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秺侯金日磾—安定团结的典范

金贤录

图文/魏干涛

(作者：系陕西茂陵博物馆副馆长、副研究馆员。)

从雪域高原到塞外草原，从天山南北到西南边陲，少数民族群众生活蒸蒸日上，经济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各族人民心向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增强，中华民族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想2100多年前，在中国的西汉王朝，有一位为促进民族团结而做出重要贡献的少数民族历史人物——金日磾，他去世以后，当朝皇帝汉昭帝刘弗陵给了他极高的荣誉，赐其陪葬茂陵。



汉武帝茂陵

在汉武帝茂陵东约1.2千米处，有一座呈覆斗状的封土，这就是西汉秺侯金日磾的墓葬。它西距骠骑将军霍去病墓仅76.6米，南距东司马道83米，与卫青、霍去病等汉家名将的墓葬共同构成了拱卫帝陵的陪葬墓群。经考古勘测，这座墓葬底部南北长约34.3米，东西宽约43米，残存高度约11.3米，采用尊贵的甲字形形制，墓道填土为密实坚硬的五花夯土，底部还留有清晰的踩踏层。如此规格的墓葬，主人却是一位曾身为匈奴太子的异族臣子。汉昭帝为他举行的“轻车介士”军葬，以仪仗车为前导，身批坚甲的骑兵方阵殿后，数万将士护送灵柩直至墓茔，这般殊荣在汉代仅有十余位功勋卓著者能够享有。金日磾从匈奴俘虏到汉室辅臣的一生，承载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早期印记。



西汉秺侯金日磾

元狩二年（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汉军铁骑在祁连山麓大败匈奴，休屠王与浑邪王的部落遭到重创，用于祭天的金人也被汉军缴获。这场战役改变了时年十四岁的休屠王太子金日磾的命运，父亲因反悔降汉被浑邪王所杀，他与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沦为官奴，被安置在黄门署饲养马匹。彼时的长安宫苑中，这位匈奴少年身着粗布衣衫，在黄门署的马厩中默默劳作。若干年后，汉武帝在宫中游逸宴乐时检阅官马，数十名养马奴仆牵马经过殿下，唯有金日磾在“后宫满侧”的诱惑下始终目不斜视，他所养的马匹也格外健硕。武帝惊异于这位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威严的异族青年的沉稳，当即召问详情，金日磾如实应答，当天便获赐沐浴衣冠，拜为马监。因休屠王曾作金人祭天，武帝特赐其姓“金”，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姓氏，成为两个民族文化交融的桥梁。



金日磾墓

从马监到侍中，从驸马都尉到光禄大夫，金日磾在汉廷的仕途升迁并非凭借侥幸。《汉书》记载他 “未尝有过失”，这种近乎严苛的自律源自其独特的成长经历。汉武帝对他日益信重，赏赐财物累积千金，允许他出入禁闼、陪乘左右，这引发了朝中贵戚的不满，他们私下抱怨“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面对质疑，武帝反而更加厚待金日磾，这种超越族群偏见的信任，为汉朝政坛注入了新鲜血液。金日磾的母亲阏氏教子有方，汉武帝特意为她画像悬挂于甘泉宫，金日磾每次入见都对着画像流泪叩拜，这份孝心既保留着匈奴的家族传统，又契合着汉人的伦理观念。当他发现长子与宫女嬉戏时，不顾汉武帝的喜爱毅然将其诛杀，以极端方式维护了宫廷礼法，武帝虽怒却最终理解了他的深明大义，自此对其更加敬重。这种将异族习俗与中原礼教有机融合的处世智慧，使金日磾在汉廷站稳了脚跟。



国宝文物 鎏金铜马

后元元年（前88年）的那场宫廷政变，成为金日磾忠诚品格的试金石。侍中仆射马何罗兄弟因与江充交好，在巫蛊之祸后担心被武帝清算，密谋刺杀皇帝。金日磾察觉他们神情异样，便暗中监视，“与俱上下”，使对方迟迟无法动手。当马何罗趁武帝驾临林光宫时袖藏利刃闯入卧室，金日磾见状，立即抱住马何罗高声呼喊，最终将其擒获。这场惊心动魄的护驾行动，展现了他临危不乱的胆识，更印证了其“忠诚笃敬”的品格。事后武帝遗诏封其为秺侯，金日磾却以汉昭帝年幼为由坚决推辞，直至始元元年（前86年）病重时，才在病榻上接受了侯印绶。这种谦逊不伐的态度，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功利性效忠，达到了儒家所推崇的“忠”的至高境界。

汉武帝临终之际，在五柞宫病榻前上演了影响汉代政局的托孤一幕。当武帝拿出“周公背成王朝诸侯图”示意霍光辅政时，霍光当即谦让：“臣不如金日磾。” 而金日磾则坦诚回应：“臣外族人，不如光。”最终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与上官桀、桑弘羊共同辅佐八岁的汉昭帝刘弗陵。这段相互谦让的佳话，体现了他的政治智慧，侧面也彰显了汉代“用人唯贤”的治国理念。



茂陵博物馆景观

始元元年九月初二，四十九岁的金日磾病逝，汉昭帝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赐谥号“敬侯”，特许陪葬茂陵。如今考古发现的墓葬形制，与其生前地位完全相符。这种规格的墓葬在茂陵陪葬体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与卫青、霍去病等名将墓共同构成了帝陵的屏障，象征着他们生前共同守护汉室江山的功绩。“轻车介士”的军葬待遇不仅是对其功绩的肯定，更标志着这位匈奴后裔已完全融入汉家体制，成为中华民族早期融合进程中的标志性人物。东汉史学家班固在《汉书》中赞：“金日磾夷狄亡国，羁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

金日磾的家族延续了他的政治生命，七世子孙皆为内侍，成为汉代政坛上独特的家族现象。这种跨越数代的政治影响力，证明了民族融合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能够形成长效文化认同的历史进程。明清之际思想家王夫之评价道：“金日磾夷狄也，而可为大臣，德威之盛使之然也。”他认为金日磾在武帝遗诏封侯时的推辞，展现了超越常人的处理事务能力。南宋理学家陈普则以诗赞曰：“牵马胡儿共拥昭，同功同德不同骄。麒麟阁上尘埃面，羞见芬芳七叶貂。”这些评价跨越时空，成为后人对它的认知图景。

茂陵松柏雨潇潇。站在茂陵塬上，金日磾墓封土之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汉代墓葬，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生动见证。从匈奴太子到汉室秺侯，从马厩奴隶到辅政大臣，金日磾的人生轨迹打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观念，证明了不同民族在共同的政治信仰和文化认同下可以实现深度融合。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形成从来不是单一族群的独角戏，而是各民族不断交流互鉴的历史长卷。汉武帝的知人善任、金日磾的忠笃敬慎，共同谱写了一曲民族和谐的千古佳话。



茂陵博物馆景观

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今天，金日磾的民族情怀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他所展现的超越族群的忠诚品格，所践行的多元共生的政治智慧，所成就的民族融合的历史功绩，都在诉说着各民族一家亲的古老真理。从茂陵的陵园建筑到长安的宫殿遗址，从《汉书》的文字记载到出土的文物实证，金日磾的故事如同一条纽带，将两千多年前的民族交往历史与当代的民族团结事业紧密相连。正如他的墓葬与卫青、霍去病墓共同守护着茂陵一样，各民族也正同心协力守护着中华民族的共同家园，在实现中国梦的征程上续写着新的篇章。



（魏干涛：陕西茂陵博物馆副馆长、副研究馆员。长期扎根于基层20余年，情注茂陵志不移，以传承文明薪火，保护文化根脉为使命，从事文物保护、社会教育、管理研究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