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姓入闽

邹哲

福建古称七闽，本是山陬海澨之瘴疠土地。秦汉以前，生活在这里的是古代的百越民族以及苗、畲、瑶人，《闽故》说，今日之蓝、雷、钟等姓就是他们的后裔。到了战国时代，有一个叫无诸的人自立为闽越王，统治闽北及浙南一带。有人说，无诸是越王勾践的十一世孙，越国被楚国灭亡后，越王室“走南山”，自吴越流落到了这里。无诸姓驺（驺同邹）。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邹姓就是第一个开辟福建的汉族姓氏了。进入汉代以后，南方屡次作乱，汉武帝出兵平定南方，“徙其民江淮间，以虚其地。”闽粤土族先民及无诸王的后裔被迁徙北去，此后，百越族就逐渐汉化，消失于历史舞台。
　　魏晋南北朝以后，中原板荡，衣冠之族相率南迁。其中规模较大的几次迁徙就有：晋永嘉年间的中原士族林、黄、陈、郑四姓入闽，唐初随陈政、陈元光父子开漳的六十二姓，五代随王潮、王审知兄弟据闽的十八大姓以及北宋末年的靖康南渡等。历史上的邹姓先人，正是随着这股南渡的潮流入籍福建，他们一面柴衣敝车，开疆辟土，一面和亲婚配，传衍子孙，逐步发展成为今日之堂堂大族。
　　至于邹姓入闽始祖的姓名，由于史册记载过于简略，大部分始祖已很少有人知道了，现在有史可考的，大约有以下几位：一个是初唐的邹牛儒（一作牛客），随河南固始人陈政戍绥安（今福建云霄县）。入闽时的官职为队正，后立有战功，封为昭德将军。一个是五代时的邹馨，光州固始人。以宣府校尉从王审知兄弟入闽，平汀寇有功，后奉命镇守龙岩雁石，卒于任上。此外，宋初还有自江西南丰迁居福建建宁、宁化一带的邹元大等等。但其中声名最为显赫，宗支也最为昌炽的，当数唐末入闽的邹勇夫了。
　　邹勇夫名愈，勇夫是他的字。邹氏得姓始祖曼父公的第51代裔孙。对于他的出生年月，说法不一，有的资料讲他生于唐僖宗光启二年（886年）七月，有的资料说生于僖宗乾符三年（876年）七月。笔者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因为王潮、王审知兄弟入闽是885年，如果按第一种说法，当时勇夫尚未出生，就不可能从王审知入闽了。
　　邹勇夫的祖父邹伯武，曾任湘潭节度使，移雍州留守，晚年解职归洛阳，卜居河南光州固始县。到邹勇夫出生时，正值唐朝末年，各州藩镇纷纷拥兵自立，盘踞一方，攻城掠地，战无宁日。固始县屠户王绪也趁乱聚集一彪人马，据地自雄。割据河南的秦宗权任命其为光州刺史，向他征收税赋。王绪拒不缴纳，秦宗权发兵攻打。王绪自知不敌，领五千军士胁吏民渡江，寻求安身之地。光州兵转掠江、洪、虔诸州，而后折入福建，再陷汀、漳二州。此时，邹勇夫年方10岁，也随被募入伍的父亲邹宝南渡，在军中读兵书、习骑射，参加战斗，逐步成长为一个骁勇善战的少年将领。王绪残忍猜忌，肆杀功臣，激起军中怨忿，大军行至南安后，部将将他擒杀，拥立军正王潮为将军。嗣后，邹勇夫追随王潮、王审知兄弟，战泉州、取福州，在长达七年的艰苦奋战中建立了卓著的功勋。迫使唐王朝承认既成事实，加封王潮为福建观察使。后王潮病逝，王审知接替其兄统治福建。
　　907年，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废唐称帝，建国号梁（史称后梁），徒有其名的大唐帝国彻底覆灭。八闽官员纷纷奉劝审知乘乱称王，邹勇夫力排众议，认为八闽初立，地瘠民贫，北有吴越，西有杨吴，南有刘汉，列国环伺，三面受敌，一旦割据称王，难免招致兵祸，只有向后梁上表称臣，才能借中原王朝以牵制四邻之兵，保全自身，积累力量，徐图后举。王审知十分赞赏他的见识，对群臣说：“吾宁做开门节度使，不作闭门天子也。”正是由于王审知采取了对外“奉梁正朔”，岁岁“汛海至登莱抵岸”朝贡后梁，对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的保境息民政策，才使福建的王氏政权得以巩固，经济文化得以迅速发展。909年，后梁封王审知为闽王，邹勇夫为威武军节度使，赐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衔，领军镇守闽西北门户归化。
　　邹勇夫到达归化时，归化还只是个隶属于建州的边鄙村镇，说是镇，实际上只是一个“榛芜亘野，烟火仅百家”的小寨子。邹勇夫在率军阻遏强邻入侵的同时，首先剿灭了盘踞在金铙山的一股“匪寇”，保障了一方的环境安宁。接着，又针对当时北方干戈相寻，连年饥馑，人民纷纷南渡避乱的现状，广修房舍，以招徕、安顿外来流亡劳动力。在短短的几年中，容纳了大批的户口，引进了中原地区的先进农业技术，并垦殖出大量的农田，使归化初步呈现出“人物蕃、田野辟、相安无事”的小康景象。闽王因其保境安民有功，屡次颁诏重用，皆因“民沐恩泽、不忍公去，佥呈攀留”而改令其“永镇杉阳”。邹勇夫也因此而落籍归化，成为归化的邹氏宗脉一世祖。
　　后梁末帝龙德二年（922年）六月十八日辰时，邹勇夫积劳成疾，油尽灯灭，殉于职事，年仅46岁。下葬城东邹家寨。925年，闽王王审知卒。嗣后，王氏子侄为争夺帝位而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政事日非，最后被南唐吞并。闽王国虽然被灭亡了，但归化镇却继续走向繁荣。十几年后即升格为县，到北宋哲宗元祐元年朝廷赐改县名为泰宁时，这里已经成为“民户三千，所出赋万缗”的八闽之一大邑了。为纪念邹勇夫的开拓发展、保境安民业绩，泰宁人民专门建了一座“名宦祠”，为他千秋设祀，历代不衰。
　　邹勇夫卜居泰宁，生子令瓘、令瑢，此后双枝并茂，人丁昌炽，繁衍成一大家族。
　　邹氏家族自隋唐以来，历代都以武功立世。进入宋朝以后，宋太祖赵匡胤鉴于唐末、五代藩镇拥兵自重，攻伐不断，篡夺频仍，改朝换代就象走马灯一样快捷的历史教训，从自身政权的巩固出发，开始对武将们百般猜忌和防范。在武将地位一落千丈的同时，对文人却畅开了一条宽敞的进身之阶，读书人通过科举而邀取高官厚禄，被看成为进身的正途，社会风气改而尚文轻武。邹氏子嗣也顺应这股潮流，纷纷隶学受业，几十年中，科甲登弟，显亲扬名之才代不乏人。五世孙邹长孺、邹长玕兄弟同时通过州县考选，进入太学国子监就读。邹长孺以孝行著称于世，为北宋名相司马光所倚重，邹长玕中庆历六年进士，后随任寓居外地。七世孙邹棐、邹括兄弟更是值得一提的人物。
　　邹棐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幼年聪敏好学，十几岁时，他的诗赋文章就为闽北、闽中一带士人广为传诵，成年以后，游学四方，从学于福州大学问家刘彝刘中山。此后，精研百家、旁穿侧引，汪洋大肆、发为词章，学识大大长进。刘彝对他十分赏识，还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他为妻。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中进士，先后担任了淮东路淮阳军（今江苏邳县一带）掌管刑狱诉讼的司理参军、福建路剑浦县（今南平市）主簿（相当现在的政府办主任）、建州（今福建建瓯市）买纳茶场（负责茶叶收购业务）、闽清县令、宣城（今属安徽省）县令等职务。
　　邹棐的学识在当时是“名称于时”的。被誉为“程氏正宗”的著名理学家杨龟山说：“余自垂髫、诵先生之文。及长，闻名籍甚”，“常以不能谋面为憾”。元丰初年，邹棐因父亲病逝而回乡守制，寄寓将乐县，二人一见如故，引为忘年之交（邹比龟山年长21岁）。相互磋商学问，“未尝一日相舍也”。既使后来分开以后，两人也常有诗词酬答和书信往来。
　　邹棐办事是非常干练的，凡“决狱听论、钩考簿书、赴期会”这些在别的官员看来非常烦琐劳苦的事，到他手中都能“处之裕如”，轻而易举。他处置公务又十分认真负责，“虽冗职必尽心”，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他都能留下显赫的政绩。然而，就这样的一个人，却始终得不到上司的奖赏和掖进，奋斗一生，最大也只当了个从六品的小官。究其原因，与他清高自负、耿介迂阔的书生气质不无关系。在他最初担任淮阳司理参军时，有一回，一个差役因无端受了杖刑而心存愤忿，顶撞了知府。知府暴跳如雷，打算杀掉他，由于其他属官有不同的看法，知府便将这个案件交付邹棐处置。事后，知府再次召集下属计议，非要将这个役卒处以极刑不可。邹棐认为差役顶撞上司，理当责罚，但够不上死刑条款，不同意判处死罪。知府大为发火，其他簿尉佐吏都不敢讲话，唯邹棐一人仗义执言，对知府说：“既然你已经将这个案子交给我办理，我就只能依照法律的规定办事！”坚持按律量刑，弄得知府大人下不了台。
　　北宋中期，积贫积弱的局面业已形成，吏治也开始腐败，官场上攀附权贵、朋比为奸的风气盛行，下级对上级只能察颜观色，投其所好，甚至吹吹拍拍，阿谀奉承，而邹棐却能洁身自爱，不肖以放弃原则换取长官的欢心，他这种几近于狂的刻板作风自然不能见容于世，结果不但结怨于被他顶撞了的上司，就连与他结伴游学、一同登第、后来都先后“登显仕、居要津”的人，也没有一个肯“引手提掖”于他。潦倒一生，最终客死宣成县宰任上。邹棐死后，墓葬常州宜兴县善奉乡横山村黄宗坞，龟山先生为他撰写哀词、墓志铭。赞扬他“稽力古学，浸淫六经，其人如玉，邦国之桢”。
　　邹括字子发，是邹棐的胞弟，邹应龙的高曾祖父。生卒年月已不可考。邹括自幼聪颖，十几岁时，就象他的祖父邹长孺、伯父邹长玕一样，通过严格考核，被选拔入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太学学习。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中进士，任福建宁化县令。在任期内建书院、崇文学，以仁爱宽容精神教化当地土民。离任时，居民刻碑以颂其德。后调任安徽亳州县令，时值徽宗亲政，蔡京、童贯弄权，邹括以名节自重，不屑仰奸党之鼻息行事，毅然引疾挂冠，回乡隐居，息影林泉20余年，其清名自重比乃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逝世后，宋丞相李纲为他题写像赞，辞曰：泰山乔岳，毓秀含灵，笃生贤哲，名重缙绅。著有《文集》，可惜已不传于世。
　　自宋王朝靖康南渡以后，以武夷山为中心的闽北理学异军突起，成为全国学术文化的研究中心。李纲、朱熹等一代大政治家、学问家，也先后到泰宁优游、著述，设帐讲学。在这样一股浓厚的文化氛围濡染下，邹氏家族的文化教育更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一时间人才辈出，灿若繁星。其中表现在科场上春风得意，脱颖而出的最突出例子就是：庆元二年（1196年）邹应龙高中丙辰科状元，6年后，他的两位从弟邹应麟、邹应博又分别题名壬戍科（1202年）、乙丑科（1205年）进士，紧接着，邹应龙之子邹恕、邹恭再次高中，邹恕登戊辰科（1208年）进士，邹恭进士年榜失考。在短短的十几年中，一家兄弟、父子5人连蝉高中的空前盛举。
　　邹姓入闽，定居泰宁，子嗣昌炽，人文蔚起，曾让明代大学问家王守仁称羡不已，并撰联以赠，联曰：“泽朔唐仆射之传，簪缨岳立，风流永垂未艾；支分宋鼎元之派，甲第蝉联，文运历世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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