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春生：本意与非本意生活

娄学堂

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在意内心受到的伤害。这种伤害犹如一个缓慢的撕裂过程，让你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持续疼痛，且又无从逃避。以至于使人有了刻意忘却的习惯，有了本意与非本意的良心界定和慰籍。其实，无论是本意或非本意的伤害，都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品性，就是我不在乎伤害你。

工地上的一位人称老弯的焊工，据说烧过的焊条就有几卡车，人就多了几分自负的样子。对我的到来，老弯表现出异样的冷漠和不快。在接受焊工技术培训后，我十分渴望到班组多一些实际操作的机会，觉得当个工人阶级最重要的必须有过硬的技术。老弯参加过大项目焊接施工，有些拿把的老底。能和他到一个班组应该说近水楼台，不愁讨教无门。那时，我对学习技术不仅刻苦用功，还非常自信。内心充满了对生活理想，容不得半点虚假和伤害。

工地上的生活很艰苦，也很枯燥。像大多数工地人一样，老弯的家人也都在农村，自己出来当过兵，单枪匹马到工地苦熬，能攥上一把数得上的焊钳子也算不易。从走进工地那天起，我就觉得大家都很苦，觉得大家更应多互相照顾。回想起来那时真是年青，常常能看见和同情他人的艰苦，竟忘了自己是何许人也。可就是在那样一种艰苦的环境下，人们似乎偏好于一些伤害和被伤害的把戏，习惯于这种把戏的投入和得失。

老弯认真坚守着冷漠，几乎不给人靠近他焊接作业的机会。我曾恭敬有加的试图亲近或讨教，但老弯或王左右而言它，或索性听而不闻了之。有一天，当我无意间看到老弯近乎手把手教授一个女工焊接时，我才明白他的冷漠是用足了心机。这让人感到难堪和委曲。那时，我已熟悉了电流熔解的控制，却始终无法熔化老弯的冷落。没人告诉我问题出在了哪里，只觉得自己内心的追求与纯净受到了一种肆无忌惮的剥夺，尝到了一种被欺弄的滋味。

班组在承担了一家医院大楼管网更新改造项目时，老弯便称农忙回家去了。班长面有难色问我管道焊接行否，那一刻，我体味到了什么是别无选择。医院大楼是座老建筑，地沟通道狭小，又积存有多年的污秽垃圾，人要钻进去就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忽然开始感到了再简单的生活也需要面对许多潜在的东西。要得到的总和要屈从的形影相随。就在那个夏天最烦焖的时日里，黑暗中燃起的弧光竟让我感到了别样的亲切，焊花落下总有让人惊异的发现，一些想来令人生畏的焊接过程，竟使我拥有了难得的实战经验。明明灭灭的弧光，驱散了黑暗中的孤寂，带走了污浊龌龊的日子。当整个焊接接近尾声时，他人眼里的患得患失对我来说突然没有了任何意义。我感到了一种超越自我的愉悦感觉。内心里被渐行渐进的一种成功所陶醉。在焊接最后一道焊口时，一块脱落的焊药皮火碳似的钻进了我的水靴腰里，象是有意给人一个被撕痛的记忆。

老弯回来时，管网已开始打压试水。在我脚腕烫伤的坑口下，焊缝上一个沙眼喷挤出尺把高的水线。班长不想泄水返工，便请老弯想法补焊。谁见过顶着水焊活的？老弯推脱、凉场、没商量，说谁能焊谁上罢。当时，我的脸象被猛的掴了一掌，异样的涨痛。未等谁再吱声，我便去拽来电缆焊钳，喊同伴去调大电流，只身跳入沟内。细焊条、大电流、熔解、压弧、旋转敛手，焊花落处，焊点酷似一枚铮亮的图钉嵌在沙眼上。看着无可挑剔的焊点，站在沟口的老弯木鸡了。他或许只想制造些难堪把戏，或是习惯了狡狯和促狭，却忘记了机会对有准备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我曾很想说感谢他给出的焊接机会，很想和他结交下应有的感情，但是，他似乎很记着什么，直到我离开工地也未能如愿。

人在生活中常需要一些成功来激励自己，特别是在非本意的生活状态中尤为重要。在补焊的那一瞬间里，我熟练的操作或许老弯是可以察觉的，但他不会想到的是，为了一个今天看来再卑微不过的愿望，不论是工地上的土石方还是饭盒里的高梁米饭，在我的手下都被习惯的挖切得见楞见角。他更不会想到，我甚至在业余练写大字时，都曾悟彻着力透纸背与金属熔解的焊接道理，莫说沙眼有水补焊，就连载有重油容器补焊的书籍我都曾有所涉猎。不难想象，拥有和掌握一种生活的技能在我的内心追求中曾占有着怎样的重量。但是，愈来愈多的本意与非本意的伤害，让我开始感到生活中还有着许多比单纯的技能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人情感的回归和良知的发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不止一次的碰到过不得不硬挺的焊接。每次下来常有一种被捉弄伤害的感觉。一些人习惯把业有所成作为索取与伤害的资本，熟知伤害总是和被伤害的结伴而行。人一旦远离了理解、同情、真诚，缺少了善良、友爱、品格，再多的成功也很难让人感动。在我离开工地的时候，施工队的领导曾为我刚学成的技术表露出惋惜之情。我却觉得自己在工地所学到最重要的并非只是生活的技能，而是情感的深度和品质的磨砺。生活中的人们，往往习惯于抱怨一些非本意的生活存在，而生活中又有多少我们本意的东西呢？本意的生存，或许就是人们应有的一些高于现实生活的品质生活。