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侬智高失败之后的史料探左右江土司民族成份之迷——源流史料考述

农考明

一

左江发源于越南高平，右江发源于广西百色上游，流到南宁汇入邕江。两江流域的广袤山地，为今越南高平省、中国广西百色地区和崇左地区之间，古书籍中称之为两江溪峒。山高林密，溪涧众多，瘴疠横行，环境恶劣，是典型的“南蛮之地，”居住着以壮族为多数的苗、瑶、傣等少数民族部落。从秦汉到唐宋的千百年间，虽有时候因国家内乱而造成一时分裂，但向来为中国羁縻州地。近千年前，侬存福、侬智高父子两代人，就是在这块地区率领土民抗拒交趾侵略扩张。

或许是从明清开始，除了1079年分割出去成为交趾国北部的高平地区，两江流域内普遍传说各世袭土州官，均是1053年狄青平南之后，将他二十多个立功受奖的部下，分封在边地，成了最早的土司。以大新县境内当年的八大土司州为例，更是个个传说均出身狄青部将，随狄征蛮而来，并都是山东省青州府益都县白马街人。

还有另外版本：《广西壮族社会历史调查·第四册》（民族出版社2009版）第117页，“民间传说，当时随同狄青来的轿夫有功。事定之后，论功行赏，轿夫们对狄青说：‘我们要当大大的官。’狄青误听为‘要当代代的官。’于是便分封24个轿夫为左右江的24名土官，世代传袭下来。”

想一想吧，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讹传讹，传说得太多年了，便也真假难分了。

近代刘锡蕃先生著作《岭表纪蛮》也说：“狄青讨伐侬智高之乱，事平之后，即以从征将士为土官。此等土官，世职相传，今已八百余岁。其人原自中原而来，尤以山东人居多。此辈不化于瑶，不化于苗，而独于僮人同化。鲁人口腔，早已夷为废调，不可复闻。”

刘锡蕃是清末出生的广西人，中国近代著名历史学家。

当代中国著名历史学家、壮学研究的开山鼻祖黄现璠先生，早期文章中也有如下说法：“自智高失败后，狄青派他部将二十多人，为土官，实行镇压。僮人完全处于被统治地位，景况日非，生活更苦。所以后来僮族人民对侬智高倍加敬爱。”此文刊载《广西僮族简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这样的说法，记载于明清之后两江流域历代土司家族的家谱和州县志书中。以大新县为例：诸如《大新县志》（1985年）、《大新文史资料》（第五辑）、《足迹》及2013年出版《大新土司志》一书中，记载大新辖区内的八大土司府，都是狄青平南后分封在边疆地区的汉族有功之臣、并且都是来自山东省青州府益都县白马街（或是巷）人、同样都是在1053年成立土司衙门。

二十多个土司州，大新县一地就占有八个，说明大新的历史和侬智高当年活动的地盘密不可分。但细究历史事实，土州来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明代之前的历史档案中，不管正史野史，从未有过记载。

史家著史，历来喜欢正统之说。殊不知，天下本天下人之天下，何必拘于一姓！

二

笔者在大新田野采风时，曾著有一些土司文章，也不例外地把土司写作是随狄青而来的汉族有功之臣。但随着收集材料渐增和思考积累，渐渐怀疑土司的来历，认为从前的看法是错误的。

最初是从下雷许氏土司家谱引起怀疑，据说这是大新八大土司府家族中保存得最完整的一本。但读后感觉矛盾很多，诸如把《杨家将》中的孟良、焦赞也写成战友、把河南省的地名写在边地战场，还有最初的祖宗代数、年龄均不符合人生规律，举例说明

“始祖许天全……我祖十九岁随狄武襄公将军奉旨征蛮，立功世袭……因命无子，是故以二弟天杰承职。”

写的是1053年，十九岁的许天全随狄青南来平叛。说明他生于1034年。

“一世祖许天杰……祖公生于真宗十三年九月初九未时……终于徽宗三年四月十二日申时。”

真宗是仁宗的父亲，从998年到1023年当皇帝，换了5个年号，最长的使用9年。十三年到底是何年？如果从真宗当了13年皇帝那年算起，许天杰就是1011年出生。如此对比，二弟反比大哥年长23岁。

“二世祖讳元福，乃天杰祖之长子也……生于神宗十二年……”

神宗换过二个年号，一共做了18年皇帝（1068——1086年）。没有十二年的年号，以他当了12年皇帝时间算起，许元福出生在1080年。那么，许天杰在69岁那年，做了父亲生下第一个长子。

（原文参见《大新土司志》196——197页。）

总而言之，大新志书中记载的八大土司府的土司家族的传代总数、年龄及官名，在明清之前，全都漏洞百出。而家谱所言的汉人武将身份，更是无凭无据，属于无稽之谈。
后来得知，原来研究壮学的历史学家们，也是对此持有异议，分为三种：一是随着狄青而来的外来说；二是部落土酋说；三是明代后也有少数汉人成为土司说。
黄现璠先生的学生粟冠昌教授，就是坚持土司是土酋论者。据说后来黄老先生晚年，也是倾向于土酋说了。

三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有生必有死，中原民族的丧葬文化自古就是“死者为大、落土为安。”侬智高时代，中国最后一任顺州（高平）知州陶弼，1078年因瘴疠死在任职其间，遗体送回湖南永州老家安葬。

而在整个崇左地区，保存至今的只有一座汉代古墓——凭祥县的班夫人坟墓，为纪念支援马援抗交趾的班氏女而立。

崇左边境地区所有市县，不管哪个土司家族，迄今为止，现存于世的，全部都是明、清之后才有的坟墓。而且不少都是简陋的一座大坟包，连简明扼要的生卒年月也没有。

若真是狄青的部下留在边陲，为什么寻觅不到一座宋元时期的古墓？

说明那些土司爷死亡之后，仍然是按侬峒地老祖宗的方式处理丧葬——或者火葬、或者送进大家族的崖棺洞葬。

只有明代朱元璋之后，派出汉人流官“渗沙子”进入土司衙门，才渐渐接受汉族方式，入土为安。从此，土葬开始盛行。

农历三月三，壮乡隆重的歌圩日，其实更是隆重的祭祖日。我参加过三月三的活动，随壮乡的朋友们，跑过几处祖坟，看到有的家族多达几十个祖坟，都是一个个的小土包，后代用水泥封建，没有文字记载。能够记得的，只是老爸老爷，其余的一概都是“老祖，”原因何故？祖先没有文化而已。

家谱的历史，都是那些汉人师爷编造出来的，为了提高土司家族身价，统治土民的需要而已。

四

以下，笔者引用数则北宋侬智高之后的历史史料，证明没有狄青部下留在边地为土司。

一，《平蛮三将题名碑》：“其年二月（1054年2月），曲赦广南东西路，甄劳能，减租赋。其死事者给棺殓，录子孙。溪峒首领不从贼者，悉如恩赏。”

平蛮三将，纪念的是为平息侬智高事件立下“丰功伟绩”的三位帅将，他们是：狄青、余靖和孙沔。余靖是狄青回京后留在广南西路最大的官员，写有不少文章，也从没有记载过汉人土官的事。

而此文明白告诉读者：部落头领只要不跟随侬智高造反，个个都有恩赐。

二，《宋故狄令公墓铭并序》记载狄青攻陷邕州后，“翌日分兵追袭贼之余党，几歼焉。招复虏口七千三百，其邕人也，俾奠其居；非邕人者，振禀续食，还其本土。”
这是刻在狄青墓碑的墓志铭。狄青回京并不得志，没几年就死了。

这里说的是：捉到那么多的俘虏。是当地人，让他们回乡耕种居住；不是当地人，给他们路费回老家。

三，《陶弼墓志铭》：“左右江州峒五十余酋，率强弱渔利，其下苦之。公为作约束，晓以祸福，违者一绳以法，莫不贴然畏服。”

陶弼在广西边地当官近三十年，一直至死。他是为平侬智高而来的汉官，侬智高之后，数次到边防前线和交趾作战，历史书中说他：深入两江州峒抚边，峒民听说陶弼来了，都从山林里出来迎接他。今崇左沿边的县市，他都到过，当年大新县的恩城、养利、太平、安平诸土州，他都停留过，哪见他写有遇到一个汉人土官？

王安石只比侬智高年长6岁，在他当宰相时，鉴于广西地区经常发生少数民族造反，其中以泷水蛮、区希范及侬智高的造反事件，震撼中原，促使他制定了较为适时宜的对待少数民族的政策。他在《论邕管事宜》一文中说：“两江溪洞非独为邕管之藩篱，实二广所悖以安者也”，“夫欲知外蛮之情，莫如用两江州洞之民，率两江州洞之民，莫如责两江州洞之酋首”，对于酋首之“好名而不甚嗜利，可以赏劝，难以威胜”，要采取“少科率其力役，宽禁约，使之易避。厚劝赏使之乐趋，则居处得以安。”

王安石也是侬智高事件之后写这文章的。要是当年真是狄青部下留在边地为官，他们的文章中为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

四，《宋史》卷320 列传第79 “ 余靖。智高西走邕州，靖策其必结援｜交趾而协诸峒以自固，乃约李德政会兵击贼于邕州，备万人粮以待之；而诏亦给缗钱二万助德政兴师，且约贼平更赏以缗钱二万。又募侬、黄诸姓酋长，皆縻以职，使不与智高合。既而朝庭遣狄青、孙沔将兵共讨贼。青却交趾兵不用，贼平。”

这篇记载当时历史的记录，说得清清楚楚：给那些侬、黄诸姓的部落酋长们，一个个都封给官职，只要他们不和侬智高合在一起造反就行。

由此可证：左右江地区的土司，都是当时的少数民族部落酋长。而且在侬智高失败十多年后，地方上仍有五六十个土酋长之多。至于后期变成二十多个土司州，那是部落之间大鱼吃小鱼的结果，战不过别的部落，只有接受兼并的事实。口孙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