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的第一套线装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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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树生
  
一  
  “修敬堂”民国20年（1931年）版《梁溪黄氏[宗亲]宗谱》（木活字本）对于我来说，印象最深刻，裨益最滋润，影响最深远。因为，这是我平生读过的第一套线装古籍，也是我少年时代入门国学的第一套启蒙教材！
  这套古籍来历非同寻常，是我在一个小镇的“废品收购站”里央求一位老爷爷换出来，差不多简直是“偷”出来的。
  小时候我家很穷，父母都是纯粹的文盲、地道的农民。早在上世纪30年代，母亲自江北南通嫁到无锡来，是村上第一个“外来妹”，这件事即使到了80年代的无锡乡下那还是“家道消乏”的标志。在我的记忆中，从小读书几乎没有花过家里的钱。除了一年四季打猪草之外，我靠拾破烂、采药草、打楝果、养兔子等方法“聚财”，自力更生缴学费买文具，我第一个书包也是自己挣钱、第一次进城在南长街购得的。
  记得是70年代中期后一个冰封的早晨，我又去鸿声里收购站的废品仓库倒碎玻璃。临走时，我又往废纸仓库贪婪地探了一下，望见一捆发黄的古书齐齐整整地堆在水泥地上，像磁石一般吸引我情不自禁地走进门去。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有一排竖行的毛笔字——《梁溪黄氏[宗亲]宗谱》，右边线装，我数一数共有30多本，精致极了。我非常好奇，冥冥中感觉这本书与我有关嘛！
  于是，我坐在废纸上忘乎所以地翻阅，其实当时的我连“宗谱”是什么概念也并不理解。好玩的是，在这套书的第一卷中有很多龙的图腾，两条升腾着的游龙之间是“奉天诰命”四个篆文（后来才认识的），然后左边的段落开头都是一样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更有趣的是，第二卷书的前面部分是穿着古代服饰的人像。开卷即是“泾阳顾宪成顿首题”的《赞颂·黄氏[宗亲]列公像说》，第一位人物是“始祖楚相封春申君歇公像”，春申君赞颂的落款是“昌黎伯韩愈题”。第二十五卷上还有一连串我很熟悉的地名和人名，其中有自己附近村庄的名字，还有我家太公大坟墓碑上勒刻着的爷爷和他兄长们的大名。
  我那么专注地沉浸在故纸堆里，完全忘记了时间！虽说是一个小学生的囫囵吞枣式“阅读”，但是我越翻越感觉无比地自豪！
  不知过了多少晨光，收购站里刚才给我碎玻璃打称的那位老爷爷大概觉得好生奇怪：小家伙进去许久了，怎么一直不见出来啊？卖了废品难道不要钱啦？他手持发票，过来一看：发现我独自坐在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故纸堆上，如痴如醉地翻书。本来嘛，鸿声里街上啸傲泾北岸的收购站、中药铺，还有南岸的新华书店三个地方的每一个店员都应该是认识我的，平日里也非常和气，甚至在书店里可以特许免费看一本连环画。
  可我今天却像“小偷见警察”似的，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望逼得我心惊肉跳，非常心虚，不敢面对那位爷爷。我涨红了脸，低声地申辩“我不是贼！我今天不要钱了，想换那几本旧书”。或许我的真诚感生了他的恻隐之心，或许是他有意嘉许鼓励我。大大地超乎我的意料，老爷爷竟然同意了我的请求，不仅给我货款单子，还帮助我挑三本宗谱——一本“诰命”（卷一）、一本绣像（卷二）、一本支谱（卷二十五），让我悄悄地藏在腋下带出去。


  二  从此，这套点数祖上荣耀的珍稀古籍我如获至宝，珍藏了30多年，学习了30多年。同时，这套古籍更像一位仁慈而博学的老师一样，也谆谆不诲地教导了我30多年，促使我了解中国古代宗法社会，引领着我喜欢中华古典文化。
  在这套《梁溪黄氏[宗亲]宗谱》中，首先让我感兴趣的是每一个页沿上书印“修敬堂”三个字。我问村上同族长辈，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我们黄氏[宗亲]祠堂的“堂号”。俗话说，树大分杈。人类的发展规律是一样的，随着生命的传递、繁衍，家族就会不断扩大。扩大的结果是一些家族从祖居地迁居他处，另开基业，形成新的分支和新的宗族。这些新形成的宗族和分支，往往又会建立新的祠堂，来供奉最亲近的祖先。英语国家中也有一个反映血亲关系的单词“Family Tree”，其内涵几乎对等于中国人的家族“宗谱”、“世系表”或“世系图”。堂号就是封建宗法社会的产物，在传统宗法社会中，它对于敦宗睦族，弘扬孝道，启迪后人，催人向上，维护家庭、宗族和整个社会的稳定，都具有十分重大的作用。
  宗谱里展现的各个朝代黄氏[宗亲]人杰的绣像非常好看，其中世人公认者有文官（如战国时期的楚封春申君、汉尚书令黄香、唐进士第御史中丞黄行俭、宋尚书令黄山谷等），有武将（如汉车骑将军黄琼、三国吴偏将军关内侯黄盖等），有高中功名者（如宋资政殿大学士黄履、明翰林院大学士黄寅等），也有耕读处士、员外郎（明进士黄乃忠、明贡生黄鉴、明工部员外郎黄铠等），还有明朝率领无锡人民筑城墙抗倭寇的县令黄震等。借用顾宪成的话来形容这些列祖列宗的仪容：“乃若黄氏[宗亲]列公仪容雅盛，德业薰隆，可望可即，百世不朽，真可谓士人仪范！”
  以至于后来我非常讨厌电视剧中的古装戏，就是因为哪怕只是瞅见一眼，莫名的光火也会油然爆发：那些做着白日梦的胡编乱导们简直是白痴——什么朝代什么人物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为什么不稍许花一点点的时间去拜谒一下自己祖先的肖像呢？只有清宫戏，可能相对来说时代最近，所以演员的服饰也最接近真实一点。
  宗谱中每一幅绣像的背后都有名人的赞颂，印证了黄氏[宗亲]英才辈出，文脉壮硕绵延，这也是我时常会涌现家族自豪感的得意之处。如上所述，春申君的赞颂是韩愈题写的墨宝。为《梁溪黄氏[宗亲]宗谱》赞颂者除了唐宋八大家，还有唐相李德裕、明朝的开国元勋刘基等权重一世的政治家的锦绣文字，更多的是历朝大文豪的珍贵手迹，如宋代的范成大、秦观、文天祥等。不知何故，这些赞美的文字绝大部分为明贤所作，思想家如邵宝、陆贽，陈应元等，画家如唐寅、文征明、沈周、仇英“吴门四家”以及董其昌等。清人题赞的名士有萧光绪、周镐、王縡、薛琪等。也有少数几个自以为是的裔孙评说。
  有一则晚清名贤华氏的魏碑体墨宝，颇为内涵，既叙述了梁溪黄氏[宗亲]的深邃渊源，又描绘了梁溪黄氏[宗亲]聚居地的山水风情，还彰显了梁溪黄氏[宗亲]英才济济的文脉。赞颂为四字句的短诗，钞录如下：

  蠡湖之朔，鴻麓之陽；大宗薈萃，厥姓惟黄。春申遗泽，江夏馀芳；洞庭祖脈，
  泰伯名鄉。英才濟濟，譜牒煌煌；人年人世，燕翼孔長。善繼善述，麟趾呈祥；梁
  溪梅里，河嶽生光。
——酌亭華樽敬題


三、四、五（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