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氏尹祚鹏读琉璃火

名贤记

诗云：

百年乱世黎民苦，我佛慈悲度众生。

不堪支郎归寂静，一帘幽梦寄深情。

于朝兰女士（下称作者）的长篇小说《琉璃火》以佛教著名居士翻译家支谦的人生传奇记录了汉末三国时期的历史风云。作者小说名称立意非凡，琉璃火，是小说主人公支谦祖母法度夫人供奉佛陀、由当时珍贵稀有的琉璃制作的长明灯。琉璃其表，火光其内，就佛教信仰而言，寓意清净纯洁的琉璃中可以生发出智慧之火。就世俗情感而言亦可意味着冷静的外表之下有一颗火热滚烫的情感，或指支谦和金蔓虽然是佛教徒，然而内心仍然有颗俗人的深情。诚如笔者诗歌所云，史传中的支谦仅仅简单记录了他的家世和翻译佛经的贡献。支谦是否有这么多传奇的浪漫经历和丰富情感，全凭着作者巧妙的构思和丰富的想象了。作者精于三国历史和三国佛经翻译文字的研究，对支谦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作者或许感受到，像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精通六国语言、被孙权封为博士号称智囊的人，应该有着传奇的经历，似乎不应该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翻译佛经、看起来枯燥乏味的人。作者不甘心历史仅用三言两语记载这样的传奇人物，于是乎灵光频闪，以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和丰富多彩的语言写就了一幕幕支谦人生的传奇，让这个看似单调的人物有血有肉，情感饱满，甚至在内心深处也曾激荡起世俗的某种如火的激情。

小说情节曲折，矛盾冲突集中，有助于表现细致入微的情感。比如支法度一开始进入汉朝就面临着是否要向朝廷上交财宝、供奉月支美女的重重矛盾，面对宦官张让的步步紧逼，他不得不退让，导致了金贵、那不利父女的丧生和金灿带着复仇的心灵出走。支谦面临着所爱和所娶的矛盾，当支谦隐约感到金蔓就在东吴时，甚至和孙权借马来寻找她。当写到蓝凤（即金蔓）的身份暴露，要被孙权斩首时，作者不仅写到了金蔓的父亲采取易容术来救女儿，还写道暗恋她的诸葛恪也通过易容术来解救金蔓，虽然小说没有点出名字来，但读者可以通过作者描述支谦的话语里猜出端倪。

作者还善于运用景物和心理等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的情感冲突，比如开始的楔子部分，作者描写太傅诸葛恪向皇帝汇报支谦去世的消息时，步步有景，步步有情，步步也暗藏一种吴国政治正在走向衰微的玄机，而这种玄机也隐含着诸葛恪后来在宫廷政变中的杀身危机。

小说最突出的部分，就是把支谦的传奇经历、婚恋情感和汉末三国的大历史背景结合起来，让读者在品味故事的同时也能充分了解到佛教信仰在中国的传播过程。汉末，安息人安世高和月支国人支谶等人已经来到洛阳译经。支谶的高足是支亮，支亮的学生就是著名的佛经翻译大师支谦——本书的主人公。当时就有人称为“天下博知，不出三支。”

可能出于对佛教的不理解，陈寿的《三国志》没有这位号称智囊的佛教翻译大师传记。梁朝僧佑《出三藏记集传上卷》第十三卷记载了支谦的传记，说他十三岁学西域各种语言，精通六种语言。由于他博学多才，为孙权析疑答难，被孙权拜为博士，辅导太子。他从黄武元年（222）开始译经，经过三十多年努力，翻译出《大明度无极经》、《大般泥洹经》等36部48卷。现存其翻译的《维摩诘经》《无量寿经》（又名阿弥陀经）等佛教经典29部，人们至今熟悉的阿弥陀佛、天女散花等皆出自这位翻译大师的笔下。他翻译在传达内容基础上重视文采。支敏度评价他的翻译说：“属辞析理，文而不越，约而义显，真可谓深入者也。”支谦还精通音律，留意经文中唱诵的经唱，结合曹植的梵响音乐，构建佛教音乐体系——中国梵呗，可以说对佛教的唱诵传播贡献巨大。他的两个故事令人深受感动，一是他七岁时，被邻居的狗咬伤，胫骨伤碎，邻人欲杀狗来为支谦敷疮。支谦却自己把过失承担过来，说狗本来是看家的，自己如果不再邻居家附近玩耍，就不会被咬了，不要杀生，杀了狗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从小就有一颗忍辱宽恕的佛心。二是在南逃时，天寒地冻，夜里被子遭客人偷去，他忍冷半宿，几乎冻僵，第二天同伴得知要求告官，他却说：“不能因为一个被子而让官府杀一个偷盗的人。”支谦善于站在他人的位置上考虑问题，自己受了委屈而不计较，心量很大，具备佛家忘我之心，这种忍让宽恕的精神在乱世中极为难能可贵。这些故事都在《琉璃火》中进行了生动地陈述。

《琉璃火》能让读者重新审视佛教、儒教和道教的传统文化观念。汉末三国时期，曹操、刘备、孙权等群雄逐鹿，终未能混一天下，斗乱不止，民生凋敝，痛苦已甚，心灵无所依著，虽然有大儒郑玄注解经卷，五斗米道张道陵、张衡、张鲁祖孙传播道教、施舍米粥救助困难，然而人们受伤和恐慌的心灵仍难以平静和愈合，看不到命运希望之所在。特别是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代汉自立，中原士民有诸多不满者，纷纷逃往江南，主人公支谦也是这个时期带领全家人南逃东吴。刘备也于公元221年建立蜀汉，公元229年，孙权亦脱离魏国吴王的册封，称帝江南。此后三国边境纷争、内部政治斗争消耗更剧烈，上层社会更是人与人之间为权力、欲望、生存不断斗争对立，流血不止。在纷争的乱世中，佛教慈悲戒杀、人我无二、因果轮回的理论有助于人们减少仇恨对立，化解各种矛盾。自东汉明帝开始，佛教渐渐传入我国，汉明帝在洛阳建立了白马寺。至三国魏晋时期，佛经陆续被翻译到我国，佛教主张慈悲布施忍辱以及因果报应等，能教导人们放弃仇恨斗争，和谐与他人相处，心理平静，减少矛盾纷争。佛经在初期翻译中逐步与道教和我国大一统的儒家文化相结合，融入到中华民族文化血脉中去。有利于开拓统治者的心胸，以博大的胸怀气魄实现统一。魏文帝和吴大帝孙权都非常重视佛事，佛学的包容慈悲对他们应该也产生了很深远的影响，至少对统治者在减少私欲和杀戮方面有所规谏作用。晋朝大将羊祜也是佛教的重要信仰者，他在边境树德于吴人，比如吴人被俘虏，愿归降者收纳于部下，不愿归降者给予回家银两，吴国士兵打猎，跑到晋国境内，他派人送回去。收购吴国庄稼粮食，付足费用。又兴办学校，发展生产，不仅深受晋国人拥护，还深受吴国士兵和百姓的爱戴，他去世后，吴国百姓也为之罢市痛苦，两国百姓合伙为之建立祠堂。他去世十五年后，晋武帝司马炎才采纳他的遗言，讨伐吴国，统一天下。心量广大，才能以天下为心，才能做到万邦来朝。如果把这些佛教文化的信仰与乱世政治紧密结合一下，让支谦劝导孙权降低暴躁冒进的特点，关心所攻打地方人民的死生，可以更能凸显支谦的佛教文化运用的智慧。

作者皆支谦的口表达了三教融合的主张，“佛说，心为恶源。若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应当设法把儒道释三家结合起来才能有大用。”“以佛修心，以道修身，以儒治世。”不过“释”家的称呼要晚一些，比如魏晋时期，出家人以师为姓，支道林，本姓关，从支姓和尚，改称支道林。支姓僧人居士来源于月支国，康姓则来源于康居国。何时统一改姓释氏，大约是在东晋之后，和尚称释子，表示佛门中人，以后统一改称释迦摩尼的释氏。

小说的人物塑造活灵活现，多姿多彩，比如法度的忍让包容，法度夫人从容下面隐藏的犹豫，都非常到位。个别人物还充满了英雄传奇色彩，比如蓝凤、金灿的高强武功反映了作者心中某种豪侠仗义的英雄侠客之梦。

作品写得委婉细致，曲折动人，语言清丽优美，抒情温婉。但似乎还不能说完美无暇，似乎还可以进一步丰富完善，笔者提出以下建议，不知是否妥当，希望作者在以后再版时能够考虑：

一、支谦虽然没有正式出家，但作为一个优婆塞（居士），应该持五戒甚严，从他少年七岁时遭遇狗咬就看出他的一片佛心和成熟的话语和思路，他被子丢失而不因此责罚盗被者，绝非寻常人。一定会对世俗的情感有所放下，作者在处理他和金蔓的爱情婚恋中应该表现出这种缠绵往复的矛盾来，以此来战胜世俗普通的婚恋情感，达到禅定寂静的状态和结局来。

二、他从曹植那里改革创新了中国梵呗，最好作者能描述一下演唱弹奏佛经音乐时的感受，让读者从文字对音乐的描述中感受到佛经的宁静淡泊、涤荡心灵的作用。支谦作为佛经的翻译者，是否个别地方对于其翻译的佛经内容和现实政治稍微结合一些呢？还有，作品孙权让支谦教给孙亮阅读十三经，不太妥当，因为汉魏三国之际，应该是五经。唐代增加为九经，宋代才扩展为十三经。

三、支谦作为孙权欣赏的人，号称智囊，是否可以根据历史故事，编写出他对复杂棘手的事关魏蜀吴关系的朝政问题有所参谋决策的过程。支谦辅佐的太子似乎应该是孙和，而非孙亮。因鲁王和孙和争权夺利，太子孙和赤乌十三年（250）在被废，以悲剧收场，朝中大臣因此受牵连多被流放，孙权也因此心焦力瘁，两年后病逝。支谦作为东宫太子的老师，遭此变化，应该写出当时朝政斗争的复杂，和支谦如何识时务，及时急流勇退，离京隐居在穹窿山。体现佛教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波澜不惊的文化特点来。孙亮当吴王后，支谦不久去世，结束了传奇的一生。此外，作者写到蓝凤如果暴露身份，孙权就会杀她的头，需要交代一下为什么孙权必须要大发雷霆还要亲自开刀问斩蓝凤。最好把史书上的话“多嫌忌，果于杀戮”的话引用拓展一下。孙权是三国时最长寿的皇帝，中年心态是否也受佛教的影响。

四、琉璃火在最后有失而复得，是否在小说末尾再回扣全篇，通过琉璃火的火势，再现佛教信仰带给人宁静平和的心态。

五、作者写汉灵帝时，法度因为边境少数民族和汉族发生冲突斗争，作者写马超前往讨伐，是否改为马腾前往讨伐。马超此时应该比较年轻，《三国演义》中在赤壁之战后特别是曹操杀害了马腾之后，才提到马超独当一面。

六、十常侍作乱之后，何进图谋杀掉十常侍，谋事不周，反为宦官所杀，后来朝廷让董卓前来洛阳平乱，作乱洛阳的应该是董卓，作者写曹操部下的士兵作乱，似乎不是很妥当。曹操割发代首、治兵较为严格，不如改为董卓。

当然以上所讲未必符合小说创作的特征，一家之言，仅供商榷。再次以诗歌结束本篇文章。

屡经世事见沧桑，往复缠绵情韵长。

诸法无我本洁净，云漫穹窿行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