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祥的结发妻李氏——从太原到凤翔到成都，一辈子被推着走

李谱辑

长兴三年（932年）正月十三日，成都。

一个女人在孟知祥的府邸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六十岁。她被安葬在成都县会仙乡星宿山。两年之后，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建立后蜀。他做的第一批事情里，有一件是追册这个已经死去两年的女人为皇后。

她姓李，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长女，庄宗李存勖的同母姐姐。她嫁给孟知祥的时候，他还只是晋王麾下一个被赏识的年轻将领。她陪着他从太原走到成都，在凤翔被扣押过，在蜀中等待过，在丈夫即将登基的前夜死去。她死后得到的那个皇后名分，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史书里，而她自己从来没有以皇后的身份活过一天。

她还有一件更安静的事：她和孟知祥生的两个儿子，孟贻范和孟贻邕，都早夭了。后蜀的皇位，最终落到了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孟昶手里。

李氏的出身，在五代那个遍地是草头天子的年代里，是真正的顶级门第。

她的父亲李克用是沙陀部的首领、晋王，唐末最强悍的军阀之一。她的母亲曹氏是李克用的次妃，后来被追谥为贞简皇后。她是李克用和曹氏的长女，李存勖的同母姐姐。墓志铭写得清清楚楚：“福庆长公主李氏，即后唐太祖武皇帝之长女，光圣神闵孝皇帝庙号庄宗之长姊，母曰贞简皇后。”

但关于她的身份，史书里一直有两种说法。《新五代史·后蜀世家》《资治通鉴》《蜀梼杌》《十国春秋》都说孟知祥的妻子是李克用弟弟李克让的女儿，也就是李克用的侄女。墓志铭出土之后，这个问题才被彻底翻了过来：她是李克用的亲生女儿，李存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史书之所以写成“侄女”，大概是因为李克用把女儿嫁给孟知祥的时候，这桩婚姻带有太强的笼络色彩，后世修史的人按照“以侄女妻之”的惯例去理解，就把她的身份降了一格。石头比纸更硬，墓志铭替她正了名。

李氏嫁给孟知祥，起因是李克用看中了孟知祥的才干。

孟知祥是邢州龙冈人，年轻时在晋王麾下做事。史书记载李克用“奇其才”，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墓志铭用了一套极其华丽的骈文来描写这桩婚事：“未笄而归我令公焉……灵龟入兆，威凤和鸣……秦晋乃洽于嘉礼。”“未笄”两个字说明她出嫁的时候还很年轻，没有到盘发的年纪。一个晋王的长女，嫁给了一个被父亲看中的年轻将领，这桩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是政治性的。但政治婚姻并不等于不幸福。孟知祥后来对李氏的家族一直保持着很深的感情，后唐灭亡之后，庄宗的儿子们多削发为僧，辗转来到成都，孟知祥“以后故，厚待之，赐予千计”，还专门让器用局用沉香、降真做钵，用木香做匙箸。一个男人对妻子娘家的落难子弟做到这个份上，不只是政治姿态。

李氏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等待，是从太原到成都的距离。



孟知祥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离开太原去成都的时候，李氏没有跟着一起去。她和儿子孟仁赞（后来的孟昶）留在太原。天成元年（926年），孟知祥派人到太原迎接家眷，明宗李嗣源下令部送长公主和孟昶以及孟昶的生母一同入蜀。但走到凤翔的时候，出事了。后唐派到蜀中的监军李严被孟知祥杀了，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听说这个消息，判断孟知祥要反，自作主张把李氏一行人扣了下来。

一个晋王的长女、后唐庄宗的姐姐，被后唐自己的边将扣在凤翔，不许她去和丈夫团聚。这件事最后是明宗出面解决的。明宗想拉拢孟知祥，下令放人，还专门派了客省使李仁矩护送李氏入蜀。但这次扣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在后唐朝廷眼里，李氏的身份是一张牌，可以打，也可以扣。她不是第一个被当作筹码的公主，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到了成都之后，李氏的日子相对安静。她在蜀中做了两件事，被史书记了下来。

第一件，她养了两只猫。一只叫“御花朶”，一只叫“麝香𩨈妲己”。她“性酷爱之”，蜀人传来传去，成了当地的一桩趣闻。一个沙陀皇族出身的长公主，在成都的府邸里养猫，给猫取名字，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政治意义，但它让人看到一个在乱世里被推来推去的女人，在终于安顿下来之后，给自己找了一点很小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乐趣。

第二件，她和一个女人说了一句话。这个女人原本是庄宗李存勖的嫔御，后来被赐给了孟知祥。有一天，这个女人梦见一颗大星坠入怀中，来告诉李氏。李氏对她说：“婢有福相，当生贵子。”然后让她经常住在府舍里。没过多久，这个女人生下了孟昶。李氏自己没有活到看见孟昶长大的那一天，但她当年对孟昶生母说的那句话，在几十年后变成了后蜀的国运。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孟贻范和孟贻邕都早夭了，后蜀的皇位落到了那个“婢有福相”的女人所生的儿子手里。

长兴三年正月，李氏在成都去世。她死在孟知祥称帝的前两年。孟知祥在长兴四年（933年）被封为蜀王，次年（934年）在成都称帝，建立后蜀。他追册李氏为皇后，把她葬入了自己的和陵。一个在生前没有当过一天皇后的女人，在死后被放进了帝陵。

李氏的一生，被三个地名串了起来：太原、凤翔、成都。太原是她出嫁的地方，凤翔是她被扣留的地方，成都是她死去的地方。她从一个沙陀皇族的长女，变成一个藩镇将领的妻子，再变成一个开国皇帝追封的皇后。她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她前面，她的丈夫在她死后两年才登上皇位，她在史书里最生动的一笔，是给两只猫取了名字。

但她留下了一块墓志铭。那块石头在千年之后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替她纠正了史书里“侄女”的误写，告诉后来的人：这个女人是李克用的长女，李存勖的同母姐姐，一个在五代的血与火里走完了六十年人生的沙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