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大溪中庄-佑启堂-傅氏宗亲家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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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不久，刚从师校毕业的我，回到家乡当起小学老师来。那年秋天，一个爽凉的傍晚，父亲过去在镇公所的同事，後来工作於农会的陈伯伯来访。他把脚踏车停在门口，站在那儿跟正走出去的父亲，交头接耳的谈起悄悄话来。




两个人愈谈表情愈凝重，谈完了话相对摇头苦笑，陈伯伯临走时留下一声:「晚上八点，我等你﹗」晚饭後，洗过澡，父亲叫我过去说: 「跟我到莺歌农会去，拿回你祖父的画像。

「祖父的画像？在农会？」

我一头雾水，不知怎麽回事？父亲说: 「你祖父是镇农会的创会人，很长一段时间，农会大厅上悬挂着他老人家的画像，现在时过境迁，你祖父的画像被拆下来搁在仓库，前些日子清理仓库，画像被当做圾垃丢弃，陈伯伯看了，赶紧抢救起来，今晚是陈伯伯值夜，我们去拿回画像。」

夜间的农会信用部，偌大的办公厅空荡荡的显得更宽敞。陈伯伯把祖父的画像，从柜子里拿了出来，端详一会儿说:「威严里透露着慈祥的画像，竟然要当废纸糟蹋﹗」

「 幸亏你老兄救了它﹗」

「惭愧﹗惭愧﹗事实上创会人的画像，是本会的重要历史文物，理应永久悬挂，奈何当家的太现实，我这小职员没有置喙的余地。」

「这不能怪你，怪只怪我们当他子女的，没有一个出息的，否则你们当家的怎会这样呢﹗」

祖父是位传奇人物，我接触的虽然只是一位和蔼的白须老人，但从祖母和长辈的话语里，我知道了他从前的故事。祖母常说：「你阿公啊﹗长尻川，尖嘴舌，抹壁双面光。」

好管「闲事」是祖父的特徵，因此免不了「长尻川」。凡是朋友的事，村子里的事，众人的事，只要他认为该关心的，他总是管定了的﹗因此诸事缠身，坐下来跟人家谈，屁股就长了。



祖父的舌锋是出奇的锐利，众口嚷嚷不休，无法取得共识或谅解时，祖父一出口，总能叫人折服或化解，而且争执的双方都没有怨言。那谈笑自若，真挚感人的风范，到老了仍然使我家客厅经常满座，村子里的老老少少，不管是任何纠缠或家务，都愿来听他三言两语的评断或安慰的话语。



祖父过世後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大庄－－莺歌、三峡、中庄老一辈的人谈起了他常说: 「德令伯呀﹗他是个喝水会坚冻的人啊﹗」

日本人治台初期采取「以夷制夷」的策略吧﹗最基层的地方官员－－庄长，是民选的。长尻川的祖父是选民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可是他一贫如洗，缺乏候选人须有恒产的条件。於是热心的朋友把自己的房地产过户给他，扶他上了庄长的宝座，後来又当选三大庄的区长。可是抹壁双面光的祖父，这回只能「光」在选民，无法「光」在官场，第三度选举时官厅突然把行政区域一调，祖父的户籍所在地－－中庄就划归大溪区了，任凭他怎麽「尖嘴舌，」也没有当选的机会了。有段时间里，中庄的人谈起此事，心中总是五味杂陈，有时为中庄有个「喝水会坚冻」的人物而自傲，有时却为生活圈属莺歌，而纳税属大溪而懊恼。



在莺歌的产业由萌芽朝向蓬勃的时候，「长尻川」的祖父创立了农会的前身「莺歌组合」，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创会人的画像悬挂在大厅，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然而时光转移，没有实质价值的历史文物被遗忘，被抛弃，似乎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辞别陈伯伯，离开农会，发觉小镇的夜静得很快，穿过了市街走在乡道，静得更使人感到心慌。腋下夹着祖父画像的父亲，迈着大步走在静寂的路，一路上是那麽的沈默，一言不发的，似乎把跟在後头的我也忘了。



第二天父亲把祖父的画像，擦得亮亮的，慎重的悬挂在客厅正面壁上，跟祖先的牌位相伴。



岁月总是不声不响的悄悄流逝，曾经在乡间温馨的瓦屋下欢笑蹦跳的孩子，再也挽留不住甜蜜的童年，一个个的长大了，一个个的离开那椽瓦屋，离开那绕着土墙，门楼上镶刻着祖父的手笔「佑启堂」三个大字，以及典雅对联的瓦屋。有一天，瓦屋下的人都走光了，萋萋荒草蔓延到门槛里去了，苍郁的庭树遮掩了斑剥的石灰壁。



当瓦屋里的人离开时，也把祖先的牌位带走了，祖父的画像也由叔父带到他台北的住所去了。然後岁月又悄悄的流逝，昔日的少年，今日已白发皤皤，当年腋下来着画像，不发一声走在夜路的父亲已作古多年。算是目前辈分最高的屘叔作七十大寿，四代亲人聚在一起祝贺，忽然有个侄儿诧异的指着壁上的祖父画像问: 「他是谁？」



侄儿的母亲摇着头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那位祖先吧﹗」

「喝水会坚冻」的祖父，在我年轻的时候走到三大庄的每个角落；只要一提起他，每个人都「德令哥」 「德令伯」的热烈谈起往事。可是曾何时，他的曾孙儿已不认识，他的孙媳妇也只会说是「那位祖先」而已。

仰望着画像的我，又忆起父亲腋下夹着它，在黑夜里一声不发走回家的情景，於是夹杂着惆怅、惭愧、空虚和悲哀的辛酸一股恼儿袭上心头，不由得眼眶红了起来。



「古今多少，荒烟废垒，老树遗台。‥‥不须更叹，花开花落，春去春来。」可是环绕着祖父画像的小小天地，人情世故竟然如此虚幻，怎不叫人伤怀更叹﹗



--新生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