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萸《吴江叶氏午梦堂》

花和尚

我十多岁的时候，得到过一张烟画——那是民国时期的印刷品，附加在香烟盒内的。画上是一位美丽而柔弱的少女。画的反面，写着“叶小鸾”三个字。那时候，我是根本不知道叶小鸾是谁的。十多岁的少年，竟然爱上了烟画上的这个人。她的柔弱的风韵，令我深深着迷。我把这张烟画藏在一本书里，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一看就是半天。我愣愣地看她，在奇怪的单相思里不可自拔。显然，爱上一个古人是荒唐的，但那时候的情形就是这样。

  直到20世纪80年代，我才晓得，我曾经傻瓜一样迷恋的叶小鸾，竟然是吴江人。她是一个明代的小才女，16岁就早夭了。她的故乡，就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的香冢，如今依稀还在。

  再后来，我零星读到了一些叶小鸾的作品，并且有过借她的诗文集为名，写一部名为《返生香》的长篇小说的念头。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叶小鸾在我的生命里，永远都那么恍惚，总像是一个春梦。

  朱萸将她的著作《吴江叶氏午梦堂》送给我的时候，我真是有点百感交集。仿佛梦中的无数碎片，突然像翩翩彩蝶一样，飞落到我的跟前。我突然又感到恍惚起来。我立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开始了不可抗拒的阅读。

  朱萸的这本书，封底上有这么一段话:

  在中国文学史上，午梦堂是一个璀璨的名字，它似一朵亮丽的奇葩摇曳在明清鼎革的历史天空下。午梦堂主叶绍袁，与其妻沈宜修以及他们的四个女儿、七个儿子都富于文思才情，一门唱和之作，辑为《午梦堂集》，历代以来海内争传。叶绍袁妻子沈宜修不仅是个诗人、书法家，更是中国第一个“以女性目光选编女性作品”《伊人思》的编者；次女叶小纨著有杂剧《鸳鸯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戏曲家；三女叶小鸾是中国十大才女之一，《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原型；六子叶燮为清代诗论大家，所著《原诗》是清初诗学理论的一座高峰……在中国文学史上，叶氏午梦堂更被誉为第一个“以女性为创作群体”的文学家庭，列在曹氏父子和眉山苏氏两个文学家庭之后。四百多年来，有关午梦堂的诗文唱和很多，董其昌、袁黄、侯峒曾、陈维崧、王寿迈、柳亚子、苏曼殊等许多前贤名人，都与午梦堂结下了不解的情缘……

  朱萸以她耐心的搜集和扎实的研究，把这本《吴江叶氏午梦堂》写得丰富而厚重，从一个明代写作型的家庭，可以看见中国文化传统的光与影，可以看见时代的风和雨，更可以看见红颜诗心的美丽摇曳。

  而对于我这样的读者来说，有关叶小鸾的篇章，才是更能读得心思飘动并扼腕叹息的。

  曙光催薄梦，淡烟入高楼。远山望如雾，茫茫接芳洲。

  清露滴碧草，色与绿水流。窥妆帘帷卷，清香逼衣浮。

  听莺啼柳怨，看蝶舞花愁。兹日春方晓，春风正未休。

  这是叶小鸾写的诗吗？用的是什么样的毛笔？写在什么样的纸上？我读朱萸的书，一路心旌摇荡，一会儿见草长莺飞，一会儿闻江湖悲声，在书香墨韵中看到美丽的易逝，在淡然的唱和中看到脆弱却永恒。这真是一本好书，资料翔实，文笔淡雅。说前朝事，却有身世之感切肤之痛；论他人短长，分明寄托了自己的女儿心事。

  我与朱萸做过多年同事，后来我调离吴江文化馆，一晃十来年过去了。这十年，似乎没有催老她的容颜，她的言谈举止中，反倒更多了一些自然大方的气质。这十年，她做了大量的工作，写出了这本23万余字的著作，可算是没有虚度光阴。读毕全书，我掩卷不禁叹息:这样的书，由朱萸这样的女作家来写，不可不谓正当其任。我握着这本《吴江叶氏午梦堂》，望着空茫的远方，似乎在眺望遥远而亲切的明代，眺望四百年前的岁月——1616到1632那短短的光阴，仿佛看到一缕香魂，流星般划过夜空，那么灵动而凄美，短而明亮，曾经将整个夜空擦亮。感谢朱萸，她的书，对我而言，同样是一段生命的纪念。阅读它，我仿佛看见自己是走过了一段缠绵而感伤的人生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