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宗玉：夜班车

中华龙

  
  刚到北京的时候，第一次坐夜班车，是在政协礼堂看完一出戏以后。我早已忘了车次，却记得那辆车路过一排高大的宫墙，树影婆娑，森严而神秘，令初来京城的我心生一丝怯意。未久，车开至正在修葺中的平安大街，我在张自忠路下了车，一路尘土飞扬，走回东四七条的住处。

晚上看戏的次数多了，对夜班车有了几分依赖，对夜色中的北京也不再惶惶不安。夜班车时间间隔很大，如果错过了眼前这一辆，要等来下一辆，那就需要足够的耐心啦。在八大处居住时，晚上看完戏，几乎是掐着点儿赶夜班公交车和地铁列车。地铁末班车到八角游乐园站，就人数寥寥了。时常，整整一节车厢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抱着手袋打瞌睡。那空旷的情形，极像恐怖片里“地铁幽灵”出没的场景，好在我胆大，不以为意。

乘坐夜班车的人，除了我这种刚欣赏完演出的，更多的是下班族、加班族。夜晚，当我从东方先锋剧场走出时，一群一群的小白领由东方广场涌出，他们多数一身正装，亦有提笔记本电脑者，皆神情倦怠地守候公车。附近，协和医院的灯光依旧明亮，一些医生、护士下了小夜班，正急匆匆走向车站。

虽然是夜班车，却如早班车一样热闹，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头头的训话、客户的催促……一些年轻人仍在看着参考书，准备各种各样的考试。我曾认识一个小护士，她所在的医院每个月都有考核，白天繁忙，故而她经常在夜班车上温书。

前几天，暑热之中，乘１０４路夜班车回家，我不经意看见一位老妪和一位老翁一前一后坐在座位上，他们面色安宁，穿着褴褛，指甲缝里藏着厚厚一层黑泥，拄着拐棍儿，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馊味，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纸盒。这一身行头，想来是赶夜班车去北京站行乞的职业乞丐吧。

我当时脑海里便想起，一个电视纪录片里，记者采访夜班车上一位疲惫的中年妇女，问道：“您觉得生活是什么？”那中年妇女笑呵呵地答道：“生活就是奔命！”其实，生活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何尝不就是奔命呢？即便是乞丐，也有他们出更的时间、地点以及工作对象。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车上那对老妪与老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情还是很赞赏的。“莫欺老来贫”，人家年少时没准也风光过，也不知怎么就遭了难，落得风烛残年，落魄街头。《红楼梦》隐含的结局之一，就是家败后的贾宝玉与史湘云结为夫妻，乞食天涯。尽管没有了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却有一个知心人共担苦难，相濡以沫，不失为人生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