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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氏文化] 冉仲景《米》(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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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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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9 12: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米

●冉仲景

一粒米里,

藏有一个农妇巨大屈辱和微小的尊严。

——题记

电话里,她说:“仲景,没得米了,

去街上买点回来吧。不然,

我和你爸爸明天就要挨饿了。”

声音悠远,细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她并不缺米。

塑料桶里,木箱子里,还有硕大的

锑盆里,到处都是她收藏的

白花花的大米。我回答她:

要得,明天我就去买,买,买米!

她是我娘(她说过,只有

吃商品粮的人,才配被叫做妈妈)。

打完这个电话,她就

离开了让她劳累了一生的浮世。

这一天,2011年12月9日。

从早到晚,没出过太阳。

亲手拔掉针管后,她睡着了。

等我赶到她床前,喊她,

一千声,一万声,她都不再答应我了。

半瓶葡萄糖,无声地挂在床头。

1934年3月,她降生在草窠里,

没有人迎接。今天,她做了神,成了仙,

也没有人送行。她有子有女,

了甚于无。也许,在广阔尘世,

她是,唯一一个,用电话,留下遗言的人。

而遗言的核心内容,居然是米,

竟然是米,也只能是:米!

白昼,头顶烈日;黑夜,缝补衣衫。

她劳作在海拔很高的山坡上,

却没有高过脚踝的梦想。

太苦了,别说78年,

哪怕一刻钟,也足够漫长。

政治,军事,法律,经济,哲学,

与生活在田间地头的农妇无关。

她的信仰,是粮食。

她的宗教,是米。

米,带给她憧憬,带给她快乐

还给她带来了勤苦、悲哀和无尽的屈辱。

太简单了,别说78年,

哪怕一万年,也特别短暂:

一粒米,就概括了她的一生。

粗手大脚,头发蓬乱。

偶尔,也俯下身去,抓起石头,打天。

偶尔,也会望着

又蔫又萎的秧苗,骂娘。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怀疑她

还是不是个女人,还要不要美。

从十七岁开始,她就让青春虎背熊腰,

让爱情犁田打耙,让风霜

一次一次为她画妆。

为赡养大家闺秀出身的母亲,为

盘活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牺牲妩媚,亲近邋遢,越来越丑。

三年自然灾害,具体到锅里,

是清汤寡水;具体到碗里,是糠糠菜菜。

灶台边,幼不更事的弟弟妹妹,

哭着嚷着要吃米饭。

她扬起手臂,恶狠狠地警告:

“快吃。再不吃,

就在你们脑壳顶上,打个眼眼,灌。”

(她亲眼目睹全身浮肿的毛公,

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倒下去,再没爬起来。

生性机灵的松大大,翻墙越瓦,

偷吃了农业社一坛子猪油,

拉了七天稀,双腿没蹬,就咽气了。

她还知道,怀有身孕的

荣昌大嫂,是被观音土,撑死的。)

为了全家人能够沿着社会主义康庄大道

继续前进,她逼迫他们:吃——

(她常常一边把饭菜分给弟和妹,

一边说:姐在山上吃了好多红刺泡,姐不饿。)

弟弟妹妹成人。31岁的她,

便把自己,嫁给了一个

百无一用的乡村教师。

成了受人歧视的半边户(男吃供应粮,

女务农的家庭)。

公社是根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瓜。

人民公社好。人民内部,

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生产队

给她评最低的工分(7分)。

要知道,秋收了,工分可以置换成口粮,

工分就是米。她哪能服这口气。

生产队修晒谷场,她背起三百多斤重的石板,

走了两里路,气都不喘。

缺少智慧的她,使出苦肉计,

只两个目的:向队长、向会计讨公平;

同时,向社员同志们无声宣告,

在冉家坳,拼劳力,男人也强不过她。

1966年,丙午。马。

农历5月7日。午时,马。

麻旺区人民卫生院,名叫谭应豪的医生,

从她的肚腹里取出了一个

呆头呆脑的婴儿(46年过去了,

这匹马儿,驽钝依旧,没有前途)。

三天后,高龄产妇的她,不管不顾,

瞒了医生护士,抱了儿子,

偷偷出院。等着她的,

是操起猫头(斧子)劈柴,是

灶前灶后为人和猪煮食

是不假思索扛起锄头跟大家一起,

爬到高高的坡上做活路。

她跟婶娘们聊天:我家仲景要吃饭,

不勤快些,饭往哪里来?

“半边户,一窝猪。

巴倒(依靠)生产队,肚皮胀像鼓。”

闹子在唱,丘丘在唱,尕巴在唱,黄花在唱,抽和在唱……

全冉家坳的小东西们,纷纷亮了嗓子唱。

半边户的她,装聋作哑。

这样的时候,她会叮嘱儿子女儿:

“莫还口,莫惹祸。

遭诀(骂)就当风吹过。”

为争夺一穗遗落的稻谷,闹子

(大我两岁,冉家坳的孩子王)一脚头,

踢到我裆部,又稳、又准、又狠。

此时,她正跟社员们,

讨论林彪从飞机上掉下来的事。

听见我呜呜哇哇乱叫,

不由分说,母狼一般,扑向闹子。

几乎同时,闹子的爹、娘、哥,

朝她蜂拥而上。结果,闹子自是安然无恙,

她的头发,掉了一大把,

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又是青黄不接时节。

我和两个妹妹,一溜儿坐在屋檐下面,

面黄肌瘦地,等她回来。

天没亮,她就动身去三十公里外的银岭

借洋芋(大春收后,等量还米)。

我们饿:肚皮巴背,双眼发绿。

山坳上,却不见她背洋芋归来的身影。

直到半夜,她终于被一架滑竿

抬了回来(银岭山高路滑,她

一个趔趄,就跌进了山谷)。

她微笑着,从被条里,吃力地

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拳,然后,慢慢

摊开来:一粒洋芋!

“仲景,狠实读书啊,

你恁个丑,要是没得本事,挣不来钱米,

连姑娘(媳妇)都找不到。”

那年我11岁,刚从天坑中,

捡了一条小命回来,

她抚着我脸上的伤疤,不无忧虑。

还能要求手握锄头的农妇,

说出怎样的大道理呢?

对一个男人来说,米,生之必需;

媳妇,亦是不可或缺。

连这两样起码的东西都无力获取,

无疑是人生的大失败。因此,

一直以来,她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教育家。

尽管我终不成器,辜负了她。

一滴,一滴,一滴,

她悲愤的泪水,把深梦中的我灼醒。

那个早晨,阳光明媚,

鸟雀声声欢鸣。

而她,多么无助:“老四毛,

不准水从他田里过,

还把我们家的田坎,挖断了。”

水桶挑,脸盆端,木瓢舀……

她,我,两个妹妹,全体出动,

为稻田加水。天道酬勤,

这一年,我们家,光稻谷,就收了两千多斤。

“龙洞河那丘田,不施肥,

都可以打三挑谷子。倍子林那块土,

陡是陡点,肥得冒油呢。

还有,还有茶林堡的沙地,

种上花生,全家一年都吃不完……”

她在如数家珍的同时,

悔恨难当。农转非的政策,

将她从土地里拔出来,

移植到小镇上,做一个无事可干的家属。

她心里的空,她心里的痛,

无人可以体会。真的,无人。

从前她常念叨:只有鼎罐煮米饭,

哪有鼎罐煮文章。自从

知道儿子做了诗人以后,她改口了——

写得好文章,胜过太上皇。

当然,当然,她是看不见《诗刊》

《星星》的。但凡县报上有我的文字,

她都会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尔后,

小心翼翼地叠好报纸,置于枕边。

她曾跟父亲说:你儿子,

要得,写这么多字,买得到好多大米!

哮喘,脑梗阻,神经末梢远端无力。

风湿,心肌炎,关节痛……

她躺在雪白的医院里,以孱弱的身躯,

跟病魔的集团军作战。

78年,苦难的生活折磨了她,

也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意志的坚韧。

出院时,医生告诉她:

“老人家,你可以回家了。

把心放宽些,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她笑了,像一个孩子。

棺材漆黑,她躺在里面。

也许,这是她头一回,伸直了腰。

她的妹妹,我的姨娘,一边抹泪,一边回忆:

“我姐年青时,身板直得像座塔,

是王家堡有名的女大汉。

可恨的冉家坳,用石头、犁耙和柴禾

把她压成了驼背。”

我大声说:不,不,

是米,是米,压住了她的命。

岁月漫漫。她有没有喜悦过,

有没有快乐过,有没有

骄傲过,有没有,幸福过?

除了辛勤、穷困、卑怯、隐忍和挣扎,

她还能有怎样的人生?

如今,她去了遥远的天国,

是否还会为米惊惶忧惧?

当我又一次拿起手机,附于耳旁,

再也没人叫我去买米了。

许多年前,她生下我,剪断脐带,看我成长。

现在,她抛下我,把我

留在人间,独享浩阔的狐单。

她,讳名王玉荷。用米,养育一子两女。

她,是我的娘。

201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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