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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谦生平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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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3-2 11:10: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支谦是中国早期著名译经家,其地位或如清末文学翻译界的林纾,成果多,译风近。其译文文辞尚雅而巧,遂有“理滞于文”之憾,与林纾同样受谤于后。其实译界“信、达、雅”三原则,在支谦而言已有注意。“辞旨文雅”固其所追求,于“信”,也有“曲得圣义”之理想。在道风炽盛的江南,佛教之传亦需“托骥之尾”,僧人要称道人,宣经亦要借重玄言儒语。支谦虽然明白天竺游僧坚守“依其义不用饰,取其法不以严”的“佛言”,认为“其传经者,当今易晓,勿失厥义,是则为善”(1),并在校录他人译本时同意“今传胡义,实宜径达”,但自己译经仍然力避“因循本旨,不加文饰”。唯有如此,方能以“博学有才慧”悦吴主,出入宫廷,辅佐太子,所译之经历百千年仍复流传,其译经之道实不愧“智囊”之誉(2)。

支谦之价值,早为世人瞩目。南朝齐梁释僧佑在其经录名著《出三藏记集》(下文简称《佑录》)中列传主32人(附传16人),支谦赫然有名,依序排名第六(3)。稍后专录名僧大德的《高僧传》(下文简称《僧传》),格于体例,不得以“优婆塞”(4)即居士为传主,但是支居士实于译经有莫大功德,安忍弃之?故以其事迹附于康僧会传中(5)。另《佑录》所收东晋支愍度(又称支敏度)《合首楞严经记》(下文简称《经记》)中也有极简略的支谦小传(6)。三处记述虽详略不一,但大体一致,支谦生平大略即出于此。此后的隋《历代三宝记》(下文简称《长房录》)、唐《开元释教录》(下文简称《开元录》)等经录中的支谦传记大抵皆沿袭《佑录》、《僧传》。
近人汤用彤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第六章第三节对支谦生平有过考证辨析,吕澂还为其作有小传,收录于《中国佛教》,于今人了解支谦实为方便(7)。但二位佛学大师在传述支谦生平时也仍有误会或不明之处,如生卒年、辅佐太子之名、隐居穹隘山之年等。本人于整理支谦史料时若有所悟,不敢独专,愿尽献芹之意,祈就教方家。

一、支谦出身与学问来源的关系如何?

支谦为月支(即月氏)人。月支为佛国,亦中国早期佛教的输入地之一。因对付匈奴的政治需要,汉朝数通西域,联手月支,两国的亲密关系促进了彼此的密切往来。西域凿通之后,月支人入居内地者累代不绝,佛教东传即彼地文化输入的一个重要内容。移居汉地的月支人以支为姓,支娄伽谶(支谶)、支亮、支谦、支愍度、竺法护(竺姓为后改)等皆为传播佛教的月支名人。支谶为支亮师,支亮为支谦师,殆举国信仰的佛教之学有族中相传之利便和需要,此支谦学问的根基,自不待多言。

支谦家族于何代入华,诸说纷歧。《僧传》云,“本月支人,来游汉境”。《经记》云,“其父亦汉灵帝之世,来献中国”。《佑录》云,“祖父法度,以汉灵帝世,率国人数百归化,拜率善中郎将”。入华者,从支谦本人,到其父,乃至祖父,皆各有所本。由支谦师承来看,《经记》、《佑录》、《僧传》三者记载一致。支谶于“汉桓、灵之世,来在中国”,支谦为其再传弟子,自然不可能学成后“来游汉境”,故《经记》称支谦“在汉生”。支谦家族应如《经记》、《佑录》所言,在其父辈或祖父辈时入华。而《僧传》实为误记,或简略不当所致。

支法度所任率善中郎将一职,始见于《三国志.魏书》,为安置外族首领的杂号中郎将(8)。中郎将本汉朝高级武职,东汉时设有使匈奴中郎将,负责监护南匈奴。灵帝是著名的卖官皇帝,上至公卿下至令长,无不有价,但官缺有限,有增设杂号官职以充数的动力,率善中郎将之号或始于此。汉末、三国战事频繁、政务纷扰,对官爵的需求只能有增无减,故于《三国志》中可见许多前史未闻的官职。

率善中郎将,魏世官秩四品,曾授予倭女王使者难升米;汉时其秩禄不明,但使匈奴中郎将为比二千石,故秩禄也应与此相当。支法度不过率数百人入华,自然不可能为奖其归义即授如此高官,只有考虑到当时大规模公开售官的背景,方能窥见支谦家族得官的原由。按照灵帝所定官价,四百石卖四百万钱,二千石卖二千万钱(9),率善中郎将之价必然不菲。一个月支家族有何实力和目的要买此官?经商似乎是最好解释。丝路贸易可以让这个出身丝路民族的家庭拥有强大经济实力,而朝廷官员的身份可以从政治上确保家族或商队的行商安全和便利。

因此,支谦家族或许就是其所译《撰集百缘经》中提到的“商主”——能够率领数百人的商队首领。只有这样才能比较合理地解释支谦学习汉语后,又要学习六国语言的事实,即商人家庭的背景和源于实用的动力,这是以商为生的家族需要,普通平民何需如此丰富的语言能力?另外,支谦还师从支亮,“博览经籍,莫不究练,世间艺术多所综习”,达到“才学深彻,内外备通”的境地。《长房录》在支谦传中有“世称天下博知,不出三支”之记载,《经记》也指支谶“博学渊妙”,可见支谦的博学正是上承师统。而广博的知识有利于商人行走四方,学习儒道典籍更有助于维持家族在汉地的社会地位。支谶译经时还“辞质多胡音”,到支亮时已能教导支谦博览经籍,使其内外备通。由此可见内迁月支人的迅速汉化并融入主流社会的努力和生存之道。总之,家族或商队的现实利益造就了支谦,而支谦超越同学者的“聪敏”也让他取得不负众望的成就。

二、支谦奔吴在何时?

《合首楞严经记》言,“汉末沸乱,南奔度吴”。《僧传》更具体,“汉献末乱避地于吴”。则支谦奔吴的时间在孙权黄武改元之前。再检《佑录》本传,“献帝之末,汉室大乱,与乡人数十共奔于吴”,“初发日”天气“大寒”。斯时发生一事,支谦唯一的被子被随从的客人半夜夺走,众人怪支谦不及时相告,支谦答称:“我若告发,乡等必以劫罪罪之。岂宜以一被而杀一人乎?”此事可证诸人逃难时之困窘及天气之严寒。又考汉献禅位在延康元年(220)庚子十月,正值冬季(10)。而曹丕代汉之时,正可谓“汉献之末”的“汉室大乱”,当时北方人民南奔之事也有史载。《三国志.吴书》(下文简称《吴志》)之《吴主传第二》,在建安二十五年(即延康元年)秋记有两事,一为“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一为“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卢五县民五千家来附”。曹丕代汉图谋遭致国人不满,因此军人叛降、百姓南附,俱有发生。综此,支谦与乡人奔吴时间定于建安二十五年冬,似属合理。

三、“拜为博士,使辅导东宫”,此东宫是何主?

汤用彤言,支谦辅导东宫“事如确,则其所谓东宫者,或即太子登”,并以《佑录》“太子登位卒”一语论证其推测。吕澂在“支谦条”中亦径言,“传说他到东吴后曾得到吴主孙权的信任,叫他辅导太子登”。

“拜为博士,使辅导东宫”此语,《佑录》、《僧传》相同。《佑录》后一句为“甚加宠秩”,接着就叙述支谦“以大教虽行,而经多胡文,莫有解者,既善华戎之语,乃收集众本,译为汉言。从黄武元年至建兴中,所出《维摩诘》、《大般泥洹》、《法句》、《瑞应本起》等二十七经”。太子何人,未有明言。就此段叙述顺序,似译经事在孙权召问经义并授官辅导东宫之后。

魏黄初二年(221),曹丕封孙权为吴王,以孙登为太子,并“妙选师友”,置太子属官。次年孙权自立,改元黄武。故孙登为太子之前一年,支谦已至吴。于是,推导支谦所辅东宫主人为孙登,便顺理成章,且与诸经录所记,其从黄武至建兴的译经时间亦不矛盾。

然则,《僧传》后一句“与韦曜诸人共尽匡益”,却为人所忽略。此句实为认定东宫主人之关键。韦曜,本名昭,因晋人避司马昭讳,改名曜,《吴志》有传(11)。孙权时“迁太子中庶子”,此太子为孙和。孙和除了长兄孙登之外,还有一兄名孙虑,嘉禾元年(232)卒(12)。赤乌四年(241)五月,太子孙登卒。次年正月,年龄最长的皇子孙和继立为太子,阚泽、薛综受命为太子之傅,领导东宫僚属。韦昭以尚书郎迁太子中庶子,进入孙和班底,并曾奉孙和命撰作名篇《博弈论》。故博士支谦所辅之主当为孙和,而非孙登。

由于佛教初传不易,攀附上层以自重之事亦有之。支谦仕吴,正史无征,《僧传》以“但生自外域,故吴志不载”为辨,《长房录》更以“任其力而不录其功,此史家过”斥之(13)。虽然如此,汤、吕文中仍以“不知确否”、“传说”来看待支谦仕吴之记载。诚然,“辅导东宫”之语确有夸饰之嫌,但以东宫属员视之,或得其实。

四、“隐于穹隘山”在何年?

支谦晚年隐居事,《僧传》不载,惟出《佑录》,原文记:“后太子登位(卒),遂隐于穹隘山,不交世务”。卒字,南宋本、碛砂本、元本、明本诸藏皆有,惟以精审著称的高丽藏(承袭北宋开宝藏)不见此字,苏晋仁、萧炼子以碛砂本点校《出三藏记集》时从高丽本删削(14)。汤用彤依多数藏本,以“后太子登位卒”为据,论“‘位’字衍文。后世传抄者不悉登为人名,故改‘登卒’为‘登位’。而‘登位卒’者,则再后抄手,依二本合写也”,因此其隐居事系于太子孙登卒后。盖汤老以《吴志》“太子登”之概念先入,故出此论。似乎所辅之主弃世,支谦无所依从,遂决心隐居。吕老承之,未遑考辨。

据上文辨析,支谦辅太子是在孙和时代,故其隐居也不当缘于孙登之卒。孙和为太子以悲剧收场,因鲁王与之争权,赤乌十三年(250)太子被废,鲁王赐死,改立孙亮为太子。此事对吴国政局打击甚巨,朝中大臣多有以此牵连诛死或流放者,71岁的孙权亦心力交瘁,仅过两年即病逝。支谦作为东宫官员,虽未“诛、放”,但遇此大变,恐怕也饱受惊吓。新太子登基,前太子的旧臣支谦颇识时务,主动离京隐居。“太子登位”即指太子孙亮登基,从高丽本,卒字衍文,明矣。

又《大唐内典录》(即《道宣录》),在分类记载佛经时,尽量著录翻译时间(年号、时代),间及地点,以明其译本,考镜源流。吕澂曾经考证确认支谦译经有29部(15),与《道宣录》卷六至卷七的历代大小乘佛经目录中所载支谦30部译经基本相同(16)。查《道宣录》,吕澂所列29部经中,18部译于黄武年间,1部译于建兴年间,其余一般著录为“吴时”或“吴世”。建兴年所译为《太子本起瑞应经》(又名《太子瑞应本起经》),并注译经地在金陵(即吴都建业)。隋时的《长房录》则记该经为“黄武年”所出。《长房录》之后成书的《道宣录》先在卷第二“南吴孙氏传译佛经录第三”照录了费长房所列129部支谦译经的目录,而在卷六至卷七的译经分类目录中改称“《太子本起瑞应经》(二卷三十一纸)吴建兴年支谦于金陵译”(17)。《开元录》卷第二将费长房所列目录,作了调整删削,仅余88部,对《太子瑞应本起经》出数等内容作了改动,但黄武年之说仍保留不变。如此,该经翻译时间、地点当有两说,难以确辨。《长房录》对支谦译经,有年号者仅两部,皆为黄武年,另一部是已佚的《方等首楞严经》。可见其对年号著录并未用力,或偶然记之,所据不明。《开元录》亦不重年号、地点,有则多承袭前录。而道宣著录,“取讯僧传等文,勘阅详定,更参佑、房等录”,对《长房录》既表扬其“该赡前闻”,亦批评它“三宝共部,伪真淆乱”,以“望革前弊”为己任,故颇见着力革新,其所著在目录学史上地位很高(18)。不知何故,汤、吕二老对《道宣录》的记载都忽略不置,抑其为孤证从疑?古代文献阙如,史事难征,《长房录》又何尝不可疑,后代经录辗转抄录奚可为确据?如果结合上文,似《道宣录》的记载亦与建兴年隐居之判断隐然相合。

五、支谦生卒年

《佑录》谓其“后卒于山中,春秋六十”,《僧传》阙载。则其寿可知,而卒年无记。故汤用彤言,“其卒时当在孙亮建兴元年(公元252年)后也”。吕澂也没有考证准确生卒年,仅称其为约三世纪人。

但支谦卒年亦并非无迹可循。《佑录》在记其卒后,又曰:“吴主孙亮与众僧书曰:‘支恭明不救所疾,其业履冲素,始终可高,为之恻怆,不能已已!’。其为时所惜如此。”孙亮于神凤元年(252)即位,立刻改元建兴,太平三年(258)九月被废,在位6年。《佑录》所记孙亮书,内容正是哀悼支谦之死,则支谦卒年不迟于太平三年九月。又《经记》、《佑录》、《僧传》记支谦译经截止时间皆为“建兴中”。《长房录》、《道宣录》皆记“建兴末年”,《开元录》记“建兴二年”。查建兴始于壬申四月,终于癸酉十二月,前后2年,实有20月。“建兴中”与“建兴末年”、“建兴二年”虽表述有异,实皆可定为癸酉年,即建兴二年(253)。则支谦卒年当在建兴二年至太平三年之间,以公元纪年大略可记为253年至258年。“春秋六十”,则生年当在汉兴平元年至建安四年,即194年至199年。奔吴时间在22岁至27岁间,若以黄武初年计算,其在吴地译经起始的年龄在24岁至29岁,翻译佛经可谓是其后的终生事业。而终止译经的建兴二年或者就是支谦的卒年,则生年为兴平元年,入吴时为27岁,在吴地译经年龄不早于29岁。其隐居期间,不交世务,而从游沙门,“更练五戒”,这是居士重戒的传统。故此时的支谦更可专心佛教事业,译经何可遽断,即断则当因生命之终结。
20071230日初稿,200711日二稿,200713日、18日修订)

注释:
(1)详见《出三藏记集》卷七“《法句经》序第十三”,《贞元录》有支谦撰序之文,汤用彤等学者认为此即支谦所撰序。
(2)详见《出三藏记集》卷十三“支谦传第六”。“智囊”出时人之语,曰:“支郎眼中黄,形体虽细是智囊。”
(3)《出三藏记集》卷第十三“支谦传第六”。
(4)以“优婆塞”介绍支谦的最早出处是《出三藏记集》卷第八“合维摩诘经序第十二”。
(5)《高僧传》卷第一“康僧会六”。
(6)《出三藏记集》卷第七“合首楞严经记第十”。
(7)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原系授课讲义,商务印书馆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印于长沙。《中国佛教》四册,于上世纪80年代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上海分社陆续印行,其内容系1955年斯里兰卡发起编撰的英文佛教百科全书的中国部分条目。
(8)详见《三国志》卷三十,记倭女王遣使魏国,魏报以诏书,内称“今以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牛利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引见劳赐遣还”。又,内蒙古自治区博物馆藏有1956年出土的西晋鲜卑率善中郎将银印,印钮以驼为饰,足见此官职的设立与朔漠民族有关。
(9)详见《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七“光和元年”条。
(10)《三国志》卷二载,曹丕“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11)详见《三国志》卷六十五。
(12)详见《三国志》卷五十九。
(13)详见《历代三宝记》卷第五。
(14)此点校本为中华书局列入《中国佛教典籍选刊》,于1995年11月首版。又苏萧点校本,从宋元明诸藏本,以穹隘山为穹隆山,山在今苏州。
(15)详见《中国佛教》第二册“支谦”条。
(16)《大唐内典录》卷第六至第七所录30部支谦译经,仅《鹿子经》、《出家功德经》两部不见于吕澂确认的29部经中,而吕澂确认的《龙施女经》在此2卷中仅著录西晋竺法护所译本(属第二出)。
(17)见《大唐内典录》卷第七“历代小乘藏经翻本单重传译有无录第三”。

(18)道宣之努力极受后人赞许,据《中华佛教百科全书》“大唐内典录”条所引:近人姚名达谓:“《大唐内典录》体例之完善,内容之精详,殆称空前绝后。”(《中国目录学史》〈宗教目录篇〉);梁任公也赞:“其书集法经、长房两派之所长而去其所短,更为有系统的,且合理的组织,殆经录中之极轨矣。”(《佛学研究十八篇》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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