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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梅与中国梦
——《潇湘梅》一书读后感
三江缘（中山大学族群与移民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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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年来，就文学作品而言，写北方农村的居多，写南方农村的少些。尤其是东北农村题材的影视剧，更是一部接一部。就写底层社会的小说而言，揭露丑恶现象或者描绘生活无奈的书居多，甚至上纲上线到民族劣根性的作品也不少。就写精英阶层而言，歌功颂德的居多，批评反省的少些。文学领域的这些偏好，与学术领域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人类学社会学领域的作品，研究南方农村的居多，虽说中立，但实则同情底层社会的作品居多。
我曾与《潇湘梅》作者梅季坤老先生探讨过这一现象。我们认为，由于近百年来，历史巨变多从南方发端，南方的英雄豪杰风起云涌，吸引了文学家的注意力和“眼球”，故文学作品多写英雄。《潇湘梅》倒不是为了标新立异，出发点比较单纯——他坦言，这百五十年来，家族的历史，他本人耳闻的、亲历的种种往事，就是一个讲不完的故事，由于百五十年的沧桑巨变，这些故事中，有悲欢离合，有家国情怀，大历史反反复复，普罗大众的生活亦是跌宕起伏，对于老百姓来说，日子总是要过的，而且还要想方设法过得有滋有味一点，普罗大众的达观、理想和精神，更接近本真、更接近泥土。大众历史中亦有着深厚的生存智慧和文化精神，亦包含着对后人对整个民族经验和教训，先生不仅想把它真实地写下来，而且通过5年的孜孜不倦，写成了，写好了，写活了！我以为，这既是先生自己作家梦的实现，也是给文坛乃至给学界的一份推力。
百五十年的大历史好写些，百五十年的历史文化小说不好写。大历史有大人物，大事件，甚至大脉络，有文化基础的人都能看懂，好阅读。普通稻农家族的历史文化故事，时间跨度长，四代人物，加之上宁乡方言，稻作农业和湖南农村的生活背景，这个故事不好讲，也不好写，要想一鸣惊人则更难。疾病缠身的先生没有退缩，也没有太多豪言壮语，硬是拿出了湖南骡子的蛮劲，锲而不舍，笔耕不辍，就是想原原本本反映当时的人、事和内在的家国情怀。先生的大部头没有哗众取宠，娓娓道来的，是一个小家族的生产、生活，和历次“革命”、“运动”中的社会参与。从梅继思参加湘军，到梅雅诚参加同盟会、加入共产党，到一代奇农梅子西兄弟们的辛勤劳作，到梅祖兰求学创业之路，人物栩栩如生，故事生动传神，这部饱含湖湘文化底蕴、讴歌湖湘汉子精神的长篇小说，与其说是一部富有感染力的文学作品，不如说是一部稻农世家的生活信史，也是百五十年来中华民族普通大众家庭的生活缩影。就小家族而言，百五十年，艰难困苦多过安居乐业，就大历史而言，何尝不是坎坷磨难多过国泰民安。每每读到抗日一段，稻农世家为了支持抗战，一次又一次纳粮缴税，为了民族救亡图存，一个又一个英烈牺牲，感人至深，泪如雨下。“在八年抗战中，嘉禾堂继思公的后人，首先是满崽梅雅诚重伤于卢沟桥事变时，回家殒命，接着是三崽梅颂信殉职于日机机枪扫射，大崽国民因两弟牺牲，而活活被急死。””孙辈中，1个在南京为国捐躯，3个在国民党正面战场杀敌，1个在敌后游击区坚持，可以说，全家男女老少或前线上阵，或在后方咬牙保障，真不知道先辈们那八年是如何度过的。联想到全国，多少志士仁人、多少家庭家族为了抗日，妻离子散，倾家荡产。是底层无数默默无闻的泥脚巴子，与风流人物一道，才撑起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啊！《潇湘梅》四代人物的喜怒哀乐与生老病死，无不烙上了国家、时代命运的烙印，这样的长篇历史文化小说，波澜壮阔，气势宏大，回味无穷，是需要有一定功底的读者，方能品味到其中的深刻内涵，以及中立价值观背后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
中华文明植根于农耕社会，北方以小麦、玉米为主，南方则以稻作为主，农耕的同时亦有牧副渔等；北方边疆则游牧兼农耕。南方除了长江中下游平原、珠江三角洲等地外，大部分地区以丘陵、山地为主。《潇湘梅》生动地再现了丘陵地区稻作生产的苦与乐。水田是稻农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其次是各种各样的生产工具；除了田，丘陵地区还有大量的土和山林。山、丘、田、塅、坳、坨、冲、湾、塘、渠、河、湖、大路小路山路，屋场、坟山、寺庙、公所、祠堂、茶亭、集市，是《潇湘梅》故事主人公们的生存环境，全都被梅老先生写活了。尤其是梅继思和梅子西为代表的稻农，风里来雨里去，泥脚巴子在稻田里挥洒着汗水和心血，对每一丘田都饱含着深情。备耕、犁田、耙田、积肥、育种、扯秧、插田、踩田、杀禾、扮禾、担谷、晒谷、担草，年复一年，开春就作田，辛勤耕耘；黄豆、绿豆、豌豆、花生、荞麦、萝卜……，人勤地不懒，或套种、或轮作，每一寸田土，都不会荒废；对每丘田的名称、特点、来龙去脉都了如指掌，诸如晒谷丘、四亩大丘、上下井丘……，田土就像是老朋友一样，稻农十分熟悉也十分珍惜：“田土是先人留下的基业”，“田土是作田人的衣食父母，要把他当作祖宗敬”,遂从物质层面上升到了精神层面。作者细腻的笔触，饱含了稻农对田土的深情。牛、猪、狗、鱼、蚂蚁等等动物，在作者笔下亦是充满灵性。“勤劳俭朴，买田起屋，行善积德，发家致富，掌好家，奔前程”，加上耕读传家，我看不仅是《潇湘梅》里的传统，也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今天我们社会转型乃至文化转型，都要从这里出发，寻找本源，继承精华，去其糟粕，才能因势利导。
对现在的人包括农村人来说，自给自足只是一个概念，《潇湘梅》里面对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有精彩的描述。今天，自给自足似乎成为了一种“封闭落后”的象征，其实，看完《潇湘梅》，我们才会发现事实并非这样简单，原来自给自足里面蕴含的是老祖宗生于斯长于斯、适应环境改造环境的一种经验积累，一种不断改良农业生产方式的农业文明；天人合一，环境友好，资源节约，以我为主，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又不拒绝合作交流和技术进步。就吃而言，稻子自家种、白米自家舂、猪鱼自家养、腊肉自家熏、油是自家炼、极端年岁盐都是自家制；就穿而言，苎麻棉花自家种、纱线自家纺、布鞋自家纳、草鞋自己编；就住而言，砖是自家放、瓦是自家烧、树是自家种、家具自家做。当然，自给自足是相对的，实际上，解放前嘉禾堂“世外桃源”里的自给自足，还有大量砌屋、打灶、打猎、杀猪、编织等手工业，养母猪、制绿茶、线南粉等副业，甚至教书、从军，工农商学兵，行行出状元；壶天、石桥铺、上流寺，是书中描写的几个集市，农闲时中青年农民还要往县城、省城肩挑贩运自家出产。《潇湘梅》里对商贸、副业、手工业的描述，与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人情往来，书里面就不胜枚举了，对于婚丧嫁娶，更写得活灵活现。很多礼仪，今天多有变化，《潇湘梅》对民俗的描写，为民俗学保留了当地的“文化遗产”。
《潇湘梅》生动地再现了150年当地的社会结构、社会组织和社会凝聚力。修齐治平，修身齐家如何体现？在南方，齐家是齐小家，也是齐扩大的家庭——家族。南方的家族普遍比较兴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祠堂、族谱、族田、族长等，一直延续到解放初期。嘉禾堂与林耀华先生的《金翼》家族颇为相似，稻作起家，耕读传家；家有神龛，初一十五上供饭；族有祠堂，祭祀蒸尝毕恭毕敬；子孙奋发图强以光宗耀祖。大家庭到了一定规模就分家，家-族-保甲（村组）-乡，有时是单家独户，有时发展成一个组甚至一个村，人口的繁衍、家族的大小兴衰，就看他所占的天时、地利、人和。《潇湘梅》里面上宁乡的梅家湾、嘉禾堂、包冲和下宁乡的梅家田，都是一个九思公发派的。更典型的是，下宁乡的梅家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出了进士和好几个举人，也就比上宁乡的梅家湾繁衍快好几代，人口多好几倍。但上下宁乡梅氏族人都秉承了耕读传统。《潇湘梅》四代人物延伸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已走向全国甚至海外，他们无不刻上了家族传统和耕读家风的烙印。该书从家族延伸到整个社会和中国，可以看出，族权与政权有时互补，有时斗争；宗族意识与儒家传统水**融，祖宗观念与民间宗教有融合，也有分野。该书的价值之一，就是以一个个案，再现了部分南方基层社会的生产生活和人口结构、社会结构的发展变迁过程，具有一定代表性。从价值观上讲，扬名乡里、光宗耀祖与精忠报国并没有矛盾，从现实角度看，成功也是从小有成就或名气开始，然后才能逐步有更大贡献，是有递进关系的，最后融入主流报国才能光宗耀祖。狭隘的家族主义是不利于国家团结的，但家族对所有成员道德上的约束、精神上的激励还是非常明显的。现在南方不少地方家族主义复兴，是否可以往合法合规的社会团体上引导呢？
近代以来，中华经历了千年未有之变局，最后想以彻彻底底的工业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作为归宿。工业化、城镇化方向和路径没有大的争议，农业现代化之路还在苦苦探索之中。中国的农业文明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独领风骚，哪些是糟粕，哪些还值得继承呢？首先，《潇湘梅》促使我们反思，系统地全面地认识农耕社会和农耕文明。农耕作为一种生产方式，与工业、商业等等一样，是平等的。在农耕中，敬业非常重要。祖辈们正因为有了敬业精神，才耕耘得这么努力、这么有成就，才成就了农耕文明——一整套物质生产层面以上的价值观和信仰。由于近代以先进和落后区分工业和农业，制度设计上的工农剪刀差，再加上人多地少、农业现代化条件和力度不够，导致价值观的崩塌和信仰的迷失，全社会对农耕不重视、不尊重甚至是农民自己对自己职业的厌恶，与《潇湘梅》里面《田土情》章节描述的情景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导致了农耕成为纯粹的产业甚至是糊口的无奈之举，脱离了“文明”的内核。没有了文明内核的农耕，没有了价值认同的农耕，是没有生机活力的职业，是没有任何前途的。工业化、城镇化和农业本应是互补的关系，但我们走了不少弯路。我们得从事实上的大众价值观上而不仅是宣传话语中更加正视三农。要恢复对现代农业的信心，要恢复对和谐农村的信心，恢复对现代农民的信心。使现代农业成为每个农民的追求；使农村跟城市一样，成为人人向往的乐土。最终再造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农耕社会和农耕文明。《潇湘梅》的可贵之处，就是没有跟风去丑化三农，而是正视变迁、正视三农，从绝望中寻找希望——“往事随风新芽绽出”(小说结尾诗)。其次，《潇湘梅》启示我们，对社会变迁、“三农”变迁要有更宽广的视野和胸襟。百五十年以来，大江流日夜，人事代谢，一代代农村人都在不断参与或适应之；同理，社会总是在不断变化之中，无论工业农业服务业，还是城市农村，都有转型升级不断变迁发展的过程。工业需要技术、管理、模式的创新，农业同样如此，农民并非不想、不会创新——只要大制度设计上给予足够的条件和环境，农民同样可以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这一点上，应该跳出“三农”看“三农”，通盘考虑城乡统筹、工农互补、工农职业自由流动尤其是市民可以回流当农民来促进农业现代化和新农村建设。个别不具备比较优势的农村之衰落、农业从业人口的减少是历史潮流，但我们需要上下努力打造一批现代化的新农村。江山代有才人出，风物长宜放眼量，每个国人不应该抱怨，也不用过于担忧和急躁，新农村梦一定会伴随中国梦一起实现的。再次，《潇湘梅》结尾启示我们，要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农村的建设者和接班人。事业靠人才。湖湘文化推崇知行合一，文学的功能在于正人心、移风俗，而千千万万的新农村建设需要的正是理性的“士农”——有思想有文化有行动力的农民和大批懂农的专家。党中央的群众路线也教导我们，一切与农业相关的院校以及规划、产业、技术等方向的专家学者和学生，还是要学以致用、学用结合，深入基层、深入一线，价值观上认同，感情上融入，真正与农民结成朋友、结成对子，一起致力于新农村梦、中国梦的实现！
伟大的梦想需要伟大的精神，伟大的精神既来源于传统，也来源于创新。从西方的“上帝死了”到东方的信仰危机，从“垮掉的一代”到“迷失的一代”，文化界或者学术界的描述和担忧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全面。“上帝死了”，老百姓照样活得很好；一代垮掉了？一代不如一代？但现实状况下，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人类社会始终会有迷惘的个体或小群体，但极少全体迷失；始终会有迷惘的小阶段，但极少长期迷失。文化积淀、文化底蕴会指引我们寻找皈依，人类自身的创造力也会指引自己与时俱进。历史大变迁中，精神如何才能不空虚？不漂泊？《潇湘梅》里的小故事看出来，百五十年巨变，爱国敬业、家国情怀在人民身上始终没变，精神家园没变。现代学术分门越来越细，家学可能中断，文科变理科，但家风可以继承光大与时俱进；现代社会职业分工越来越细，家业可能改变，稻农变士农，但敬业精神可以继承光大与时俱进；现代社会巨变是永恒的，物质层面瞬息万变，单车变摩托，精神可以继承光大与时俱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就是新时期优秀传统文化继承光大与时俱进的结晶，就是中国梦的支撑和灵魂。
中国梦是全体中华民族乃至华人的百年夙愿，需要各界的共同努力。家是国的细胞，国是家的放大。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家，国无依！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家族、一个个群体，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国家才有扎实的根基。曾几何时，《潇湘梅》里，志士仁人抛头颅、洒热血，救亡图存；芙蓉国里，英雄俊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振兴中华。历史是一条割不断的河流，今天，神州大地，千千万万人民正在党的领导下，锐意进取，埋头苦干，复兴中华！“长风破浪会有时”，经过千千万万《潇湘梅》里面人民大众150多年的持续奋斗，中国梦展现出光明的前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现在，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实现这个目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既要从历史中、文学中总结经验、汲取能源，更要奋勇前进、实干兴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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