,您好!”
  尹吉甫定眼一看,原来是张南仲将军!
  朝廷握有军政实权的师尹官员,张南仲是少数几位贤而有才的人。张南仲对父母十分孝顺,对同僚、朋友十分友爱。尹吉甫作为客尹,到丰镐时间不长,却和张南仲一见如故,很快成为知己。
  “军情紧急,不能多谈,匆匆一揖,作为告别。”
  “祝你凯旋归来!”
  目送张南仲率军远去,尹吉甫心情振奋:啊,军容整齐,军威雄壮。心头涌出赞美的诗句: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车声,或鼓声),旅旐(其昭,画龙旗和画龟蛇旗)央央(鲜亮),   天子命我,城彼朔(北)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攘除)。
  (周王命令南仲,前去守备北方。车声彭彭,军旗鲜亮。天子命令我们,戍守北方。南仲威名赫赫,玁狁一定扫除。)
  我方军威赫赫,可是玁狁的骑兵也很强悍。南仲此去,一定会经历一番艰苦的战斗,说不定还要旷日持久,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凯旋归来。想到这里,尹吉甫不觉心情怅惘,低回吟哦: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当初我军出征,黍、稷正开花。如今我军归来,征途雨雪纷纷。王朝多事多难,臣民无暇休息。难道不想回家,畏惧简册上书写的森严军令。)
  (以上《诗经·出车》)
  军情正像尹吉甫预料的一样,张南仲的军队虽然重创,但自己伤亡也不少。玁狁仍然在泾河北岸一带周旋,并没有远远逃遁。
  这一天,宣王把尹吉甫召进王宫:听说,这些日子你常常独自低回吟哦: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尹吉甫说,他迫近镐京,臣食王禄,不能为国分忧,心里不安。
  宣王说,我知道你的忠心,当年把你留在镐京,就为有朝一日用你。玁狁猖獗,正是你这样的才志之士,骋驰用武的时候。朕命你为帅,带领一支军队前去支援南仲,把玁狁赶到径水源头,让它回老家去。你可以驾彼四牡,骋驰四方了。
  尹吉甫拜受王命,迅速整饬军队,很快领兵出发。
  宣王亲自到校场阅兵、誓师、授旗和兵符。
  尹吉甫编了一首征歌,歌词琅琅上口,正道出出征将士心声,很快在全军传唱开来。
  出征上路,将士们唱着军歌,格外雄壮:
  六月棲棲(凄凄小雨),戎车既饬。四牡骙骙(kui葵,强壮),载是常服(有多种理解,也可理解为日常军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六月凄凄小雨为我壮行,战车整饬好。四匹公马强壮,将士却穿的日常军服;玁狁势盛,我们紧急应召一切匆忙。王命出征,以匡救王国。)
  玁狁匪茹(茹,柔弱),整居焦获(泽名,在今陕西泾阳县北)。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  白旆(pei配,旗)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玁狁不弱,竟然在焦获地方整理居室。侵掠镐京附近的北方,到达泾阳。绘绣鸟隼图案,旗帜白亮闪光。大型戎车十辆,前锋开道先行。)
  (以上《诗经·六月》)
  出征士卒平时耕种,战时征召服兵役。一邑十家十田(一田一百亩),凡到受田年龄的成年男子,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主要军事装备是战车、辕马、戈矛、盔甲。一邑十家共出车一乘,各家出“正卒”一人,随时准备出征;其余是“羡卒”,服后备兵役。
  一乘兵车,配十名甲士,组成一个最小的战斗单位。
  烽火燃起,临时征召来的这些士卒,平日深受玁狁烧杀抢掠之害,他们同仇敌忾,斗志昂扬,战歌唱出他们志愿应召,抵御外侮的决心:
  当日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日无衣?与子同泽(内衣)。王于兴师,   修我戈乾,与子偕作!岂日无衣?与子同裳(下装)。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难道说没有衣服?战袍和你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戈矛,我们有共同的仇敌!难道说没有衣服,内衣和你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戈戟,和你并肩作战!难道说没有衣服,下装我们共着穿。大王起兵,修好咱的盔甲兵器,和你同行出征。)
  (当时应召服兵役,战衣、兵器都是自己准备的。)
  (以上《诗经·无衣》)
  尹吉甫率领的援军赶到前线,径河北岸战场变得对周朝军队有利,玁狁的攻势受到扼制,镐京不再受到威胁。
  但是,玁狁最具威力的骑兵只有少量伤亡,并未受到重创。由于周朝车兵的阻击,它不再咄咄逼人地向东南推进,直逼镐京,却仍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突袭,或袭击周军营寨,或抢掠径河沿岸村舍。
  多次交战,尹吉甫感到,最难对付的是玁狁的骑兵。玁狁人从小骑马放牧,常年在马背上,骑术娴熟,人像粘在马背上,人和马融为一体。作战时候,可以不管缰绳,只用两脚驭马,两手却腾出来,远处张弓劲射,近处矛搠棒打。
  他攻你,倏忽而来,防不胜防。一旦得手,夹马就跑。你追他,战车终于跑不过单骑,倏忽之间,人马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团腾空的尘埃。
  歼灭不了玁狁最具威力的骑兵,就不能说玁狁之战获胜,玁犹也不会远遁。你出车乘阻击,他暂时避锋退却,你回车退兵,他又卷土重来。周朝和镐京以及径渭两岸百姓的心腹之患,始终不能解除。
  有什么办法能捕捉住玁狁骑兵,重创它,以至歼灭它呢?尹吉甫苦苦思索,不得其法。
  积多次交战的经验,尹吉甫渐渐领悟:玁狁骑兵对我车乘,集团战力敌不如我,机动灵活我不如敌。以兵车硬追单骑,想追上歼灭,很难如愿。
  但玁狁部族并不都是骑兵,骑兵只是部族的战斗部队,开路先锋。骑兵开路,部族卷了帐篷,赶了羊群随后迁徙。敌也有不如我机动的部分,而这一部分反不如我有城廓防护。
  尹吉甫派人侦察,回报:泾阳北焦获泽,一片大湖,水草丰茂。大泽周岸的草原上,顶顶帐篷;袅袅炊烟,羊群安闲吃草,玁狁族老弱妇幼在那里居息放牧。
  尹吉甫派士卒乔装牧民,赶了牛羊,在泾河岸边放牧,羊肥牛壮,一群一群,像片片移动的云彩,煞是爱人。
  泾河岸边放牧的羊群、牛群,很快引起玁狁骑兵注目。嗬,周人出来放牧了,他们以为朝廷军队出动,兵车保护,有恃无恐。他们大概还以为玁狁骑兵怕周朝兵车,已远远躲避,再不敢动他们的牛羊。哼,你们又上当了!
  突然,玁犹骑兵铺天盖地来了,马蹄踏得大地震动,径河岸边像刮起一股飓风。
  顷刻间,烽火台燃起烟炫,灰黑色的狼烟又粗又直,高高升起,直窜蓝天。一根烟柱,又一根烟柱,递相传报,把敌讯迅速送往中军。
  牧人迅疾跃上快马,赶了牛羊,沿着泾河岸回跑。跑不多远,玁狁骑兵已经追上,牛羊炸群,落荒四散。牧人们丢下牛羊,只顾鞭马逃命。
  玁狁骑兵不去追赶逃跑的牧人,且收拢炸群惊逃的牛羊,赶了回程。玁狁人没有田地、居室、城廓,牛羊牲畜,便是他们最可宝贵的财富。周人贵显富豪的标志,是他们封地的大小;玁狁贵显富豪的标志,却是他们占有的牛群、羊群。玁狁人以牛羊肉奶为食,以牛羊毛皮为衣,为穹庐篷帐,以牛羊粪为燃料,可以说衣食住都离不开牛羊。
  玁狁骑兵出动,侵占土地是次要目的,抢掠财物牛羊才是主要目的。
  玁狁骑兵刚把炸群惊散牛羊收拢,庆幸今天毫不费力便掠获了这许多牛羊,得意洋洋赶了,溯泾河往西北方向走。
  天边响起隐隐轻雷,看天却万里无云,玁狁领兵将军鬼落酋长脸色刹时变了。凭他多年领兵和周人作战的经验,这是兵车的声音,兵车的数量还不少。
  鬼落酋长扬弓大呼:周人大队兵车来了,快赶了牛羊跑!
  马队裹挟着牛群、羊群奔跑,卷起腾腾的尘沙,马嘶、牛鸣、羊啼,乱成一片。
  掳获的牛羊成了玁狁马队的负担,他们舍不得白白扔掉到手的牛羊,就不得不放慢马队的骑速。
  耳边的雷声越来越响,震得地皮哆嗦。终于看见了飘扬的旌旗,迎风猎猎。飞驰的车队成散兵线,铺天盖地而来。
  尹吉甫身先士卒,首车冲在前面。玁狁马队,想对付赶来的兵车,又想兼顾到手的牛羊,动作犹疑。
  尹吉甫振弓大呼:“放箭!”
  音落箭发,一记强弓,对准正在指挥的鬼落酋长,嘡地一声,正中鬼落酋长头盔上顶。听到弓弦响,鬼落机敏地身体下落,镫里藏身,但箭矢已到。幸亏他矮下身来,不然一定中了身体要害部位。他的头盔由十层牛油反复泡浸的牛皮制成,戴了十几年,历经大小数百战,中过不少箭,从来没有被射透过。他拔下箭来,黄灿灿好坚利的铜箭镞,自己部族的箭镞,多用竹制,最硬的是骨制,无论如何比不上如此坚利的铜箭镞。这样远的距离,这样坚韧的头盔,一箭射穿,射箭人的箭术膏力,都是他前所未遇的。幸亏及时矮身躲闪,箭中头盔上顶,只擦伤了头皮,不然……
  箭矢还像飞蝗一样射来。由于兼顾掳获的牛羊,车速竟然超过骑速,车队渐渐形成合围包抄的形势。
  鬼落终于下了决心,大声命令:弃了牛羊,马队全速奔跑!
  他想先甩掉周人的战车,然后突然迂回到车队后面,打它个措手不及,以自己的速度来弥补兵器不如对方坚利的弱点。这是他过去惯用的战术。
  今天,周人的车乘太多,实力太强,也许打不成迂回突袭,但骑兵疾驰,要甩掉周人车队是轻而易举的事,至少骑兵可以不受损失。
  弃了牛羊,马队全速西驰,渐渐和车队拉开距离。鬼落很鬼,一面驰马,一面不时回头观察战车的情况。他想侦伺时机,利用骑兵速度快,机动性好的优势,在运动中迂回突袭周人车队。先打垮车队,再夺回牛羊。刚才的遭遇战,玁狁骑兵只有少数中箭落马,并没有大丧元气,还有反攻突袭的力量。
  马车队的距离越拉越远,鬼落频频回首,发现周人车队并没有继续跟踪马队向西追,却是调转车头向北驰。
  鬼落一声吼:停止前进!
  玁狁各队头领跟着呼喊,停止前进,停止前进……玁狁骑兵纷纷勒缰,狂奔的马队终于停住,战马犹自扬鬃蹄踏,在原地转圈嘶鸣,不肯安分。
  各队头领土卒不明白酋长意图,齐把目光投向鬼落。随着鬼落的眼睛远望,原来周人车队忽然不再追击,却改变方向疾驰北去。
  他们要干什么?鬼落一时迷惑不解,士卒们更是懵懵懂懂。
  有的头领说,周人车队怕我们轻骑回马迂回突袭,不敢追了。
  有的头领说,我们再去把牛羊抢回来!
  鬼落心计多,忽然颖悟:不对,周人要去偷袭我们焦获泽边的大本营!
  一句话把大家点醒。
  鬼落把马猛力一夹,说:快,不能让周人端了我们的老窝!
  鬼落骑的是陇西最好的骏马,其他骑士奋力催骑才能跟得上。
  玁狁骑兵和周人车队的距离渐渐靠近,单骑的速度毕竟比战车快,不大工夫,马队已经跑到车队前面。原地开阔,有足够的地面供马队和车队在弓矢不到的距离,并头前进,再超出车队。
  鬼落企图带领马队赶到前面,迎头阻扼车队向焦获方向前进。但骑兵的优势在机动灵活,正面硬挡,打阵地战,拼不过厢板厚重,既可防护,又有巨大冲撞力的战车。不机动突袭,打了快跑,双方近距离顶着打,玁狁人木石骨为主的武器,也不及周人金属兵刃坚利。
  正面阻扼不成,鬼落改变战术,袭击周人后队,想拖住周人车队。虽知尹吉甫早有准备,留下后队百乘战车专门对付玁狁骑兵,前队百乘兵车依然全速前进,直奔焦获大泽。
  鬼落改袭后队不成,又去奔阻前队,前后折腾,都不能最终阻止周人车队向焦获泽逼近。
  鬼落和玁狁马队,个个心头焦急。
  几代人了,玁狁人由陇入秦,这里地理、气候条件优于陇西。他们如影随形,若即若离地尾随周人,想进入周人已经开发的泾渭平原。这里土肥水美,和陇西大漠相比,简直是人间天堂。
  多少年,玁狁人慑于周人的军力,只敢马队突然进入渭泾平原,有所掠获,即迅速撤回。部族营地仍留在陇西及渭水极北,不敢举族迁徙,进入泾渭平原。
  厉王时期,周人内乱;随后是十四年诸侯共和行政,朝中没有天子。周人自顾不暇,没有力量照管西北边境。玁狁人才乘隙向泾渭平原推进,而且大着胆子,举族迁徙,妇孺老弱,羊群牧畜,一齐随马队过来,在焦获泽整居。焦获大泽紧邻泾渭平原,水草丰美,适于放牧,适于居住,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玁狁族最健壮的男子,配上漠北最骏的马,组成玁狁族最具威力的骑兵,他们像疾风一样无坚不摧。但是最凶狠的鹰隼也必须有个窝,供它栖息、养伤、繁衍生育,才能不断生出新的力量,继续翱翔搏击。玁狁雄强的骑兵也离不开部族聚居的大营,那里有他们歇息的穹庐,有供他们食物衣服的畜群,有给他们心灵慰安和温暖的父母儿女妻子(尽管他们和周人不同,还保持群婚的古老习俗,但女人的温存,依然是他们重要的力量源泉。)。
  玁狁骑兵和向焦获泽前进的周人车队死死纠缠,他们不能舍弃部族大营而去,而这正中尹吉甫下怀。
  焦获泽畔,顶顶穹庐如朵朵新冒出的蘑菇,羊群在湖边吃草嬉戏。昔日荒凉的大泽,因玁狁人的徒居,热闹起来。
  玁狁整居泽畔的人们,远远望见东南边高高扬起尘头,隐隐听见马嘶人喧,以为他们骄傲的马队像往常一样得胜归来,会给大营带回丰厚的战利品:牲畜、谷物、金王、布帛,还有可供役使的周人子女……
  他们自发地拥向前去,迎接凯旋归来的子弟兵。
  尘头越来越近,马嘶人喧声音明晰。他们看见了马队,也看见了车队;看见了绘着玁狁图腾的兽旗,也看见了陌生的龙旗、日月旗。正自惊疑,我们的骑兵把周人整队的兵车俘获回来了?
  震天的杀声,车队和马队拼死的厮斗,使他们猝然明白,大事不好。顿时,玁狁人惊慌起来,却又不知所措。有的跪地祷告上苍:祝他们英勇的骑兵把周人的车队杀退。
  鬼落脸色煞白,样子狰狞,真像一个恶鬼。他一面指挥骑兵,英勇阻击周人战车,一面对着身后惊慌失措的玁狁老弱妇孺大喊:
  “快,向西撤退!”
  顾不得拆卸那顶顶蘑菇一样,用骨针一针针缝连兽皮艰辛做成的穹庐,顾不得去收拾那咩咩惊叫炸群四散的羊群,各自就近抢骑马匹,惊惶逃命。
  马匹不够,没有坐骑的人哭哭啼啼徒步跟着大队向西奔逃,玁狁人的坐骑自相践踏,死伤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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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11-9 10:1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尹吉甫乘坐一辆元戎战车(周人兵车分元戎、小戒两种,元戎是大型兵车,小戎是小型兵车),车厢刻着威武的龙虎图案,辕马披有护甲。车前,当中是带甲的驭手,两侧立着手执戈矛,腰悬弓箭的甲士。元戎兵车厚重坚实,是陷阵的重车,无戎冲击的地方,单骑只能望风披靡。尹吉甫乘元戎兵车指挥,并排是一列二十几乘元戎,威风凛凛。
  尹吉甫见鬼落率领的玁狁骑兵已进入他预设的圈套而不自觉,并且继续死死套在他设置的圈套上,心里暗暗高兴:今天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了。
  他命随在身旁的令车,挥动不同彩色的旗帜,发出命令,调动车队,变化队形,布成阵势。把完全舍弃自己机动灵活的骑兵优势,和擅长阵地战、攻坚战的战车队死打硬拼,作阵地战的玁狁骑兵,分割包围。
  尹吉甫大声传令:只杀玁狁骑兵,不伤妇孺老弱!
  两军硬碰,玁狁的单骑,哪经得起兵车的冲撞,又不懂战法,只知蛮勇,很快被分割包围。玁狁骑兵已经形不成集体战力,也没有了队形,只能单骑各自作战。单骑作战,立刻处于数量上的劣势。一骑一人,而一车数马甲士十至数十人。装备上,单骑和战车相比,也处于劣势。
  玁狁人多年训练积蓄的精悍骑士,纷纷落马,伤的伤,死的死,顷刻间折了大半。
  鬼落多处受伤,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胯下战马也有几处伤痕,血和汗水使坐骑浑身湿淋淋,热气蒸腾。
  鬼落手舞一把长柄大戟,这是玁狁人手中掌握的少数铜制兵刃,都是各次战役从周人手里缴获的。他曹力过人,大戟到处,车毁人亡。不顾伤痛,奋力厮杀,他今天要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已经杀红了眼,杀昏了头。
  突然,两骑骑士驰到鬼落两侧,一人牵住他的马缰,一个死死拽住他的手臂。鬼落睁着血红的眼睛一看,却是他的两名贴身侍卫。他厉声喝斥:你们干什么!
  酋长,我们的骑兵快拼光了。全部拼光,也救不了大营。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挟着鬼落,冲出重围,一面高呼:玁狁骑兵,向西撤退!
  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伤痕累累的玁狁骑兵,听到喊声,不再恋战,且战且撤。
  身上几处伤痕的旗手,忍着伤痛,把绘着玁狁图腾的战旗高高举起,紧跟在鬼落马后外撤。各自为战的玁狁骑兵,看见自己的战旗,纷纷向麾下集聚,向主帅靠拢。
  尹吉甫这时却命传令车,打出旗语,包围的战车两厢列队,敞开中路,放玁狁骑兵西撤。
  正指挥所部战车奋勇拼杀的张南仲将军,看见主将身边亮出的令旗,只好执行,也命所部战车两厢列队,敞开中路,任玁狁骑兵出围。自己却气冲冲驱车,直奔尹吉甫乘坐的大戎。见了尹吉甫,张南仲不解地问:
  “主将,我们正要全歼玁狁骑兵,为什么突发令旗,让战车两厢列队,放开中路,任玁狁人西逃?”
  尹吉甫说,自古兵法告诉我们:撤归之敌,不宜阻遏;围困敌师,必留隙缺;败军穷寇,不宜急逼。
  要知道,困兽犹斗,杀敌十人,自伤二三。
  玁狁精悍骑兵此役十死六七,元气已经大丧,短时期内无法复元,再来侵扰泾渭平原,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张南仲听了,心悦诚服,连说,有道理。
  尹吉甫又说,尚父《六韬》(周开国军师姜太公兵书。姜太公,名尚,本姓姜,祖先封于吕地,又叫吕尚。太公、父,都是他的尊称。)告诫我们:
  “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如此,则天下和服。”
  玁狁入侵,罪魁是带领他们侵掠的酋长鬼落,罪在鬼落一人。受伤落马骑士,只要投降,一律不杀。玁狁营地没有随骑兵逃脱西遁的妇孺老弱,俘获之后,不得屠戮。
  “无焚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六韬》)
  玁狁营地的粮食积聚,不得焚毁;
  玁狁人的穹庐一律折卸下来,捆缚打包;都由兵车运走。玁狁人的畜群,收拢随军赶回。这些俘获的玁狁人将来徙居内地,也就能生活有着,安居乐业,归于教化。
  张南仲对尹吉甫这些打扫战场的举措,完全赞同,带领土卒一一执行。
  尹吉甫带领数百乘兵车,溯泾河向西向北.继续驱赶玁狁人在泾河北岸的残余势力。鬼落带着残兵和部族一些妇孺老弱,不敢抵抗,不敢喘息,向西北陇地玁狁人过去的居地撤退。尹吉甫意在驱赶,不在屠戮,也不过分追杀。
  周人车队一直把玁狁人赶到陇地,泾河上游,称为大原的地方(今甘肃省平凉、镇原西北),才胜利收兵。
  暮春出征,风光明媚。经过浴血奋战,打败玁狁,把它的残余势力驱赶到泾水源头,胜利归来,已经是仲冬。西北天寒,仲冬季节,已经雨雪罪罪。
  尹吉甫坐在大戎车上,脑子里闪过出征和班师时候两幅迥然不同的风景,世事变化,感慨很多,又发为歌吟:
  采薇采蔽(野豌豆,冬天发芽,可食),薇亦作(茁生)止。日归日归,岁亦莫(古暮)止。靡(无)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暇)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茎新芽生出来。说回家说回家,看看转眼到岁暮。无室无家,玁狁侵犯的缘故。不暇安坐,玁狁侵犯的缘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日归日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佳归聘!
  (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柔嫩长起来。说回去说回去,思念归期心忧伤。优心炽烈像火,征途又饥又渴。玁狁未平征戍未完,无法派人归报平安。)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强壮)。岂敢定居?一国三捷。
  (兵车已经准备好,四匹公马强又壮。征途怎敢安居了一月频频传捷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昔日出征,杨柳依依。今日归来,雨雪霏霏。行道迟缓,又渴又饥。我心伤悲,没人知道我的哀愁。)
  (以上《诗经·采薇》)
  尹吉甫虽然奉王命出征,做了领兵将军,而且运筹帷幄,大败玁狁,将它驱赶到泾河源头,取得了周人御边百年罕见的胜利,但他骨子里是诗人气质。
  江南山青水碧,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也灵秀。江南人富于情感,耽于幻想,也就长于歌吟。中原人称江南人为南人,或南国人,许多悠远优美的歌谣,出自南人之口。
  汉水青苍,沧浪便成了汉水的别名(或说沧浪是汉水鄂地支流),汉水渔父歌《沧浪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帽带);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尹吉甫的祖先姞姓鄂侯,由中原徙居江南,一代鄂君泛舟大江,当地上着的百越女子摇着船桨,向他唱情歌:
  今夕何夕兮,搴(qian牵,撩起衣裳)洲中流。(撩起衣裳,从洲头登舟中流)今仿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忍住羞涩接受情爱)不訾(zi紫,厌恶)诟耻。心儿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悦)君兮君不知。
  鄂君终于被这个美丽百越女子的多情感动,移舟相近,挥袂拥她过船,举绣被而覆之。传出一段浪漫佳话。
  江南的百越人,俗性率直朴实,与人订交,有一定礼仪。建土坛,用鸡犬祭天,唱祝歌: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签(deng登,古有柄的笠,类似后世雨伞),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贫贱之交,富贵不移。你宫贵乘车,我贫贱戴斗笠,他日相逢,你要下车拱手作揖行礼。或者日后彼此境况相反,你肩上靠一个有手柄的笠,我跨着骏马,他日相逢,我也要为君下马行礼。
  舜帝南巡,到达苍梧(山名,也名九嶷,属五岭山脉,在湖南宁远县东南。虞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感受到这里和煦的南风,青苍的山水,也弹起五弦琴,歌南风之诗:  
  南风之熏(xun和暖)兮, 可以解吾民之愠(yun怨怒,引申为积郁)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丰盛)吾民之财兮。
  南国的山水土地养育了尹吉甫,南国的歌谣文化熏陶着尹吉甫,他胸中有太多的浪漫情愫,太多的幻想,太多的辞采。
  尹吉甫和张南仲率领得胜之师,凯旋回到镐京,宣王大张宴席为他们庆功。
  明赏罚,礼也。礼,晓之以理,教导人心志向正,向上。乐,动之以情,推进这种教化。知道乐也就差不多知道礼了,礼和乐是相辅相成的。
  音乐,使天地万物偕和;礼制,使天地万物尊卑长幼有序。和,所以万物蓬勃生长;序,使万物互相区别。
  朝廷有司乐的官署,主官是大司乐,以下有各种乐师。大师管整个乐队的协同指挥,乐工和歌者舞者的配合,乐曲的创作等。小师掌教鼓、埙、萧、管、弦等各种乐器的演奏,教合乐唱诗。
  乐工中有一些盲人,称为瞽朦,他们有的是鼓、坝、箫、管、弦乐器演奏员,有的是合着乐曲歌唱或诵诗的歌者。
  此外,还有磐师,击磬,击编钟。钟师,击不编之钟和镈等铜乐器。
  《周礼》规定,凡有军旅征伐,凯旋归来,呈献俘获,宴庆胜利,都要作乐。
  庆功宴上,尹吉甫首先代表三军,向宣王献俘。俘获的玁狁骑兵、民人,以及牛羊牲畜、财物,都在京践暂时列营监管,听候处置。这里向宣王呈献的,只是这些战利品的帛书清单。
  尹吉甫自己吟诗,还喜欢收集征途中听到士卒和民人传唱的歌谣,每有所得,便即时帛书记录。献了俘获帛书,接着又呈献诗歌帛书。
  周朝,“命大师陈诗以观民俗”“公卿至于列士献诗”,都是朝廷制度。但将军献俘,同时献诗,却是尹吉甫开的头。
  宣王正当青年,即位后雄心勃勃,想有所作为,中兴周朝。既想振兴文王、武王时代全盛的武功,也想振兴文王、武王时代,周公制订的礼乐。
  他接过尹吉甫献上的诗帛书,看了一遍,十分高兴,连说:好,好!献俘,同时献诗,文武双成,尹吉甫开创了一个很好的先例。
  文武双成,礼乐皆得,这叫做“有德”。德者,得也,有德才能得人心,得天下。
  诗法有赋(铺陈)、比(比喻或比类)、兴(起,由彼事引起此事);诗体有风(民谣民风)、雅(雅言政事)、颂(歌颂圣德)。或者说,诗有六义(六种意义)、六用(六种作用):风(可以歌唱)、赋(可以朗诵)、比(可以做比喻)、兴(可以唤起人的感情)、雅(可以推广有文采的语言,使人文雅)、颂(可以表演)。
  尹吉甫献的诗,都合乎诗的六义、六用,是诗的上品,可以存到司乐署廨,以备永传。
  宣王随即把尹吉甫献的这些诗,宣付大司乐,对他说:今天庆功祝捷宴乐,就诵这些新诗,歌新声吧。
  《周礼》规定:“王师大献,则奏凯乐”。
  今天正是王师战胜玁狁,大献捷的日子,乐师按制,先奏起欢快雄壮的凯旋军乐。一队舞者合乐跳起干戚舞、弓矢舞。一队歌人先诵后唱尹吉甫献上的新诗:
  喓喓(yao要,虫声)草虫,趯趯(ti惕,跳跃貌)阜螽(zhong终,蚱蜢)。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放下)。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喓喓草虫鸣叫,上山蚱猛腾跳。没有凯旋见周王,忧心忡忡。凯旋见到周王,我一颗心才放下。南仲威名赫赫,搏击征伐西戎。)
  春日迟迟,卉木萎萎(茂盛)。仓庚喈喈(jie皆,鸟声),采蘩(fan繁,白蒿)祁祁(众多)。执讯获丑(丑类,敌人),薄言(发语词,无义)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平)。
  (春日永长,花木萋萋丰茂。黄鹏喈喈叫,采蒿女子成群。俘获讯问敌酋,凯旋回归镐京。南仲威名赫赫,玁狁一举荡平。)
  (《诗经·出车》)
  尹吉甫是这次征伐玁狁的主帅,立了首功,可是在诗歌里不忘副将,也是他的好友,英勇的南仲将军的功绩。
  庆功祝捷宴乐,尹吉甫十分高兴,他又站起身来,即席赋诗言志:
  吉甫燕(通宴)喜,既多受祉(zhi止,福)。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招待)诸友,炰(pao袍,烹煮)鳖脍(kuai快,细切鱼肉)鲤。侯(发语词)谁在矣,张仲孝友。
  (尹吉甫宴乐欢喜,接受周王诸多赏赐。从镐京出征又凯旋回到镐京,一去一回时间久长。诸友会聚饮宴,有烧甲鱼炒鲤丝佳肴。谁在席上同座,孝友出名的张南仲将军。)



  尹吉甫传奇第二部



  平定玁狁,消除了西方的外患,周宣王把注意力投向东南,向江淮一带扩张势力。
  宣王派尹吉甫驻成周(今洛阳东三十里),监视淮河南北土著夷人,并且负责征收淮夷的贡赋。
  周武王牧野之战灭商,但不绝商王后嗣,封纣王儿子武庚于商都朝歌。却把商都周围过去的王畿之地分成邶(bei北,今河南汤阴县东南邶城镇,即古邶城)、鄘(yong庸,今河南新乡市西南鄘城,即古鄘都)、卫(都城紧靠朝歌,在今河南汲县北)三个封国,分封给武王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让他们监视武庚,称为三监。
  周王朝建立二年,武王就去世了,子诵继位为成王。成王年幼无力管理这个刚刚建立的国家,由武王的弟弟周公监国,履行天子的一些职责,决断天下大事。
  管叔、蔡叔不满,放出流言,说周公将篡国。武庚乘隙勾结管、蔡,武装叛乱,周公、召公出兵东征,平定商遗民叛乱,杀武庚、管叔,流放蔡叔、霍叔。
  周公将参加武庚叛乱的商顽民,强迁出故土,流徙到洛水北岸,让他们做苦役,兴建成周城。洛邑建成,商遗民便在新城郊野耕种安居,城内则设官署监管,并常驻一支强大的军队,称为“成周八师”。
  成周八师,近可以镇压商顽民的叛乱,远可以直下黄淮,征伐不驯的淮河南北的夷人,收取淮夷的贡赋。成周洛邑成为周人向东南扩张,控制东南地区的政治军事中心,东都重邑。
  尹吉甫很乐意驻守洛邑,担负监视淮河夷人,及征收淮夷贡赋的新工作。
  洛邑地处中原腹地,周公称它为“天下之中”。谷水、涧水,伊河、洛河在这里汇合,然后北入黄河。郊有邙山,北望太行,易守难攻。东狩淮夷,千里平川,坦汤无碍。
  洛阳周围还是从夏到商,几代工朝建国的地方,有许多古文化遗存。典籍记载:伊洛两岸“有夏之居”,从嵩山到伊水、洛水流域是古夏人生息的重要地区。
  早期商城(今河南偃师)、中期商城(今河南郑州)、后期商城(今河南安阳)、晚期商城(今河南汲县北朝歌),都距洛阳不远。
  尹吉甫作为将军、朝臣,驻守洛阳,监护东南广大国土,征伐扰边的东部淮夷,征收淮夷贡赋,肩上担子重大,也能更好地施展军事政治才能。
  而作为诗人的尹吉甫,或许更看重洛阳周围的厚重的文化积淀。从小受南方文化熏陶的尹吉甫,在这里接触到典型的北方文化。这两种文化,由于历史、地理、经济的原因,同源而异趣,正像哺育中华大地的两大河流,黄河、长江,同源于昆仑,而又南北分流。
  作为天子派驻洛阳的特使,尹吉甫有权利巡视东南各诸侯国。作为诗人的尹吉甫,却对过去的夏、商故国,更有巡游的兴趣。他想探寻一种古老文化的遗存,这种文化充满对人生伦理,夭人关系的睿智思索。风沙、苦寒、干旱,造成植物生长艰难,土地相对贫瘠,抵消了平原广袤的优势。这里的人民以顽强的生命力战胜风沙、苦寒、干旱,生息繁衍,创造出灿烂的文化。他们生活得比南人艰难,他们创造的文化也更沉重、现实;不像南人文化轻灵、浪漫,耽于幻想。而沉重、现实,也许是对轻灵、浪漫、幻想的一种有益的补正。
  过去的夏商故国,大部分地区属于毗邻洛阳的现在的卫国。现在的卫国,是武王同母的最小弟弟康叔的封国。康叔,本名姓姬名封,最早封于康地,所以叫康叔。武庚率殷遗民,勾结管叔、蔡叔、霍叔叛乱,乱平,周成王夺商、卫、邶、鄘四国封地,重新分封给康叔,国号依然叫卫。这就是现在的卫国。
  尹吉甫巡游卫国,受到卫国大臣孙子仲热情款待。
  两人慕名,神交已久,初次见面,四目熟视,对方完全和自己心里早先揣摩想像的形象一个样。有将军的英气,又有儒士的风雅。
  孙子仲对尹吉甫说,您在我们这里是一个传奇人物。开始,我对您的人,您的事,也难以置信。
  镐京忽然传来喜讯,世代力患,近世逐渐迫近镐京,日益猖獗的玁狁,被一举荡平,远远驱赶到烃河源头的大原去了。
  谁建下这旷世奇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尹吉甫。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并非王室宗亲,也不是世家贵族。尹是他的官名,比起公卿来,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官位。
  据说,他是南方楚地入周的异国客卿,到镐京的日子并不长。当然,宣王圣明,敢于大胆启用有真才实学的人,破除门阀之见。但是,一个没有显赫门第、官爵,初到镐京的异国人,能够很快威服三军,旗开得胜,大破世代顽敌玁狁,这是常人能够思议的吗?
  战车破骑兵那一套韬略,奇妙绝伦!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位统帅三军建立大功的将军,还是一位诗人。
  诗人,这个词我们这里还是第一次听到,很新鲜。只听说过歌人、舞人、乐人,还有疱人、烹人、酒人、浆人、宫人、阍人、凌人(冬人取藏冰凌,夏天供应冰凌的官)……却从来没听说朝廷有“诗人”这一职,“诗人”是干什么的?
  以后才听说,“诗人”不像宫廷管庖厨、烹饪、管酒、管饮料、管门户的人,并不是朝廷设的一种官职,而是擅长写诗的人。
  尹吉甫不但会带兵打仗,而且擅长写诗,写了很多宣王赞赏,并宣付司乐官署诵唱的好诗。不知道推送他一个“诗人”的名号,以后就这么叫开了。
  孙子仲的言词里,充满对尹吉甫的仰慕。
  尹吉甫谦逊地说,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别把我说“神”了。只是宣王开明,给我施展的机会。厉王以来,久历乱世,乱得太久,世人望治,我顺应了人心,才立了一点小小的军功。
  其实,孙将军军功赫赫,吉甫久已闻名。
  玁狁前二年,毗邻淮夷的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和陈国(都城在今河南淮阳),发生纠纷。宋、陈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之国,诸侯之国彼此有事,应该奏报天子,由天子明断是非。宋、陈国君不按周礼行事,竟然在两个兄弟邻国间动起干戈来。
  兄弟阅(细,争吵)于墙,不正好给时刻觊觎中原,毗邻宋、陈的淮夷,以可乘之机吗?
  封宋、陈于接壤淮夷的地方,就是让他们作为周天子的藩篱,屏障护卫周天子。宋、陈纠纷,互动干戈,不是自毁藩篱,给淮夷进犯中原开一个进口?
  周宣王诏令卫国就近出兵,平定宋、陈之乱。卫君委您为元帅,率军出征。
  这是比征玁狁还难处理的战事。玁狁是外族进犯,为了荡平它,可用一切手段而无顾忌。宋、陈是同族诸侯,既要平息战乱,又不能过多杀戮。
  您处理这事件恰到好处。率领卫国三军,号令分明,军容严整,到达宋、陈交兵战场,立刻像一把利剑,闪电般插到两军中间,把宋、陈两国军队分开。英武卫国三军,有排山倒海之势,抗我者死,拒我者亡,避我者生。
  宋军、陈军,最初并不理会什么天子诏令,和晓之大义。只是先礼后兵,尝到卫军的厉害,面对卫军堂堂之阵和赫赫军威,这才不敢再轻举妄动,而答应停战结盟。
  您不战而屈人之兵,止戈为武,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将军呢。
  两人说的都不是谀词,而是肺腑之言。真诚相见,越谈越投机。
  孙子仲说,就算我是一个称职的将军,这将军的称号你也有了。可是,你还有一个“诗人”的称号,这是我没有的。
  诗歌,从来是百姓世代口头传唱的民谣,流传过程,修改变化,逐渐完美。传唱自何代,谁也说不清;首创自何人,更是渺茫不可考。《南风》,也许是第一首知道作者姓名的诗歌,传说虞舜南巡至苍梧,歌《南风》。
  但虞舜毕竟是天下共主,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作诗不过是兴之所至,偶尔为之。不久,他就驾崩于南巡路上,苍梧之野,《南风》成了他的绝唱。舜的功绩太大,他无暇作诗,也无意作诗,他心里装着整个天下,人们尊他为一代圣王,并不把他当诗人。
  吉甫先生,一首接一首,有意为之,创作这么多诗歌。有的气象恢弘,有的意境优美,有的蕴藉风流。你虽有赫赫军功,似乎作诗比领兵更有兴趣。
  人们送你“诗人”称号,倒是很相宜。开天辟天,你是天底下第一个诗人。可惜,它不是天子封的什么官爵,人们把它加在你的头上,你不会以为亵渎吧?
  尹吉甫哈哈笑了,我虽然在中原做官,却难改南人性格,生来散淡,喜欢的事就做,并不把做官看得比做诗高贵。其实,要往高贵处说,作诗也算礼乐大事,高贵着呢。
  孙子仲是卫国国君卫武公的二儿子,姬姓,名惠孙。卫国人把他的名和兄弟排行(第二、为仲)连在一起叫,中间加一个对男子尊称的词“子”,便叫成“孙子仲”。
  孙子仲是卫国公室贵族,又是军队主帅,立过大战功,居住条件很好,重重庭院,府邸宽敞。
  两人一见如故,孙子仲对尹吉甫说,你在卫国,不必去住朝廷的客舍,就住我家里,也好随时请教。
  尹吉甫说,我也这么想,只是过扰了,心里不安。
  孙子仲说,讲什么过扰,你这样的客人,我请也难得请到呢。
  一个冬天,风从北边的卫河刮来,刀子一样尖利。没有雪,土地也是封冻的,梅园里的腊梅,却开得格外精神。
  不知不觉,风向渐渐变化,风带着大河潮润润的水气,从南向北刮(卫国都城在黄河以北,卫河以南),大地开始有了暖意。
  也怪,天气越凛冽,腊梅越精神;天气有了暖意,腊梅反倒懒懒的、蔫蔫的,渐渐萎谢,没有看头了。
  隔壁园里的桃花,开始含苞,渐渐绽放,这里点点红,那里点点白。虽然还没到盛开的时候,不如一天繁星热闹,却另有晓天寥落晨星的意趣。
  这个时候的桃花最好看。一到繁花似锦,转眼便是水流花落红,徒增感伤,已无心赏花了。
  住在梅园的仲小姐,对侍女柳儿说,陪我到桃园看花去。
  “小姐,桃园不能去。”
  仲小姐诧异,每年这时候都由柳儿陪着去桃园看花,今年为什么不能去?
  柳儿说,前几天,桃园里住进了一位男客,府里女眷就不好进去看花了。
  什么客人?
  我也说不清,听说洛阳来的,是位将军,还是一位诗人。
  “诗人”?仲小姐第一次听到这个既新鲜又陌生的词,“诗人”是干什么的?
  嗨,小姐都不知道,侍女哪里知道?
  仲小姐瞪了柳儿一眼,嗔怪说,少给我卖关子!我整天关在梅园,你办事满府邸跑,府里好多事,我还不知道,你早知道了。
  柳儿理理鬓,想了想,好像说,是个写诗的人,还送了一些诗给府里老爷。
  哦,仲小姐若有所思。
  柳儿问,“诗”是金,是银?挺贵重的吧,或者是什么珠宝,要不,他为什么送给老爷呢?
  嗯,它挺贵重。仲小姐答非所问,可是它也许并不值钱。
  柳儿糊涂了,贵重,怎么又不值钱呢?
  仲小姐说,别管它,这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陪我去桃园看花吧。
  确实,“诗”和柳儿没多大关系,她没兴趣深究。倒是陪小姐去桃园赏花的事,关系重大,做错了,她要担干系,受罚的。便坚持说:
  “有男客在那里住,我不能陪你去。”
  仲小姐是孙子仲的二小姐,她是最小的女儿。孙子仲有一个大儿子,在卫国已经有了官爵,另有府邸别居。仲小姐是二女儿,仲,有排行第二的意思,又是父亲姓名的第一个字。称她为“仲小姐”,既可理解为兄弟姐妹雁行,她居第二——仲;也可理解为她是孙子仲的女儿,时人常用父亲的名作儿女的氏,姓名的头一个字。
  仲小姐实际上是孙子仲的最小偏怜女,最小偏怜女,难免有些娇惯、任性。
  柳儿说,桃园不能去,她偏偏要去。她私心里也想,“诗人”究竟是什么样儿,我倒要去见识见识。
  仲小姐说,自家的府邸,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吗?你领我去,谁责怪,我顶着。我们是去看花,不是去看什么“诗人”。有他住着,就让满园桃花自开自谢,寂寞无主,不许别人看了吗?这岂不是辜负春风?
  他有房子住嘛,见了府里女眷去赏花,不知道躲到房里去,关门不出来,自觉回避吗?
  柳儿知道,小姐执意要做的事,谁也拗不过。她美丽而有才情,早年丧母。现在老爷的夫人是后娶的,年纪比小姐大不了多少。无论是老爷,无论是夫人,遇事都让着她一点。老爷让着她,因为她最小偏怜,早年丧母,自己新娶夫人又和她年纪差不多,似乎有点心虚理亏。夫人让着她,因为自己虽有夫人名分,算是她的长辈,而论年纪彼此彼此,似乎也不好摆长辈的谱。
  既然,老爷和夫人遇事都让着她一点,自己怎么拗过她呢?就算老爷夫人责怪,小姐不该去男客住的园子赏花,只要小姐出面顶着,也不会有多大事的。
  柳儿心里何尝又不想看看新开的桃花?看看那个洛阳来的“诗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怪异,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柳儿脸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口里絮叨说,小姐,我可是事先告诉过您,桃园里住有男客。也反复劝过您,女眷不应该到男客住的园子去赏花。你执意要去,老爷夫人有什么指责,可不能怪我。
  仲小姐说,没事,一切有我呢。
  仲小姐和柳儿相伴,进了桃园,只见庭院土阜植遍桃树。满园桃树不见一片绿叶,光秃秃的枝条缀满红的、白的花蕾。没有叶的荫蔽,那含苞的蕾,那绽开的花,红的粉红,白的雪白,就更显得鲜明。
  春天里,桃是最先得地气的一种花。对春意的敏感,能比上桃花的,也许还可以举出长鞭一样开满黄花的迎春条。但迎春条毕竟是一种丛生的低矮的灌木,只宜种在沟边地缘,不能像桃树满园遍地种植,更没有桃树高高站立旗帜一样举起满树繁花的英姿,那风韵就大大逊色了。
  仲小姐和柳儿正在桃树下流连,隐隐听得桃林深处传出声声吟咏:  
  桃之夭夭(yao夭袅),灼灼其华(古花字)。之子于归(归夫家,嫁),宜其室家。
  (桃枝夭袅,桃花灼亮,那个女子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仲小姐环首四顾,却不见人。是幻觉,是鸟语,还是天籁?这片桃花如此美丽妖发娆,鸟语、夭籁,都禁不住歌吟赞美。
  行行复行行,又有吟诵声隐隐传来,还是咏桃花:
  桃之夭夭,有苔(fen坟,圆大)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枝夭袅,桃子圆大,那个女子要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仲小姐停下脚步四处看,还是不见歌吟的人。问柳儿,你听见桃花的歌吟吗?柳儿说,隐隐约约听见。两人都听见,可见不是幻觉,那么,是桃花仙子在顾影自怜,自吟自叹?
  柳儿想折一枝桃花,插在发鬓间,仲小姐连忙制止:你没听见花神自吟自叹吗,折花更加伤花神的心,花神要责罚的。
  柳儿伸伸舌头,连忙缩回手。
  桃林里又传出吟诵: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zhen真,茂盛)。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枝夭袅,桃叶茂密,那个女子要出嫁,和美那户人家。)
  (以上《诗经·桃夭》)
  一咏三叹,情意缠绵。从小到大,年年来桃园赏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美的桃花歌吟,难道今天真遇花神了?
  仲小姐出身将门,不但读了很多书,也会舞剑,性格于温柔中透着刚强。她可不怕什么神呀仙的,径直往桃林深处去,要看个究竟。
  她突然放慢了脚步,惊愣地瞪大眼睛,桃林深处,花枝扶疏处,隐隐有个人影,似乎是个男人。
  是人,是花神?她继续往前走,柳儿紧步跟上云。
  终于看清,是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虚幻的花神,而且是个大男人。
  “好大的胆,竟敢擅入眷属常来赏花的林苑!”
  仲小姐一声喝斥,那人才从如痴如醉的吟咏中醒过神来,抬头一看,两个俏丽女子立在面前桃树下。
  他愣了,你们是桃花仙子,我惊动了你们?
  柳儿说,什么桃花仙子,你到底是神,是鬼,是人?府里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怎么闯进内府来的?
  这人渐渐明白,眼前的两个女子不是什么桃花仙子,而是府中内眷,笑了:我不是擅自闯进来的,而是本府主人孙子仲大人请我来的。
  柳儿最先悟过来,您就是老爷请来,住在桃园的那位“诗人”?
  那人连连点头,是、是,这么说,你们听说过我。
  仲小姐脸一沉,老爷留你住,你就该老老实实住在馆舍里,怎么满园逛荡?
  那人笑了,并不嗔怪,只说,孙子仲大人并没有规定我,只能老实呆在馆舍,不能出门看花。
  仲小姐也觉得自己的指责有点强词夺理,不再假嗔,缓颐为笑,两只眼睛大胆地滴溜溜打量对方。
  有南人的清癯灵秀,又听说来自洛阳。模样像儒士,却听说是个将军,远逐玁狁,立过赫赫战功。还有个陌生、稀奇的名号:“诗人”,实在看不出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
  “你就是那个‘诗人’?”
  “我叫尹吉甫……”
  尹吉甫这个曾率兵车数百乘,大败玁狁,远逐至大漠的将军,在小姐咄咄逼人的目光和问话前,竟然嗫嚅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送我父亲那首诗,是你作的?”
  仲小姐不等尹吉甫回答,管自吟诵起来: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卫邑,在今河南滑县城东),我独南行。
  (击鼓响镗镗,踊跃练刀枪。筑土墙,修漕城,我独从军往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跟随元帅孙子仲,平息陈、宋战乱。我不能归家,忧心忡忡。)爰(于何,合音字)居爰处?爰丧其马?于(同吁,叹词)以求之,于林之下。(于何处居息,那马死于何处?你要寻我啊,林泉之下。)
  ……(以上《诗经·击鼓》)
  令尊大人奉宣王诏令,率军南行,平定陈宋战乱,战功赫赫。这次战役,闻名天下,曾鼓励我“为王前驱”的志向。心中早存仰慕之情,这次见到孙子仲将军,情溢言表,我吟诵几段献上。如果称得上“诗”,这诗也太平常,比起令尊大人当年的赫赫战功,实在逊色。想不到这么平常一首诗,仲小姐竟然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尹吉甫实在感激。
  先生这首诗其实写得不错,只是觉得情绪压抑些。你们这些将军们,总是斗志昂扬地率军出征,怎么写到诗里,却又哀愁忧伤呢?
  尹吉甫说,战争是不得已的事,无论最后取得多么大的胜利,总是以伤亡千万人为代价。为了民族利益,为了正义,你斗志昂场去出征。当你真正经历了战争,目睹了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事后再来写那些战争,在歌颂胜利的同时,你又怎么能摆脱哀愁和忧伤呢?
  仲小姐点头,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又问,刚才吟诵“桃夭”的,也是先生吗?
  尹吉甫说,又献丑了。先知道仲小姐要来看桃花,吉甫早回避,也不会出丑。
  仲小姐说,不,也许我更喜欢你“桃夭”的诗,它比“击鼓”那首军歌,更多些普通人的生活情绪。
  柳儿马上插话附和,我和小姐一样,也更喜欢“桃夭”这首诗。
  仲小姐说,不是先生出丑,而是我和柳儿莽撞,打扰了先生在桃花下触景生情,一人独白。
  先生要办喜事了?
  尹吉甫茫然,办什么喜事?
  仲小姐抿嘴一笑,天机已经泄漏,先生何必掩饰?
  尹吉甫瞪大眼睛,更糊涂了,不是掩饰,实在不明白,什么天机?
  仲小姐意味深长,顺口吟出两句: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尹吉甫恍然大悟,哈哈笑起来,原来为的这两句,全然是误会。
  吉甫青年奉使入镐,得到宣王赏识,滞留镐京。为天子办过文书,做过史臣;还曾“为王前驱”,率军出征,北驱玁狁,随后又转战各地。现在又奉命节东都洛邑,镇抚两淮夷人,并督收淮夷贡赋。
  一晃近十好几年。原在房陵,事业未成,无以家为。近十数年,又王命在急,不遑启居,哪里顾得上“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事?
  这些日子,住在桃园,正赶上桃树结蕾,桃花初绽的季节,徜徉桃树下,每每有人面桃花的想法。
  桃花引起,联想到人,一人闲步,信口胡诌。想不到园里还有小姐赏花,无意听了去,见笑了。
  古人常常告诫,君子慎独,我这人却往往放浪形骸,不能慎独。这也是我的一大弱点。
  仲小姐说,不怪先生不能慎独,只怪我太娇惯。柳儿提醒过我,桃园住有新来的客人,但我动了赏花的念头,便执意要来。是我扰了先生独处、清吟的雅兴。
  今天冒昧,以后不敢再打扰了。
  尹吉甫连忙说,不,不,小姐和柳儿想看花,以后只管来。这满园桃花,只因为吉甫住园里,便无人来看,任它自开自谢,岂不辜负春风,辜负群花?
  春风会怪我,花神会怪我,那样,尹吉甫的罪责就大了。
  仲小姐说,想不到先生还是个怜花惜玉的人。
  听到“怜花惜玉”四个字,尹吉甫不知道是夸他,是讽他,脸刷地红了。
  仲小姐和柳儿看在眼里,一个大男人,一位立过赫赫战功,驱逐过强敌玁狁的将军,竟然因为小姐一句话,先自红了脸,只觉得有趣。两人相视,噗哧一笑。
  这一笑,更把尹吉甫笑糊涂了,他惴惴地问:
  “小姐,我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吗?”
  仲小姐说,先生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先生这么怜惜花,怕背辜负春风,辜负群花的罪责,我们只觉得有趣。也是,人生一世,花开一春;群花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绽放,连个看它赏它的人都没有,任它寂寞自谢,人不就太无情了吗?
  尹先生拒绝别人入园赏花,怕春风怪他,花神怪他,罪责难负。要是我们不再来看花,不消几日,花谢花飞,寂寞落阶砌,春风怨我,花神怨我,这罪责我们又如何担得起?
  仲小姐顾柳儿,你说呢?
  柳儿看透小姐心事,便说,只要先生不嫌打扰,小姐又愿意看花,我一定陪伴小姐过来。
  孙子仲见柳儿从桃园出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迎着走过去。
  柳儿忽然看见老爷对面过来,要想回避,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眼却看着地,装作没有看见孙子仲。
  “柳儿。”
  孙子仲一声唤,柳儿抬起头,老爷就站在她面前。她心里一阵慌乱,但很快镇静下来,低眉顺眼回答:
  “老爷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有点事找你,跟我到书房去。
  柳儿说,小姐还等着我使唤呢。
  “什么?”孙子仲语气严厉起来,“只能小姐使唤你,我不能使唤你?”
  不,不是这个意思……柳儿嗫嚅着辩白,双脚却自然跟着孙子仲走。
  那天,孙子仲在书房看书,却听得几个侍女在屋外庭树下攒着头,悄悄吟诵什么。
  侍女们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孙子仲一般不管,也不听。但一起吟诵什么,却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不免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女同车,颜如舜(木槿)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玉名)。彼美孟姜(孟,长;姜,姜姓女子), 询(旬,诚然)美且都(娴雅)。
  (有个姑娘和我同乘车,颜面美丽像木撞花。举止轻盈鸟将翔,身上佩玉响了当。那个美人儿姜姑娘,真是美丽又娴雅。)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有个女子和我同出游,颜面美丽像木撞花。举止轻盈鸟将翔,身上佩玉响将将。那个美人儿姜姑娘,娴淑高洁永不忘。)
  (《诗经·有女同车》)
  侍女们吟着吟着,嗤嗤艳笑起来,又悄悄议论:
  这诗真是柳儿教你的?
  不是柳儿教,我自己编得出来?我要是能编出这种诗,我也不当侍女了。
  尹老爷编了,写在绢帛上,让柳儿悄悄带给仲小姐。
  柳儿半路躲在树荫里偷偷看,被我发现,走了过去问:你躲在树荫里偷偷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柳儿直摆手让我噤声,我凑过去看,不能全懂,大概意思明白:好哇,你也学会偷情了!
  别胡说,是尹老爷写了让我带给小姐的。
  她悄悄教我念,挺有趣的,一会儿就记熟了……
  尹吉甫热心看这一带的商都故迹,往往孙子仲亲自陪同,有时候,女儿也要一起去,从小娇惯也就依了她,同车而行,反正尹吉甫也不是外人。有时候,孙子仲没空不能陪同,尹吉甫去,女儿也去,同车共载,孙子仲也不在意。尹吉甫和自己是同辈人,他是周天子重臣,自己不过是卫国大夫,以官品论还可以说他比自己更高一辈。女儿虽已到及笄之年,在他眼里总觉得还是孩子,并无顾忌。
  孙子仲心里懊悔,疏于防范,终于生出事来。
  “彼美孟姜”,那个“孟姜”,不过是“姬仲”的借代,总不好直书“彼美姬仲”吧。但这诗的意思明白得很,连丫环也悟得出来,传为笑谈。
  孙子仲不去惊动那些丫环,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开始注意柳儿的行动。
  今天,又见柳儿到桃园去,他悄悄等在路边,一待柳儿出来,便把她喊住。看她神色不对,心里更是生疑,便把她带去书房盘问。
  进了书房,孙子仲劈头发话:
  “你去桃园做什么?”
  “不做什么,顺路看看里面的桃花。”
  “桃花早谢了,看什么桃花?”
  柳儿连忙改口,看里面的桃花是不是开始结果。
  孙子仲冷笑,好会狡辩的丫头!上次尹老爷写诗给小姐,什么“有女同车”,你带去的吧?
  老爷怎么知道的?连题目都点出来了,不会是诈她的。柳儿脸红一阵,白一阵,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孙子仲目光炯炯盯着柳儿,这回,尹老爷又让你传递什么?
  这回,没、没什么……
  没什么?好,我叫几个侍女进来,搜搜你身上,没什么,最好。要有什么,我打断你的双腿!
  柳儿双腿一软,扑通跪下,慌忙从贴身处取出一卷绢帛递上:老爷,我该死,这事全怪我,不怪小姐。要打,要杀,处置柳儿,不要罚小姐。
  孙子仲接过帛书,几上展开来,又是一首诗:
  女日鸡鸣,士日味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怡,射箭)凫与雁。
  (女子说,鸡叫了。男子说,还早,天没亮。女子说,你起来看看夜色。男子起来看看说,天上明星灿烂。天亮我就飞快出去,去射野鸭和大雁。)
  弋言(读为焉,语气)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驾御,弹奏),莫不静好。
  (射中野鸭大雁,给您烹成佳肴。同饮美酒,和您盟誓白头偕老。弹起琴瑟,五音和谐,将来生活也无不安静美好。)
  知子之来(同徕,招)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得知你招我过夜,我解各种佩玉赠送你。体验到你的温存柔顺,我解各种佩玉问候你。知道你对我一片爱心,解各种佩玉送你报答你。)
  孙子仲一面看,一面两手发抖,实在不堪入目,但要明白究竟,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它看完。
  全诗看完,孙子仲双眼发直,呆坐半天,动弹不得。
  柳儿看见老爷眼睛发直,呆呆的样子,不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把老爷气成这样。她揣了帛书出来,还没来得及半路偷偷看呢,就被老爷喊住了。
  柳儿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把目光顺下,看着地回。
  未必诗里写的,是那天夜里的事?
  那天夜晚,小姐忽然对她说,今夜院门不要上锁。月色很好,也许我要步出小院,踏踏月。
  柳儿心里狐疑,怕有隐情,也不便深问。
  半夜,忽然听见院门吚呀,以为是风,撩起窗帘看,月光下分明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进了小姐的房。
  一颗心突突跳,很像尹老爷的身影。
  整个晚上,她睡不踏实,快天亮,她刚刚迷糊一会儿,又听见院门吚呀,撩起窗帘看,一个身影一闪出了院门。这回看得分明,的的确确是尹老爷。
  她羞得两手把脸捂住……
  诗里要是写的这事,让老爷看见,那还了得?但愿不是写的这事,这羞煞人的事,诗里能写吗,怎么写呀?
  柳儿正在胡思乱想,孙子仲忽然把几上的帛书揉成一堆,掷到柳儿面前,气急说:
  “你们干的好事!”
  绢团掷到柳儿面前,便自动舒展开,把上面写的诗明明白白呈现在她面前。她不敢正眼看,又禁不住用双眼的余光斜睨它,终于把诗的内容断断续续看明白。
  果真写的那晚幽会的事!尹老爷真大胆,不但敢做,还敢白绢黑字,写了出来。也真有他的,这事竟然写进诗去了。
  孙子仲厉声说:“去,把你们小姐叫到这里来!”
  一听说传唤小姐,柳儿慌了,连忙央求:
  “老爷,这事怪我,任老爷怎么处置我都行,不能叫小姐来。”
  “让你唤小姐,你就去!”
  柳儿直磕头,老爷,千万使不得。叫小姐来,事情就闹大了。小丫头再蠢,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使孙子仲冷静下来。
  怒事,最好怒息后处置。气头上,立刻将女儿唤来,当着侍女的面斥责,事情必然弄僵。女儿娇纵惯了,气急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做出。
  尹吉甫是当世难得贤才,儿女情事,只是碍于辈份悬隔。公开处置这事,彼此情谊也就完了。
  柳儿看老爷冷静下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继续进言:回去我劝小姐不要再和尹老爷来往,也告诉尹老爷让他派媒的来府,行六礼,一切按规矩办。这样,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柳儿看老爷默许,抬起掷在地上的帛书,双手恭恭敬敬地呈回几上,看看孙子仲的脸色,小心说:老爷,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柳儿走到书房门口,孙子仲喊道,回来,把东西带去,不要留在这里,脏了我的书房!
  柳儿回转身,从几上拿起帛书,折迭好,揣到贴身处,正要转身,孙子仲又交代:不要提起我看了帛诗,讯问你的事。
  柳儿会心一笑,知道了,回去,我只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尹吉甫传奇第三部



  柳儿带给尹吉甫信息,让他请媒妁向孙府求婚。尹吉甫知道孙子仲已经窥破他和仲小姐的恋情,内心惭愧;又暗暗高兴,孙子仲将军毕竟开明,承认既成事实,不生生拆散这对鸳鸯。
  他立即辞别孙府,返回洛阳官廨,请了媒的,带上重重的聘礼,去卫国向孙府求婚。他心里高兴,谐趣地写道:  

伐柯如柯?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怎样砍树枝做斧柄,斧柄样子在手边。怎样娶妻?没有媒的娶不成。)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遇见)之子,笾(边)豆有践。
  (砍斧柄砍斧柄,斧柄的样子在手边。我遇见的那个女子,笾豆祭器礼拜天地的日子在眼前。)
  (《诗经·伐何》)
  婚期吉日,尹吉甫亲自驱车,远程跋涉,去卫国登孙府,迎娶仲氏。
  孙子仲和尹吉甫,以前是朋友,现在以翁婿之礼相见,两人并无隔阂,还像往日融洽。卫国人传为美谈。
  尹吉甫派媒的,行六礼,迎娶仲氏,安居洛阳。为宣王镇抚淮夷,征收两淮之夷贡赋,以供王室。
  他把这段经历写成铭文,刻在一个青铜盘上。用他本名“兮甲”,命名这个青铜盘,称为“兮甲盘”。
  《兮甲盘》铭文说:“淮夷旧我帛亩人,毋敢不出帛,其积,其进人,其贮”,“敢不用命,则即刑口伐。”(淮河两岸夷人,一向是供我布帛田亩农产的人,不敢不出帛,它的积蓄,它的人力,它的贮藏,都要向周王室进贡。胆敢不服王命,就要立即征伐。)
  夫妻燕居,琴瑟相友,这是尹吉甫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公务之余,他或作诗,或在洛阳周围,中原腹地,这块文化积存丰厚的沃土收集歌谣,帛书记录。
  和美的日子没过多少年,西京丰镐便陆续传来一些让人丧气的消息。
  玁狁远逐,西部边境沉寂无战事许多年,近年又变得不安宁。一些被称为“戎”的部族,逐渐强大,他们也许就是玁狁的旁支,依然以强悍的骑兵侵扰泾渭平原。
  宣王命秦仲率兵伐西戎,大将秦仲居然败死。以后,又与被称为“条戎”“奔戎”的一些小部族作战,都一一失利。
  频繁作战,并没有打退外来的威胁,繁重的兵役、战费,反而使周人民不聊生。尹吉甫预感到周王室危机四伏,前程堪忧,也同情百姓的疾苦,写了不少心怀殷忧的诗:
  我徂(往)东山,慆慆(悠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鹤鸣于垤(音迭,小土丘),妇叹于室。洒权穹室, 我征聿(语助词,无义)至。有敦瓜苦,烝(烝烝,上升)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出征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濛濛,鹳鸟在土丘叫,妻在家里叹息悲伤。洒扫房屋,我出征回来。苦瓜长得肥敦敦,高高挂在栗树枝起的瓜架上,自我出门,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黄鹏)于(语助词,无义)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黄)驳(杂)其马。亲结其缡(音离,佩巾),九十其仪。其新孔(大)嘉,其旧如之何?
  (我出征东山,久久不归。我从东方回来,细雨濛濛。黄鹏双飞,羽翼耀闪光。回想当年她嫁我,黄毛杂毛迎亲多少马。母亲给她结好佩巾,礼仪繁多隆重。新人多么美丽,三年不见她变成啥模样?)
  (《诗经·东山》)
  不久,宣王亲率三军渡黄河而东,讨伐汾河中游的姜戎。连年战争,军队疲惫,没有斗志,现在又劳师远征,结果大败,全师覆亡。宣王只随身带了少数残兵,返回镐京。这就是震动天下的千亩(今山西省介休县)之战。
  千亩之败,受打击最重的与其说是周之三军,毋宁说是宣王的自尊心和自信心。
  宣王的精神崩溃了,从此一病不起。镐京各种政治谣言纷传。
  或说有红衣小儿,在镐京市上唱童谣:“月将升,日将没;桑弓箕袋(箕草编的箭袋),几亡周国。”
  或说,宣王田猎,在猎场林间小道,突然遇见大夫杜伯的冤魂。杜伯三年前因劝谏宣王,被无辜杀死。杜伯向宣王索命,挽起朱弓,搭上赤矢,一箭射中宣王心窝。宣王狩猎回宫,从此一病不起。
  果然,一天尹吉甫接到宣王诏书,召他立即赶赴镐京,商议大事。
  尹吉甫知道事情紧急,草草收拾行装,告别妻子,便只身轻车疾驰,赶赴镐京。
  到了镐京,急急进宫面圣,宣王已是气息奄奄,生命垂危。病榻边,还有大臣仲山甫等。
  宣王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指指,示意尹吉甫靠近卧榻坐下,声音微弱说:东南淮夷,由于有你镇抚,连年没有大事,贡赋岁岁如数缴纳。可惜,朝中像你这样的贤巨太少,西北、江南就不行了,连年多事。
  尹吉甫本来想说,千亩姜戎,江南荆蛮,都远离镐京,只适宜镇抚,不应该劳师远征。我对淮夷,也很少动用“成周八师”嘛。用兵少一点,或者非不得已而用之,效果会更好。兵,毕竟是凶器、凶事。
  尹吉甫一看宣王生命垂危,也就不想再说,一切都晚了,何必在临终时刻,再徒劳无益地伤他的心,让他安静度过这不多的时日吧。
  宣王又指指身边的太子宫涅,托付仲山甫和尹吉甫说,我死后,你们要好好辅助新王。
  过不几天,宣王就死了。太子宫涅继位,称幽王。
  太子宫涅本来是个花花公子,宣王连年东征西讨,在宫的日子少,在外的日子多,没有时间管教他,他乐得个自在逍遥,闲玩度日。
  现在父亲去世,他继了王位,更加没有拘束,整天饮酒作乐。幽王不愿那些老臣在耳边聒噪,或让他们告老,或让他们退出朝政,居些闲职。
  听说尹吉甫善作诗歌,宫廷乐署正需要新词,以供天子宴乐,就让尹吉甫不再管别的事,专门替宫廷乐署作新词。
  尹吉甫眼看国事日非,心里丧气,也不想多问政事。作新词正合自己兴趣,年纪大了,改任闲职,倒有益养生。
  幽王即位,不再连年对外用兵,给了士卒和百姓一点喘息的时间。但宴乐频繁,大司乐便不断向尹吉甫索要新诗。驻守东都洛阳那些年,尹吉甫有不少诗作。那段时间,他还行踪遍及中原腹地备诸侯国,收集了不少民歌。他对这些浑朴的歌谣,或作加工,或只取其中一点因由(诗眼),完全改写,这样也积累一些作品。现在,他把这些作品稍加整理,一一都献给乐署,作为宫廷之乐。
  尹吉甫的心情十分矛盾,有时候,心灰意懒,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作这些诗,献给乐署,供这个花花公子享乐呢?当年,宣王在世,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力图恢复文王、武王时代的国力国威,人称“中兴之主”。我作了很多新诗献给他,颂扬他。宣王把这些新诗宣付乐署,命大司乐带领乐工在宴乐时演唱,那是多么有意义啊?可是,现在……
  心里这样想,笔头便有千斤重,再也写不下去。
  他毕竟太沉迷诗歌,太富诗人气质,转而又自我宽解:我作诗也不仅仅为他一人,宣之乐署,那是要永久保存,垂之万世的。这个花花公子利用我的诗作享乐,不过过眼烟云,而制礼作乐,垂范后世,是千秋大业,很有意义。碍于这个花花公子,而弃不朽盛事,千秋大业不作,岂不是因噎废食?
  他时而忧心忡忡,时而自我排遣,时作时辍,远不如初仕宣王,及驻节洛阳,镇抚东南,征淮夷贡赋以供王室那些时候,诗思泉涌。不过,也还时有诗作,以应乐署之求。
  当日宣王有旨,尹吉甫紧急应召,只身赴西京丰镐,妻儿留在洛阳。幽王即位,不让老臣续居政要,只让尹吉甫做个乐尹闲职,他更不想把妻儿接来,定居西京。
  宣王对四夷主动用兵太多,多次劳师远征,不是拱卫丰镐,而是扩展疆土,炫耀武功,军队和人民都得不到休养生息,固然未能尽善。幽王即位,退黜贤臣,任用小人,不问政事,整天游乐,那就更坏。宣王在世,还多少有些畏惧的各部族戎人,看幽王不修兵备,又都蠢蠢欲动。
  丰镐又面临外夷威胁,局势比当年他从房陵初到镐京时玁狁人的威胁更为严重。尹吉甫甚至想,西京长此下去,难免不保,也就更无心接妻儿来镐京长居。
  朝廷老臣能够倾心交谈的只有仲山甫。
  尹吉甫驻节洛阳,镇抚东南,镐京方面,仲山甫便成了宣王的左右臂,他曾协胁宣王抗御西戎,立下赫赫战功。晚年,他曾做宣王宰相,看出宣王用兵太多。宣王清查户口,按户籍征兵征粮,扩充军备,在“千亩之败”后,还准备继续远征西北域外,他曾极力谏阻。可惜,宣王不听谏阻,在自设的泥淖里越陷越深,终于不起。
  尹吉甫曾经赠诗仲山甫,颂扬他的美德:
  人亦有言:柔则茹(如,吃)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强悍)。
  (人们常说:柔软的就吃它,刚硬的就吐它。唯独仲山甫,柔的也不吃,刚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夫、寡妇,也不畏强暴。)
  (《诗经·烝民》)
  幽王继位,仲山甫成了眼中钉,很快让他告老还乡。
  现在,尹吉甫独身客居镐京,连一个可谈的知心朋友也没有了。心中郁闷,便常常一个人关在寓所饮闷酒,或到酒肆独酌,排遣胸怀。
  酒肆独酌,有时被人认出。看,那边座头独自饮酒的,就是朝廷乐尹,吉甫先生。朝廷乐署乐工们演唱的诗歌,有些就是他作的,人们又送他一个雅号:“诗人”。
  有个好事的青年不相信,貌不惊人的一个老头,有这种本领,能作出诗歌让宫廷乐工演唱?有些诗歌不但在宫里唱.还流传到民间,广为传唱呢。
  这个好事的青年竟然上前和尹吉甫攀谈,老先生,听说你会作诗,官廷乐署乐工们宴乐演唱的诗歌,有些就是你作的,对吗?
  尹吉甫已经喝得微醒,他睁开发红的眼睛,盯着年轻人:
  “什么,宫廷乐工宴乐演唱的诗歌,有些是我作的?”
  “嗯?”
  “不对!”
  青年人以为自己胜了,得意洋洋地对邻座伙伴说,我说不对吧,怎么样?
  “你是不对!”尹吉甫趁着酒兴,大声说,“不是有些诗歌是我作的,而是宫廷乐署现存诗歌三百篇,全是我作的!”
  邻座青年人这时全讪笑起来,这老头醉了,说酒话。他写过几篇,倒还可信,三百篇全是他写的,那是酒后疯言。
  尹吉甫生气了,虎地站起来:什么,酒后疯言?我这是酒后真言!
  不信么,走,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大司乐对质,看看乐署诗三百是不是我尹吉甫一个人作的!
  青年人看尹吉甫一副醉态,怕闹出事来,一哄走了。
  幽王即位的第二年,出现许多异常的天象,十月之交,关中发生大地震。真是“歧山崩,三川(泾、洛、渭)竭。”大地震加上旱灾,给人民带来巨大灾难。
  尹吉甫认为,天灾是对人祸的感应,很快写出新诗交给乐工们演唱。他想用诗歌来警戒当政的人,使他们有所省悟,改弦易辙。
  大灾害过后,人们都有一种畏天的心理,大司乐也愿意让乐工演唱尹吉甫及时赶写出来的警戒新诗。
  地震虽然给百姓带来灾害,并没有怎么影响宫廷的日常生活,幽王宴乐的兴致依然不减。一次宴乐中,乐工们奏起沉重的音乐,演唱起尹吉甫的新作: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恶)。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十月之际,月初一辛卯。出现日食,也真是大坏事。那天月食月昏暗,今又日食日无光。今天的百姓,遭灾受害也太悲伤。)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善)。
  (日月显凶兆,不循常轨行。四方无善政,不任用良臣。那天月食就算平常,今又日食,多么不样!)
  烨烨(业,光盛)震电,不宁不令(善)。百川沸腾,山冢峷(通猝)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同惨)莫惩!
  (雷电闪光,不宁不安。河水咆哮,山崩地裂,高岸变为深谷,深谷变为丘陵。可叹现在当政的人,为什么遭惨祸还不警戒!)
  黾(敏,努力)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尊上声)沓(纷纷,或象声)背憎,职(通只)竞由人。
  (努力为王办事,不敢告劳苦。无罪无辜,谗口喧嚣。下民灾祸,不自天降。议论纷纷背后捣鬼,天降灾孽都只是由人造成。)
  (《诗经·十月之交》)
  幽王听了乐工演唱的新词,大怒,这是借天灾,诽谤朝廷。这歌词以前从没听过,自然不会是乐署旧藏,它是哪里弄来的?!
  幽王厉声质问大司乐,大司乐只好如实回答:这是尹吉甫先生的新作。
  又是这个尹吉甫!幽王心中恼怒,他近来作的一些诗歌,常常口出怨言。先王在世的时候,他常唱颂歌;寡人即位以来,他却一反常态,总是作些怨愤的诗,这是为什么?
  他难道对朕不满?其实,朕待他不薄。先王去世了,尹吉甫也老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许多老臣告老还乡,朕用他一技之长,留他在乐署作词,就抬举他了。他却不识抬举,胆敢作诗诽谤朝廷,还让乐工当面唱给朕听,真是狂妄!
  这种妄议朝政,诽谤朝廷的歌,不是正声,也不能给人丝毫快乐,以后不准再演唱《十月之交》这首诗歌!
  大司乐连忙叩头答应。
  幽王怒气还没消,又说,你身为大司乐,执掌乐署,居然接受这种明目张胆诽谤朝政,诽谤寡人的诗歌,并公然让乐工当着朕的面演唱,罪责也难逃!
  大司乐吓得战栗,只是不断磕响头。
  这时,一旁侍立的大臣石父陪笑对幽王说:臣听说,大司乐接到尹吉甫送去的新作,看过后觉得不妥,认为不能拿到宫廷演唱。但尹吉甫十分生气,当场说,如果《十月之交》这首新作不适合在宫廷演唱,那么,乐署所藏全部三百篇诗歌,都是我历年所作,都不适合在宫廷演唱,我全部撤回!
  大司乐被尹吉甫这番话吓住了,无可奈何,只得把《十月之交》拿到宫廷来演唱。
  臣以为,大司乐是不得已而为,真正的责任在尹吉甫身上。
  石父是个嫉才忌贤的人,谄媚逢迎,讨好幽王,贪求禄位,又进谗言攻击正直贤能的大臣。他很快成了幽王亲信的宠臣。
  幽王怒火重炽,哦,尹吉甫这样狂妄!
  石父说,尹吉甫的确狂妄,他不只威吓大司乐,还在朝堂公开说,幽王如果禁唱《十月之交》,把乐置中我作的侍三百篇全禁了吧,全禁了,干净!
  还有人告诉我,他不只在朝堂公开说,乐署现存宫廷祭祀宴乐常常演唱的三百篇诗歌,全是他一个人作的。他还曾在市井酒肆,醉后狂言:宫廷乐署现存诗歌三百篇,全是我作的!
  幽王默然,尹吉甫的确狂妄,但他说的似乎是事实。先王在世时候,宫中祭祀、大典、宴乐,演唱、吟诵的诗歌,都是尹吉甫作了,由先王宣付乐署应用的,没听说过有第二位诗作者。先王去世,本王继位,让他到乐署做专门制作诗歌的乐尹。这两年他整理以前守洛阳时的旧作(据说,有些是他收集民谣改写的),加上时有新制,乐署又添不少新篇目。大司乐好像说过,乐署现有诗歌篇目,总其成三百余篇
  石父见幽王沉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怕他默认事实,连忙进言:制礼作乐是朝廷大典,只要宣付乐署,这诗歌便成为国乐,怎么能说乐署诗三百篇都是他作的?乐有国乐,史有国史。天子命史尹纪国事,史尹记录的国事,宣付史馆,就成了国史。史尹能够说,国史春秋,是他的作品吗?
  开国之初,周公制礼作乐,功劳最大,周公从来没有说过,周礼是他的作品,周乐的曲谱是他谱写的。他只说,周礼、周乐是国家的典章。
  尹吉甫这么狂妄,是把自己摆在周公之上!
  石父言之凿凿,正中幽王心怀,幽王连说有理。本想留尹吉甫在朝廷多供职几年,但他已经老糊涂了,常常口出狂言,写诗更是满篇胡话,不宜再留朝廷做乐尹。
  石父说,天子圣明,臣这就拟旨,着尹吉甫即告老还乡,如何?
  幽王说,好的,就这么办。
  石父说,天子宽大为怀。让尹吉甫告老还乡,不治他诽谤朝廷之罪,就够便宜他了。
  尹吉甫写了《十月之交》送乐署演唱,心想一定会触怒幽王和石父之类佞臣。但也顾不得了,乐的作用,不只是供人娱乐,还有教化的作用,它可以观(观风俗)、可以讽(嘲讽)、可以怨(表达怨愤)。对邪佞的人和事视而不见,对国事漠不关心,不怨不讽,还要乐尹和诗人做什么?
  他心里早做了受惩处的准备,接到要他告老去职的圣旨,并不意外。要来的东西终于来了,惩处比他预料的轻,告老去职对他毫无损失,只是一种解脱。
  心中不平的是,石父这种阿谀逢迎,妒贤嫉能的小人,居然得势。幽王障蔽不明,一心追求享乐,只怕宣玉勤政一生,好不容易造成的中兴局面,到儿子这代便很快败落。
  心中的不平,特别是对石父这种谗谮小人的愤慨,又不由自主发为吟咏:
  萋兮斐(文彩)兮,成是贝锦。彼谮(说坏话害人)人者,亦已大甚!
  (花纹萋茂,织成这贝纹锦绢。那谗言害人的人,罗织罪名已经比织锦更甚。)
  缉缉(通嘁)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喊喊喳喳,阴谋要谗言害人。人们说话谨慎啊,佞人会诬蔑你无信。)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骄佞的人得志,为国劳碌的人没好报。天啊天啊!您要明察那些骄佞之人的罪过,伶悯为国劳碌人的忧难。)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谐人,投畀(给与)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天)!
  (那些谗谮小人,谁愿和他为伍?抓住那些谮人,扔给豺虎!豺虎不吃,扔到北方大漠!北方大漠不受,扔给天帝处置!)
  杨园之道,猗(同依)于亩丘。寺人(侍臣)孟子(孟即伯,吉甫排行),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我住的杨树园有条大道,依连田亩荒丘。侍巨尹伯吉甫,作了这诗。所有众位君子,故请听我对谮人谴责之诗。)
  (《诗经·巷伯》)
  幸好,前几年奉宣王召来镐京,没有把家搬来,今天要走,也就简便。一人一车,说走就走。
  御者进门,尹吉甫以为催他上车,顺口问车准备好,可以走了?
  御者说,车已准备好,但门外有人要见您。
  这时候,还有什么人要见我?尹吉甫怀疑。
  来人已站在门口,尹吉甫眼睛一亮,大司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马上走,来送你。
  送我,不怕受牵连?
  朝廷并没有定你什么罪,不过依例告老致仕,牵连什么?多少年合作乐事,我忘不了你对国乐的巨大功绩,这事也许会埋没多年,但后世总会有个正确评说。
  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今天送行,当面表白心迹。今天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我是当事人,这事也只有我最清楚。
  也表示我的歉意。我骨头不硬,石父在幽王面前进谗,我一时畏怯,没有仗义直言。
  尹吉甫说,不能怪你,你有你的难处。幽王宠幸石父这种面谀逢迎的小人,授以高位,也不是你扳得动的。
  大司乐问,你要走了,镐京还有什么未了的事,要我做?
  尹吉甫想了想,自第一次见宣王,面献颂诗,蒙天子将我的诗作宣付乐署,几十年断断续续我给乐署的诗作,总其成三百余篇。风、雅、颂,方方面面都有了。不管当今天子承不承认是我作的,记不记我的名,总算是我对国家,对当世,对后人的一点奉献。
  大司乐说,诗三百没有署作者名,朝廷不认,也许诗的作者便日久湮没,成为一个千年难解的谜。但也有一些诗,结尾段落中,嵌入“吉甫作诗”的句子,后人会明白无误地知道,这诗是尹吉甫所作。他们拿诗三百和这些诗比较,便会生出疑问:诗三百,为什么篇篇句式一样,格式一样,风格也一样?诗三百,能见到的侍作者姓名,只有尹吉甫一人,会不会三百篇都是他作的?
  尹吉甫苦笑,你真会想象,那是十分遥远,十分渺茫的事,我不去想它了。
  离开镐京,轻身远走,一了百了。你问我有什么未了的事托你,想来想去,还是诗作的事。心愤石父这样的谮人得势,这两天我有一篇新作。
  大司乐听说有新作,连忙向尹吉甫索取。
  尹吉甫说,请带回藏于乐署,杂于三百篇中,有机会演唱出来,让世人知道谮谗小人的坏处,提防他们。
  尹吉甫送走大司乐,上了车,御者问:离了镐京,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呢?告老还乡,一般都回原籍。原籍在哪里?是以后迁居的房陵,还是始(吉)姓故族的故国?
  仲氏住在洛阳,那里有当年驻节洛邑时安的家。那里毕竟是官家的房产,奉调镐京,供职朝廷的时候,仲氏还勉强可以在那里住,现在已经致仕,再长期住在那里,就不合适了。人应该有气节,不能西京免了职,又赖住在东都。
  御者抱着鞭子,等主人发话。辕马四足蹄踏,跃跃欲试,等着上路。
  尹吉甫对御者说,先去洛阳吧,
到了那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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