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相臣：父亲的生日（文化资料）

姓氏文

阴历九月一过，母亲就会向父亲唠叨：“十月又到了，你看今年你生日定在初几过？”

“管它初几，反正都一样过。”父亲漫不经心，还是那句老话。

多少年了，父亲的生日成了周期性的一个老话题。谁都没有弄清究竟是初几，有些年在初八过，有些年又在初九。客人们建议定下来，以便作客时不走错日子。

关于父亲的生日，知道最多的还是奶奶。

天冷的时候，父亲外出。母亲和奶奶围坐在炉火旁，总又会谈起父亲的生日。

“娘，你儿子的生日究竟是初几，你想不想得起来？”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凑近奶奶问。

奶奶八十了，耳聋眼花，坐在板凳上，拿着长烟杆吸她那始终难以点燃的烟。

“啥子？”奶奶抬起头，象从沉思中惊醒。

“你儿子的生日——是初八还是初九？”母亲加重语气。

平时很少有人与奶奶说话，现在有人向她“请教”，自然就高兴。

“你问老二什么时候生？……生老二的时候，天气都有些冷了，比现在还冷。”

“我晓得是十月间，和现在差不多。”母亲说，“我是问你他究竟生在哪一天，初八还是初九？”

“……嗯……”奶奶停止吸烟，盯着地面回忆，是初八呢还是初九？……”

“你想想？”母亲象启发小孩一样诱导。

“我记得冬粮都点完了，家里啥子都没得，老汉挑桐壳灰到城里去卖去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屋里。”

“那他是初几走的？”

“可能是初六，初六日子好。”奶奶提高了嗓门。

母亲顿时高兴起来，终于有了日期的眉目，“那他走后几天出生的？”

“不晓得是两天还是三天。”奶奶说。

“你想想，究竟是两天还是三天？”

“可能是两天后，老汉走后一直都没得吃的，饿不到三天后；可我又记得是第三天早晨。当时没人晓得，我爬起来用老汉的破夹袄包了他就不省人事了，醒来时隔壁王婆在床边照顾……”

这是奶奶讲过多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母亲继续做针线活。

过了一会儿，“娘，你再想想，当时还有没有其它情况？”

“是早晨，天还没亮，”奶奶肯定的说，“村子里陈家屋里的幺儿被拉壮丁的拉走了，他娘哭了一通夜。”

“他幺儿现在在哪里？”

“不晓得，兵荒马乱的，肯定早见阎王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凑近问：“娘，你说你当时没吃东西，那是什么时候才吃的？”

“生了以后，”奶奶说，“生了以后，隔壁的王婆才给我端了碗蒸红苕，有七八根哩。”

“蒸红苕？”

“蒸红苕还有些烂的，是王婆的三儿从谢老五柴屋地窖里偷出来的，还挨了打，”这件事奶奶也讲过，现在又叙述起来，“我一辈子都记得，王婆心肠好，她三儿也是好人，可惜他脸上被打了那么大块疤。她俩娘母儿都死得太早，不然可以问他们，”奶奶顿了会儿，“王婆三儿死的第二年你才过门，所以你不晓得，”奶奶又顿了一下，“那狗日的谢老五心肠狠。土改那年，斗地主，其他那些地主我没打，谢老五我是甩起手打了一耳把子……”

“娘一辈子都很少打人的。”母亲打断她。

“就打了那谢老五。天老爷还是有眼，结果他没过几天不晓得怎么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母亲不再对这些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父亲的生日。

“娘，他小时侯，你给他过过生没有，记不记得是初几？”

“小时侯？！小时侯过什么生，那年月有饭吃就天天过生。”

“后来呢？后来有没有什么关于他过生的事情，记得起来不？”

“我看……”奶奶低头想，合作食堂那年份，是哪一年也搞忘了，反正他十几岁，我把我那碗饭给他了。”

“那是初几？”

“那怎么记得？都那么多年了。”奶奶肯定的说。

母亲显然很灰心，继续做针线活。

“娘，你儿在部队时，你在家中为他祝过生没有？”

“在部队，”奶奶说，“有一年，他从云南打信回来说，他在乱林中过生，他那团长给他打了只野鸡。那也记不得是哪天了，都那么多年了。”

后一句话让母亲彻底泄气了。“唉，你儿子也真是，自己又从不关心这些……”母亲开始抱怨。

母亲继续做针线活。

奶奶凑近炉火点她那一生都没点燃的烟。

昨天，收到父亲的信。信中说：十月我又过生了，初八初九这两天，亲戚朋友围了几桌。你奶奶生下我已经五十个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