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兄弟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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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不甚起眼的墓地，一东一西、一大一小紧挨着两座坟茔，要不是看这块碑上书“清乾隆十六年陕西巡抚毕沅书知州张凤明立”“唐太子太师河东郡公柳公权墓立碑”的字样，我真不敢相信，西边那个和普通百姓的坟堆大小无异的墓主人就是同欧阳洵、颜真卿齐名的唐代楷书大家、柳书创始人柳公权，东边较大的那个墓主人就是他的哥哥唐代名臣柳公绰。兄弟俩的生地，从墓地东看，隔一大壑稀稀落落的沟边小村——柳家塬。为什么这兄弟俩没有叶落归根却舍近求远，翻沟过河葬于生地之沟西？这里有一种传说：按唐时宫庭礼制，葬仪方位应是位高居东，位低居西，平民方位应是长东幼西。柳氏兄弟皆在朝为官，生前曾议丧葬之事。哥哥公绰以为，弟公权官位比自己高，名气比自己大，死后当葬于自己之东位。而公权则以为自己虽名大位高，葬仪应按兄弟之礼，葬于哥哥之西位。兄弟俩争相礼让，没有定论。后公绰先亡，临终嘱咐后人，葬自己于沟西塬上。按公绰的想法，其弟公权必葬生地柳家塬，位居自己之东，合乎尊卑之礼。但后来的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公权感其哥之德仪，死后追随其哥翻沟过河，于哥墓之西安葬，甘居哥哥之下。这样哥东弟西，同胞兄弟生死相伴，哥让了弟，弟让了哥，就有了所在村的地名——让义村。
这兄弟俩的礼让故事的确感人。翻来史志，柳公权，唐华原柳家塬人，生于公元７７８年，字诚悬，元和初进士第一，拜右拾遗，侍书学士。唐穆宗召见，问用笔之道，权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这就是被史称为“笔谏”的千古名谏。权善行草，通群经，工辞赋，解音律，犹善楷书，其笔力劲健，瘦硬挺秀，锋骨棱然，结构严谨，自成一家，世誉“颜筋柳骨”。文宗曾赞其字“钟王复生，无以加焉。”其书风靡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时公卿大夫，父母墓志，不清柳书，则以为不孝，外国使臣回国，也可以重金购求珍藏。唐至今世，柳体书一直被作为楷书典范。
柳公权，秉性刚正，人如其字，直言敢谏，曾与文宗“人主当尽贤退不肖，纳谏诤，名赏罚”，被义宗称为“诤臣”，事穆宗、文宗、武宗等六朝，咸通六年（公元８６５年）卒，赠太子大师，终年８８岁。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时代，柳公权可谓高寿，这亦或与“心正”有关。
柳公绰，公权之哥，长公权十三岁，生于公元７６５年，字宽，性孝友，为文典正，起居有礼，举孝廉方正直言极谏。累官州刺史，侍御史，吏部郎中，御史丞。宪宗时为鄂岳观察史，讨吴元济有功，拜京兆尹。后迁河东节度使户部尚书，检校左仆射。公元８３２年卒，赠太子太保，谥号曰“元”。
公绰为官，忠于职守，清正廉明，刚毅不阿，知人善任。讨吴无济，与兵士同甘共苦，委能将之人以将，安抚家属，体恤微至，捷报入朝。任京兆尹间，处决奸吏，任河东节度使间，正逢灾荒，禁止官吏宴请，自己衣蔽食素。曾言：“赃吏犯法，法在，奸吏舞法，法亡。”
公绰善书法，端肃浑厚，古朴自然，成都《蜀丞相诸葛武侯祠碑》即为公绰任成都少尹时书，因系宰相裴度撰文，名匠鲁建刻，故有“三绝碑”之誉。
从史志来看，柳公绰确是先公权３３年而卒，这和公绰早亡，礼让公权的说法吻合。再观史载其：“性孝友，起居有礼，居教廉方正”之品行，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这位憨厚正直知礼的哥哥葬生地之沟西，至死礼让弟弟的慷慨大度的非常之举。
和公权相比，柳公绰文采并不亚于公权，战功更高，从其死后谥号封为“元”，可见其在当时功名地位之显赫。然而，柳公权能在唐代书法发展进程中引领时代书法发展潮流，文彩兼之，侍六代帝王之侧，以一书独霸天下，声名却稍高其哥一筹。他的如刀之笔，削掉了颜氏之赘肉，雕活了欧氏之呆板，透射出大山之刚，大壑之深，流水之变，黄土之醇厚，北方汉子之质朴，高原烈风之劲疾，鲜明利落，刚正瘦硬，灵活多变，将其字呈现在世人面前，令人叹为观止。
我曾于１９９５年拜谒柳氏兄弟墓。出让义村北五百米塬头上，时近深秋，朔风细雨，莽原静寂，天山苍茫，大壑迷漫，脚下厚土，眼前衰草满裹的柳氏兄弟坟前，遥想千年前辉煌的乡人，俭葬于高原厚土间，如今鲜为人知，罕有人来，萧索之至，不禁心悲如秋，曾作一首《谒柳公墓》：
为何归根于这方荒野
难道你不恋京都繁华
为何不堆坟如山丘
难道你不与王侯齐名
为何不亲手为自己
书写一通煌煌大碑
难道怕镂空那巨大坚硬的石头
秋雨如针四野风起。
东边大壑的气息
西边大河的气息
北边大山的气息
天和地的气息
环拥着莽原之中你的魂魄
从这里到长安
翰林院书诏学士
怀满腔正气
执锋棱神笔
抒发“心正则笔正”的激昂
从长安到这里
只带清风
把《玄秘塔碑》《神策军碑》统统留在碑林
青冢孤柏千年凭悼无语
秋雨如针四野风起
我焚香祭酒，黯然而别。后来听说让义村的学生们每至清明都去柳公墓地祭扫，他们应该知道这里埋葬的是人们习字的柳体字帖的创始人，伟大的书法家，我心里安然欣慰了许多。
２００２年秋，我又到这俩兄弟的生地柳家塬村。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后塬山村，三面皆是大壑，独北衔接绵绵群山。村西大壑，草茂林深，溪水潺潺，对面柳氏兄弟墓地依稀可见。村东沟边一处破败不堪的几孔窑洞，据说就是柳氏兄弟的故居。１３００多年前，这一定是个幸福祥和的小院，修茸一新，打扫得干干净净。兄弟俩的读书声，母亲的机杼声在院中回响，院子里一定有大桐桃花，门前青山绿水间一定有兄弟俩嬉戏的身影和欢笑声，现在却是荒草遍生、渺无人迹。就在这普普通通的小院里，在这北方茫茫苍苍的群山大壑中，走出了柳氏兄弟俩，直抵京都长安。为了江山社稷华夏文明，他们谦让仁和互勉互励。一个文韬武略，建功立业；一个才华横溢，独领风骚，神笔美冠中华。与后来的东坡兄弟相比，他们更显得个性鲜明，敢谏敢为，轰轰烈烈。他们带着北方高原特有的厚重强悍，叱咤风云，峥蝾了半个多世纪，以至华章永垂千秋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