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女儿金静姝进北大

金学堂

陈赛群

凌晨一点多的师大附中校门口，万籁俱寂。昏暗的路灯下，总有个身影在那里徘徊，终于盼来从校园里姗姗而来的小小身影。那是2018年的秋天，女儿金静姝升入初三不久就迎来了湖南师大附中的橄榄枝。这个身影一站，就是三年。

最初的轨迹：从舞鞋到话筒的六年半

2009年秋，金静姝还只有4岁，在我单位上的元旦演出汇报上，看着台上高年级学生优美的舞姿，她眼里闪烁着羡慕的光。“爸爸妈妈，我也想跳舞。”一句简单的话，开启了我们长达六年半的舞蹈陪练之路。每周一次课，我们风雨无阻地接送，每次演出前的排练，我们伫立在舞蹈室外看秒钟一格格挪动。每晚一小时的基本功，她雷打不动地练习，她磨破的舞鞋早已塞满了一个箱子。“爸爸，我的腿已经好酸好痛。”有次练习后，她红着眼圈跟爸爸撒娇。爸爸轻轻按摩她的小腿，盯着她的眼睛说：“有首歌词是这样写的，风雨之后，铿锵玫瑰，纵横四海，笑傲天涯，永不后退。成功不易，慢慢你就会懂的。”

那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六年半的舞蹈训练，塑造的不仅是她的形体，更培养了她坚持和吃苦的精神。后来，金静姝能在竞赛路上走到最后，与这箱磨破的舞鞋不无关系。



主持培训是另一条平行线。六年多，从最初的脸红耳赤到后来能从容主持百年校庆，话筒在她手中越来越顺手。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比赛前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我要是忘记主持词了怎么办？”“那就微笑，然后重新开始。观众记住的不是你背诵句子，而是你如何从容地解决突发事件。”第二天，她不仅没忘词，还因临场一个巧妙互动获得了掌声。回家路上，她兴奋地说：“爸爸妈妈，站在台上的感觉真好，就像整个世界都在听我说话。”

“你知道吗？”老公现在时不时情不自禁地感叹，“我们的初心只是希望她长大后多个爱好，没想到她从中学会了做什么事都要坚持——哪怕这件事有时并不那么有趣。”

六年多的跳舞，六年多的主持，一年的唱歌，一年的吉他。在旁人看来，这可能只是“特长培养”，但对我们而言，这是一场关于坚持的早期教育。晨夕之间，青螺小区的门卫是我们陪读的最好见证。



学吉他的冬天与第一次选择

初一那年冬天，静姝提出想学吉他。

“生物竞赛培训怎么办？”爸爸有些犹豫。那时候，金静姝已经在市里的生物竞赛中崭露头角。“我可以平衡好的。”十四岁的她眼神十分坚定。

于是，每周六晚上，我们便送她去学吉他。头顶上的雪纷纷扬扬，父女俩讨论着细胞结构和和弦指法，这样的场景记忆犹新。“爸爸，你知道DNA的结构和吉他的弦有什么共同点吗？”静姝突然问。爸爸愣住了。“它们都是螺旋结构，都有节奏和规律。”女儿自问自答，眼睛里闪着光。一年后，金静姝又主动提出暂停吉他课。“我要专心准备生物竞赛了。”她说。附后，我们就发现，女儿的书桌上多了一个双螺旋模型，那是她用吉他弦自己绕制的。

十五岁的静姝第一次重大取舍——不是父母的要求，而是她自己已经计划好前进的方向。



陪读的黄昏与两地奔波

进入初三，金静姝有幸被湖南师大附中录取，主攻生物竞赛。家距学校一百多公里，因为丈夫在高中担任年级组长兼班主任，别无选择，我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开启了为期31个月的奔波之旅。

起初，我每周五下班就出发，乘坐近两小时火车，再转两趟地铁到学校附近的宾馆。为了方便金静姝晚上学习，第二年，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简陋的单间。金静姝在自习室的台灯下研究遗传图谱、结构蛋白有时要到凌晨，等儿子睡熟了，我锁上门去桃子湖畔的校门口等她出来。周日晚上，我们又乘车返回，确保周一准时上班。



“我感觉最累的不是路途遥远，也不是抱着老二的手酸痛，”我跟老公倾诉，“是看到金静姝顶着巨大的压力却还要笑着坚持。”有次周末模拟赛成绩不理想，女儿从出校门到出租屋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清晨，我在女儿枕边发现一张纸条：“妈妈，我觉得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想退出生物竞赛组。”我把纸条小心收好，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餐做了女儿最爱吃的火锅。

我觉得，在竞赛组就读的第27个月是金静姝最受煎熬的时刻。在生物组，金静姝的年纪偏小，马上要进行省级生物竞赛了，三天两头检测的成绩不佳，再加上每个月的生理期不舒适，让她有种近乎崩溃的感觉。班主任吴老师考虑到我家的情况特殊，一直在默默地做她的思想工作，前几次女儿都能在哭完以后还能去自习室。2021年5月17日上午8点多，我的右眼一直在跳，上完课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竟然有9个未接来电，都是金静姝班主任和竞赛组老师打来的。我马上回过去，班主任和辅导老师一致要求我们马上把孩子接回岳阳调整一下。通过沟通，我了解到连续几周的检测让金静姝心情十分糟糕，每天傍晚竞赛组同学都会去运动，她却坐在大树底下默默流泪。4000多人的学校，金静姝流泪的场景被学校校长几次遇见。接回家的当晚，我和老公跟她进行了3个多小时的交流，金静姝似乎所有的心理包袱都彻底放下，她平静地说：“爸爸妈妈，帮我订明天最早的一趟返校车票。”

第27个月最后一周的某天，走出省级生物竞赛考场的时候，心情还好，刚坐下来一起点餐，9个参赛的孩子们就一起对答案，我发现金静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她跑去洗手间蹲了半个小时才出来，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返回学校，金静姝就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准备回文化班去上课。班主任吴老师和我们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沟通，“去年省赛后进入国家队的有六人，但说不定今年会有八至九个名额进入国家队。孩子如果能继续坚持，也就有机会圆她的北大梦。现在不拼搏一把，她会遗憾一辈子的。”

“静姝，爸爸妈妈不要求你一定要上北大，但希望你能明白，你的这些经历远比上北大更珍贵！”金静姝最终还是坐回了竞赛组自习室。熬过了漫长的一周，竞赛成绩终于揭晓，金静姝位列全省第八名，而这一年湖南生物竞赛组刚好有8个名额进入国家队。

最后两个月冲刺阶段，我带着儿子每周三次往返长沙和岳阳。凌晨5点我就帮老二穿好衣服，悄悄地出门去赶清晨六点过五分的那一班火车；下午三点返程前，赶到出租屋给女儿做饭。“那两个月，我成了火车时刻表专家。”我笑着，眼里却有泪光。我记得每一个清晨车站清冷的风，记得每一次看着女儿走进校门赶去自习室的匆忙，记得每一次在火车上累得睡着坐过站的尴尬。

金静姝的班主任吴老师曾对我说：“有你们这样的家长，孩子一定会在桃子湖畔圆上北大之梦的。”

签约日：2021年10月5日

2021年10月2日，第30届全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在杭州市萧山中学举行。

2021年10月5日，颁奖现场紧张得让人近乎窒息。铜奖出来了，银奖颁完了，金静姝的名字终于在倒数第二轮定格于大屏幕上——她不负众望，力挫群雄，如愿喜夺金牌，顺利获得了签约北京大学医学部的资格。电话那头的她声音平静如水，而我们却激动得说不出话。十一年多，四千多个日夜的陪伴与等待，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美的回响。



签约仪式上，看着金静姝自信从容地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的眼前闪过她第一次舞蹈课的不适应，第一次主持的忘词……仪式结束，女儿向我们奔来，眼中含泪却笑容灿烂。“爸，妈，弟弟，谢谢你们。我忘不了每一个深夜的夜宵，忘不了你们每一次赶火车的身影，忘不了每一通鼓励的电话。是你们让我相信，只要坚持，终究会到达理想的彼岸。”爸爸拍拍她的肩，我紧紧拥抱她，四岁多的儿子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抱住姐姐的腿。那一刻，所有的奔波、疲惫、担忧都化为两个字：值得！

一晃金静姝在北大学习生活已快四年了。经常有人问：“十多年不知疲倦的陪伴，有如一场人生的马拉松长跑，现在有什么感想？”“我们陪女儿坚持，女儿也教会我们坚持。真正的教育不是把孩子推向某个终点，而是在她奔跑时让她知道，无论何时回头，我们都在。”当大潮退去，回思那段艰难的过往，如果有什么心得要分享的话，我们总是这样回答，“陪伴并不一定会有预期的结果，聊感自慰的是，在女儿需要的时候，我们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